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周」。
周,它的第一個意思是周代,或者說周人、周民族。《周易》是周人的作品,這一點沒有問題。第二個意思是周遍,或者說周到、周密、周全。它的意思,就是說《周易》講的事情無所不包,嚴絲合縫,非常全面,什麼都講到了。第三個意思叫做週轉,也就是週而復始。就是《周易》講世界宇宙的原理,從一個起點出發,講了一圈後,又回到這個起點,一切從頭開始。周人、周遍、週而復始,這就是「周」字的三個意思。
再說「易」。
易,也有三個意思。第一,簡易,就是它非常簡約,也很平實,還很容易。是不是這樣呢?也是也不是。《易經》的內容,只有六十四個符號,再就是這六十四個符號的名稱和解釋,分別叫卦名、卦辭和爻辭,確實簡易。但要說容易,就不好講了。不過,簡約平易,倒真是《周易》主張的風格,提倡的精神。《易傳·繫辭上》說——
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什麼意思呢?翻譯過來就是這樣:乾,是很平易的。因為平易,所以充滿智慧。坤,是很簡約的。因為簡約,所以富有能力。平易,就容易知曉;簡約,就容易遵從。容易知曉,就有親和力;容易遵從,就有創造力。有親和力,就能長久,成為永恆真理;有創造力,就能壯大,成為發展動力。天長地久的永恆真理,能夠成就賢人的品德;不斷壯大的發展動力,能夠成就賢人的事業。《易》雖然簡約平易,卻囊括了全部真理啊!
這當然未免誇大其詞,但有道理。什麼道理?簡約平易,確實是真理的特徵。我贊成這樣一種觀點:越是高階的東西越簡單,越是真理越明瞭。一種觀點,一種學說,如果不能用簡約平易的方式去表達,不能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講清楚,那它還是不是真理,就值得懷疑。真理一定是簡約平易的,《易》就是簡約平易的真理。這是第一個意思。
第二個意思,變易。其實,易,就是變。易這個字,它的起源也有三種說法。第一種,認為上面是一個日,下面是一個月,日月為易。白天太陽,晚上月亮,走了太陽,來了月亮,變嘛!第二種,說是蜥蜴,就是變色龍。蜥蜴會變顏色的,易就是蜥蜴,所以也是變。第三種解釋,可能更靠得住一些,就是倒水。請看易的字形圖——
很清楚,甲骨文的「易」,最早是兩隻手抓住一個杯子,把這個杯子裡的水倒到另一個杯子裡去,也是變。或者說,易位。後來,省掉了手和另一個杯子,只有倒水。再後來,就變得很像現在的字形了。總之,日月、蜥蜴、倒水,意思都是變。易既然是變,那麼,《易》就是關於變易的真理。這是第二個意思。
第三個意思呢?是不易。不易不是不容易,是不變。也就是說,易是變,同時又是不變。這也是中國古文字的一個特點,往往同一個字,代表著正反兩個方面的意思。比方說「亂」(亂),在上古就同時是「治」。《書經》的《泰誓篇》講,周武王伐紂的時候發表演說,說「受(紂王)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這個「亂臣」,就是「治臣」,不是「亂臣賊子」。這話的意思,是說殷紂王那邊人很多,但不跟他一條心;我雖然只有十個人,卻都能治理國家,而且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實際上,治理的「治」,本來是「亂」(亂)這個字,這個字(亂)的本義也是「治」。這一點,看看字形就知道——
很清楚吧?亂的字形,是上面一隻手(爪),下面又一隻手(又),中間是絲。絲容易「亂」,所以必須用一隻手在上面抓著,又一隻手在下面託著,才有可能「理順」。理順就是「治」,不順就是「亂」。所以,亂,本義首先是「治」,其次才是「亂」。現在我們寫的治國的「治」,三點水那個「治」啊,原本是治水的「治」。治絲的治,治國的治,都是「亂」。後來,大家覺得治和亂都用一個字,也太亂了,這才用治水之「治」,代替了理絲之「亂」(治)。
治就是亂,亂就是治。沒有亂就沒有治,沒有治也沒有亂,這就是中國文字表現出的辯證法。同樣,易,就是變,也是不變。沒有變,就沒有不變;沒有不變,也沒有變。不過這樣一說,很多人就會犯糊塗,就會問,那你這個「易」,到底是變還是不變呢?這一點,《周易》的思想也非常明確。《周易》認為,我們這個世界,有變有不變,也變也不變。什麼變,什麼不變呢?事情變,現象變,事物和現象背後的規律不變。也就是說,變化的是現象,不變的是規律。而且,現象不斷變化,也是規律。因此,我們這個世界,永遠都在變化,唯一不變的就是變。變是不變的。變化的規律(怎樣變),也是不變的。
變(易)既然是不變(不易)的,那它就是可以認識,可以掌握的。《周易》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把這些規律找出來,然後告訴我們。告訴了沒有呢?古人認為告訴了。而且他們認為,《周易》告訴我們的這些規律,也是不變的。因此,《易》就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這就是所謂「周易」了。它是簡約平易的真理,關於變易的真理,永恆不變的真理,同時還是周遍周全的真理。或者說,所謂「周易」,就是要用最簡單的符號和系統(簡易),來認識、概括、掌握和闡釋不斷變化的現象(變易)背後永恆不變的本質規律(不易)。而且,這種把握,還是周遍、周到、周全、周密,可以週而復始(周)的。這就叫「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繫辭上》)。當然,是否真「得」,也不敢說。但至少,有這個追求。
這就不是巫術了。或者說,不簡單的只是巫術了。因為它已經有了哲學的意味,甚至有了哲學的精神。它成為我們民族智慧的結晶,並不奇怪。
問題是,《周易》的這個追求,又是怎樣做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