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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養生記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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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文正公撫吳時,日給惟韭菜,其公子偶市一雞,公知之,責之曰:「惡有士不嚼菜根而能作百事者哉?」即遣去,奈何世之肉食者流,竭其脂膏,供其口腹,以為分所應爾,不知甘脆肥臘,乃腐腸之藥也。大概受病之始,必由飲食不節。儉以養廉,淡以寡慾,安貧之道在是,卻疾之方亦在是。餘喜食蒜,素不食屠門之嚼,食物素從省儉。自芸娘之逝,梅花盒亦不復用矣。庶不為湯公所呵乎!

留侯、鄴侯之隱於白雲鄉,劉、阮、陶、李之隱於醉鄉。司馬長卿以溫柔鄉隱,希夷先生以睡鄉隱,殆有所託而逃焉者也。餘謂白雲鄉,則近於渺茫,醉鄉溫柔鄉,抑非所以卻病而延年,而睡鄉為勝矣。妄言息躬,輒造逍遙之境,靜寐成夢,旋臻甜適之鄉。餘時時稅駕,咀嚼其味,但不從邯鄲道上向道人借黃粱枕耳。

養生之道,莫大於眠食,菜根粗糲,但食之甘美,即勝於珍饌也。眠亦不在多寢,但實得神凝夢甜,即片刻,亦足攝生也。放翁每以美睡為樂,然睡亦有訣,孫真人云:「能息心,自瞑目。」蔡西山雲:「先睡心,後睡眼。」此真未發之妙。禪師告餘伏氣,有三種眠法:病龍眠,屈其膝也;寒猿眠,抱其膝也;龜鶴眠,踵其膝也。餘少時,見先君子於午餐之後,小睡片刻,燈後治事,精神煥發。餘近日亦思法之,午餐後於竹床小睡,入夜果覺清爽,益信吾父之所為一一皆可為法。餘不為僧而有僧意,自芸之歿,一切世味,皆生厭心,一切世緣,皆生悲想。奈何顛倒不自痛悔耶!近年與老僧共話無生,而生趣始得。稽首世尊,少懺宿愆,獻佛以詩,餐僧以畫。畫性宜靜,詩性宜孤,即詩與畫必悟禪機,始臻超脫也。

【文章小識】唐代詩人李白有詩云:「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人們總是對人生苦短、生命易逝發出種種感嘆。特別是到了一定的年齡,有了一定的閱歷之後,再也不會像少年那樣「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會對如煙的往事盡情回味,希望記住生命中那些深深淺淺的印記。沈復寫《浮生六記》的時候已經步入中年,縈繞在心頭的點點滴滴的回憶不可遏制地要求他把往事記錄下來。所以說《浮生六記》是沈復的自傳,他用生動的文筆記下了自己所經歷的方方面面,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是作者的審美趣味。這樣詳盡而生動的自傳,在古代是極其罕見的。

由於沈復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文人,他的這本《浮生六記》又不符合封建傳統的審美規範,所以一直寂寥無聞。直至清光緒三年(1877),晚清著名文人王韜的妻兄楊引傳在蘇州一冷攤上偶得蘇州布衣文人沈復的手稿殘本《浮生六記》,他與「武林葉桐君刺史、潘麟生茂才、顧雲樵山人、陶芑孫明經諸人」,「皆閱而心醉焉」。楊引傳遂以活字版排印,是即存於《獨悟庵叢鈔》中的《浮生六記》初刻本,時距沈復寫就《浪遊記快》的嘉慶十二年(1807),雖然已過去了七十年之久,但它終於見到天日了。遺憾的是,《浮生六記》在晚清時期並未獲得人們太多的關注,到了光緒三十二年(1906)「小說界革命」期間,蘇州《雁來紅叢報》將《浮生六記》再次刊出之後,才在社會上逐漸流傳開來。「五四」新文學運動時期,《浮生六記》得到了一批現代學術先驅者的青睞,尤其是俞平伯點校本的刊出,使得《浮生六記》走進了學者們的研究殿堂,獲得了巨大的聲譽,直至今日仍為人們所重視。

《浮生六記》分為閨房記樂、閒情記趣、坎坷記愁、浪遊記快、中山記歷、養生記道,現存原作僅存前四記,後二記雖也有存本,但一般認為是偽作。文章將「閨房記樂」儼然置於首位,按古時風禮,此似乎不雅,而沈復自有理由:「因思《關雎》篇冠《三百篇》之首,故列夫婦於首卷,餘以次遞及焉。」於是文章如清泉汩汩湧動出綿綿不盡的溫暖庸常。這是純乎貼切生活的,那種煙熏火燎耳鬢廝磨的生活。

中國文人大凡心底都有一片寧靜安和的桃源,那可以是黑暗掙扎中的一份慰藉,可以是山窮水盡處的柳暗花明,可以是求索不得後的一條退路。於是陶潛的東籬菊香浸染了中國文學史古舊的書頁,林逋的月影梅魂感動了所有心存桃源的人。沈復一生游離於功名之外,灑脫飄逸,他理想中的桃源就是與他相濡以沫的女人芸娘身處鄉野竹籬茅舍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兒女環繞,共相白頭。

