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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幾句(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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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中庸的話題,基本就講完了。最後再說幾句,算是做個總結。

第一,中庸是道德境界。

中庸,為什麼是道德境界呢?因為中,首先是正。中則正,正則中,叫「中正」。這個正,包括正直、正派、正義、正當、正道,當然關乎道德。其次,中庸也是一種修養。不卑不亢,不即不離,不偏不倚,不疾不徐,這些都是修養,也都要靠修養。修養到一定程度,就成了境界,叫「平和」。或者說,中庸,就是「中正平和」。中,就是不偏不倚;正,就是不左不右;平,就是不高不低;和,就是不異不同。中、正、平、和,在儒家那裡,被認為只有修養很高的人才能做到。所以孔子說:「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

這樣說,當然會有問題。因為中庸如果是最高境界,只有修養很高的人才能做到,孔子又怎麼會接著感嘆「民鮮久矣」呢?少數人才能做到的,大多數人做不到,很正常嘛!所以,也有學者認為,「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這句話,其實是反問句。它的後面,應該打問號。這樣一來,孔子的話,就可以這樣理解:中庸作為一種道德,難道是至高無上、高不可攀的嗎?當然不是。它是很平常、很普通的嘛!那麼,老百姓為什麼跟它久違了呢?

如此解釋,當然也通。不過我認為,前一種解釋也沒什麼問題。因為在孔子那裡,最高境界都是像中庸這樣,既普通又很難的。比方說,仁,是不是最高境界?是。那麼,它在天上、在山頂嗎?不。孔子說,我想要它,它就來了(我欲仁,斯仁至矣)。這可真是「仁遠乎哉」(《論語·述而》)。孔子還說:「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論語·顏淵》)這就更容易了。但是,要成為一個「仁人」,又很難。他自己不是——孔子的說法,是「若聖與仁,則吾豈敢」(《論語·述而》),學生中就更是一個沒有。別人問他,子路、冉有、公西華,算不算「仁」。他的回答,是「不知其仁也」(《論語·公冶長》)。仁,是不是又很難,是不是也只有修養很高的人才能做到?

這就是儒家道德標準的特點。一方面,它一定是最普通的,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常人之道」。否則,這個標準提出來,就沒有意義,就成了「唱高調」。這個道理,前面講過了。但是,另方面,它又一定不是輕易就能做到的。輕而易舉就能做到,道德的修養,人格的塑造,就沒有了必要。這就很像後來禪宗講的「頓悟成佛」,一方面極其容易(一念悟時,眾生是佛);另方面,真正成佛的,又沒有幾個。這個話題,我們以後再說。

第二,中庸是思想方法。

中庸的思想方法,就是不認死理,不走極端。不走極端,前面說過了,這裡補充講講不認死理。《論語·子罕》說——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這段話,提出了孔子反對的四種思想方法:意,必,固,我。意,就是憑空猜測;必,就是絕對肯定;固,就是冥頑不化;我,就是自以為是。說得再白一點,意,就是想當然;必,就是一根筋;固,就是死心眼;我,就是半吊子。這些都是認死理。認死理也有兩種。一種是認自個兒的死理,總認為自己想的、說的、知道的,都是對的。還有一種是認別人的死理。聽到一種說法,就一口咬定,逮住不放,然後一條道走到黑,鑽牛角尖。

中庸之道相反,主張「認活理」。據《論語·先進》,有一次,子路問孔子:聽到了,就去做嗎?孔子說,父親和兄長都還在嘛,怎麼能聞風而動?冉有也問孔子:聽到了,就去做嗎?孔子說,當然!聽到了,就去做。這下子公西華不懂了。公西華說,先前阿由(子路)問先生,聽到了,就去做嗎?先生說,父親和兄長都還在,怎麼能聽到了就去做。現在阿求(冉有)也問先生「聞斯行諸」,先生卻說,既然聽到了,當然就該去做。同樣的問題,不同的答案,還截然相反,阿赤我實在想不通,因此斗膽向先生請教。

孔子怎麼說呢?孔子說,阿求這個人,膽小怕事,老往後縮,所以要推他一把(求也退,故進之)。阿由的膽子一個頂倆,愛往前衝,所以要拽他一把(由也兼人,故退之)。

這就是「中庸之道」了。冉有退縮,是「不及」,得推一推。這是「唱反調」。子路兼人,是「過」,得拽一拽。這是「做減法」。這邊推一推,那邊拽一拽,這是「開汽車」。孔子因材施教,因人制宜,是個優秀的駕駛員。

所以,中庸,一定是認「活理」,不認「死理」。但是,中庸的「活」,絕不是鄉愿的「活」。鄉愿的「活」,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是耍滑頭,是不誠實,是見風使舵,吹牛拍馬。中庸的「活」相反,是「見鬼說人話,見人說鬼話」,反著來。目的,是要「以他平他」,是要「濟其不及,以洩其過」。終極目的,還是「正道」。

第三,中庸是處世哲學。

前面說過,中庸之道,是要用的。對於我們中國人來說,最大的用處,就是處世。孔子是很會處世的。他所在的那個「世」,是亂世。亂世怎麼處?向甯武子學習。甯武子,是衛國的一個大夫。孔子說,甯武子這人,了不得啊!國家政治清明,他就又聰明又能幹。這叫「邦有道則智」。國家政治黑暗,他就傻乎乎的。這叫「邦無道則愚」。孔子接著說,他的那個聰明能幹,我們是學得到的(其知可及也)。他的傻乎乎,我們就學不來了(其愚不可及也)。為什麼?因為甯武子的傻,是裝傻,當然「愚不可及」(《論語·公冶長》)。

在這裡,孔子表達了他的一種處世態度,同時也是政治態度,那就是:當一個國家政治清明的時候,我就為這個政府服務。如果這個國家政治黑暗,國君是個暴君,我就不為他服務。但是我也不反抗,反抗是要掉腦袋的。怎麼辦?甯武子的辦法是裝糊塗,孔夫子的辦法是一走了之,換個地方待。讓我為這個黑暗政府服務,做他們的狗腿子,我不幹。和他們針鋒相對作鬥爭,做革命烈士,我也不幹。既不做烈士,也不做奸臣,這就是中庸。

說到這裡,或許有人會說,這個不好,還是應該作鬥爭。面對黑暗政治和混蛋政府,你也不反抗,我也不鬥爭,怎麼行?對不起,這個我就不管了。我在這裡,只是原封不動地傳達古人的原意,並不代表本人立場。贊不贊成,是諸位的事。

第四,中庸是做人藝術。

關於「做人藝術」,不妨舉曹操的第二任正妻卞夫人為例。據《三國志·后妃傳》裴松之注,卞夫人升為正室以後,曹操每次外出打仗帶回一些戰利品,什麼首飾之類,總是讓她先挑。卞夫人呢,每次都挑中等的。大家知道,女人是最喜歡首飾的。所以,幾次以後,曹操就覺得奇怪,就問她為什麼。卞夫人說,挑最好的是貪婪,挑最差的是虛偽,所以我挑中等的。這就是會做人了。看來,卞夫人也是個懂中庸的。中庸,是不是又不算很難?

現在,《中庸的原則》這一講,就講完了。要說的是,中庸是中國人的智慧,但不是唯一的智慧。先秦諸子當中,也有不主張中庸的。法家和道家,就都不主張。法家的智慧是鬥爭的哲學,老子的智慧是轉化的哲學。所以,講完中庸,還要講老子。不過,老子之前,要先講孫子。因為老子哲學和《孫子兵法》,恐怕是有關係的。講完孫子,就可以講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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