芸娘,是長沈復十月的表姐,二人自小青梅竹馬,情篤意厚,是傳統婚姻中難得的美眷良緣。二人婚後「居滄浪亭愛蓮居西間壁」,「課書論古,品月評花」。芸娘嫻靜清秀,鬢邊常有小而白的茉莉花。她喜歡用麻油加些白糖拌滷腐,還喜歡用滷瓜搗爛拌滷腐。她會侍弄花草品茗制香,會刺繡女紅相夫教子。一個平凡溫柔的傳統女子,非同於蘇小小的淋漓徹骨,林黛玉的弱柳扶風,柳如是的狂傲放肆。芸孃的美是細水長流的,家常普通的,有一份把日子看長的從容恬淡。她擁有和沈復一樣的理想,她理想中的桃源是:

買繞屋菜園十畝,課僕嫗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畫我繡,以為詩酒之常。布衣桑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遊計也。

芸娘對於「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式的自然生活的神往,正體現她單純澄澈的稚子之心。難怪連「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寫宇宙文章」的林語堂也對《浮生六記》推崇備至,將其譯作英文後還意猶未盡地嘆道:「芸,我想是中國文學中最可愛的女人。」

是的,芸孃的確是一個可愛的女人。可愛的女人可以不十分漂亮,但是不可不蘭心蕙質。芸娘頗有林下之風,從小就聰明非常,學語時成誦《琵琶行》,幼年時竟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等佳句。她和丈夫一樣,對美有更敏感的感知領悟和痴愛,對閒適淡雅的生活有共同的追求。他們時常一起在滄浪亭內邀月對酌,在風帆沙鳥水天一色的太湖煙波裡盪舟飄搖,在夏日菡萏初綻時烹泉製茶。月輪隱沒可勾起他們的愁情,貓毀盆玩亦能使「兩人不禁淚落」。

可愛女人也不可一味貞靜賢淑,也能「動如脫兔」,靈動活潑。《閒情記趣》中有一節寫到芸娘女扮男裝與夫出遊,盡得歡娛。古時深閨女子,是絕不可貿然出行的,女子強要出門不得不女扮男裝。曾有柳如是於半野堂畔以男子扮相拜會錢謙益,名妓薛燕紅作此裝扮與戀人龔自珍同行。可見有此為者多為妓家,非良家閨婦耳。然芸娘天性純良,抵不住企見「花光燈影,寶鼎香浮」的衝動,如幼童偷嘴般易裝出閨,何等可愛天真!

正因為可愛天真,她能與船孃結為摯友,甚至滿心歡喜地為丈夫尋妾納妾。古時禮法對婦德規定中確有一條「不妒」,即不論丈夫娶納幾許,為人妻者皆不得慪氣生妒。而芸娘卻迥異於那些麻木於禮法、漠視真愛的「賢妻德婦」,一切只因她太愛夫君,她要給夫君最豐盛的愛。以至有一日原本答應給沈復做妾的憨園千金別聘時,芸娘竟終以為恨,血疾大發!

然而,一切終究是桃源之夢——桃源,本就是虛無。赤子情懷的芸娘,終因替公公尋找侍妾而觸怒婆婆,為小叔借債而遭公公誤解等一連串遭遇而失愛翁姑,以致被逐出家門,四處流離。也許她真的不該不知進退地捲入公公納妾一事,不該多管閒事為三白的弟弟借債作保,不該忘乎所以地在給丈夫的信中稱公公為「老人」,更不該庸人自擾和妓女結盟,為丈夫納妾……總之,這一切的不該,都源於她天性的單純,因此即使不做錯這件事也會做錯那件事,所以她會被公婆見棄也是在所難免。

所幸,當她在家中已無立錐之地的時候,她的丈夫毅然陪她一起流亡。古時,還有哪個女子能擁有與丈夫一起流離失所的經歷呢?沈復冒著「忤逆」的罪名,放棄安適悠閒的生活,與妻漂泊扶持相依為命,心中分量最重者,唯情耳。芸娘真是何其幸哉!

流離失所的生活在第三篇章《坎坷記愁》中有詳細的記載,它迥異於前兩章的閒情逸致,展現給我們的是一個「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惆悵故事。他們先後兩次被逐,第一次被逐借住在朋友的「蕭爽樓」裡,丈夫賣畫,妻子女紅,日子也還過得去;第二次被逐時芸娘病情已十分沉重,但她還是果斷安排了兒女的前途,堅信「兩三年內,必當佈置團圓」;在錫山華氏家,她病體稍稍康復,又為丈夫籌劃前程。可惜無奈命運的翻雲覆雨,沉重的打擊一次次接踵而來,芸娘終於走向了生命的盡頭。

直至二人生離死別,病篤的芸娘「執餘手而更欲有言,僅斷續疊言‘來世’二字」,閱卷於此,無不兩淚茫茫!從此,誰伴三白月明風清,誰共三白花朝雪夕!現實與理想的極大反差和強烈衝突,留下的只是陰陽兩隔淚水縱橫。沈復只好和血蘸淚地嘆息:「奉勸世間夫婦,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過於情篤。」

原本,那就是個無法「情篤」的年代,用情太深,便有十年生死兩茫茫,便有空床臥聽南窗雨,便有沈園偏多無情柳。美的誕生,註定其毀滅的命運。美的毀滅,永遠是錐心刺骨的疼痛。而芸孃的悲劇將那種驚心動魄搗碎了、研細了,細細鋪落於人心上。那細水長流的愛和怨恆久地蜿蜒綿亙於心靈最敏感溫柔的水域。這是中國古典的哀愁,開在丁香花中,落在黃梅雨裡。

《浪遊記快》中的沈復,後期潦倒窮困,在揚州賣畫度日。他問守墳者為何「鄰冢皆黃,芸墓獨青」,人說是芸孃的穴場好,地氣旺。沈復只是暗暗禱告:「秋風已緊,身尚衣單,卿若有靈,佑我圖得一館,度此殘年,以待家鄉資訊。」讀之真令人心酸。何等淒涼的景況——孑然一身飄泊無依的他在寒霜冷露中瑟瑟不已。很難說此刻關於美好昨夕的回憶,終究是反襯蕭索晚景的折磨還是安慰累累心傷的溫暖。

最後兩章《中山記歷》、《養生記道》的真偽歷來爭論不休。1877年(清光緒三年)《浮生六記》手稿被蘇州人楊引傳在城中舊書攤上發現時只有前四記,以後便競相傳抄。不想到了1936年,世界書局出版的「美化文學名著叢刊」中忽收有足本,當真湊成了「六記」,而第六記卻改為不倫不類的「養生記道」。後兩記的筆墨完全沒有前面的靈動之氣,語言也是民國時期報紙上常見的那種淺近文言的筆調。所以學術界也已認定是偽書,只是後人不成功的續作而已。這兩卷真稿的缺失的確很可惜,但它也從側面反映出《浮生六記》的影響之大、流傳之廣,以至於書商看準商機煞費苦心編撰後兩記,以便滿足那些迫切希望看到足本的讀者的需要。

這篇文章的文筆也十分清新自然。作者志高行潔,崇尚自然,這種品質反映到文章中即是文字雅潔,即使描寫新婚之夜這類易入俗套的情節,在沈復筆下也是細膩動情,情趣高雅,真是文如其人。近代文學家王韜贊其「筆墨間纏綿哀感一往情深,於伉儷尤敦篤」;俞平伯則驚歎它「儼如一塊純美的水晶,只見明瑩,不見襯露明瑩的顏色;只見精微,不見製作精微的痕跡」;而林語堂則盛讚為「古今中外文學中最溫柔細膩」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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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華經》:即《莊子》。

鼓盆而歌:據《莊子》記載,莊子的妻子死後,莊子敲著瓦盆歌唱。

淴浴:沐浴。

心君:古人以心為人身的主宰,故稱為心君。

蹙足入泮:急切地去參加科考。

申脰就羈:伸長了脖子讓人去捆縛。

簪佩之累:為顯貴的地位所累。

石火:擊石迸發的火星,形容人生之短暫。

金谷:晉鉅富石崇築金谷園,極盡奢華。

烏江:暗指項羽烏江自刎事。

程明道:程顥,宋代理學家,世稱明道先生。

四大:即佛教所云「四大皆空」之四大。佛教以地、水、火、風為萬物之原,人身亦然。

邵康節:邵雍,宋代理學家,諡號康節。

昧爽:拂曉,天未全明之時。

陳白沙:陳獻章,明代儒學家。

白傅:白居易曾為太子少傅,因省稱白傅。

牿旦晝:像牛馬一樣整日被束縛著。

蹶寒暑:不分嚴寒酷暑地竭力奔忙。

柴桑翁:指陶淵明。陶乃潯陽柴桑(江西九江)人,故有此稱。

昃晚:傍晚。

遣電:閃電。

陽明先生:王守仁,明代哲學家。曾築室故鄉陽明洞中,世稱陽明先生。

舉業:科舉時代稱應試的詩文為舉業。

湯文正公:湯斌,清代理學家,曾任江蘇巡撫。

惡:哪裡。

留侯,漢張良的封爵。鄴侯,唐李泌的封爵。白雲鄉,傳說中神仙的居所。

劉伶、阮籍、陶淵明、李白都歸隱於醉鄉。醉鄉,言其嗜酒。

希夷:陳摶,宋初道士,宋太祖賜號希夷先生。睡鄉,夢中境界。

稅駕:停車休息。

宿愆:佛教謂生前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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