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孫子根本就不可能是「和平主義者」,因為他是軍事學家,也是軍事家。他自己,是要指揮戰鬥的。而且,《孫子兵法》十三篇,也既不是「紙上談兵」,又不是「自娛自樂」,而是要派用場的。什麼用?打仗。給誰用?吳王。他這本書,就給吳王闔閭看過。為什麼給他看?知道他有野心,想稱霸。你說,孫子怎麼會反戰呢?
實際上,孫子不但不反戰,而且野心還不小。什麼野心?全。這個「全」,不僅是「全勝」,也是「全得」。還是在《謀攻篇》,在講完攻城的成本代價之後,孫子說——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於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
要理解這段話,還是得講點歷史。前面說過,孫子是春秋晚期的人。春秋的戰爭,從早期到晚期,目的都是「爭霸」,所以說「春秋無義戰」。這,就是「必以全爭於天下」的「爭」。但是,爭霸的方式,早晚不同。早期,只要對方服軟、認輸、裝孫子、籤條約,一般也就不打了。勝利的一方班師回國,失敗的一方國不破,家不亡。晚期,則要「滅國」。那些失敗的小國,弄不好就沒了。也就是說,在春秋晚期,爭霸戰爭已經開始轉化為兼併戰爭。
兼併就要滅國,滅國就要攻城。只要攻下敵國的都城,滅國就是一句話、幾分鐘的事情。所以,「拔人之城」與「毀人之國」,是一致的。拔人之城,多半是為了毀人之國。所謂「毀人之國」,也不是要把人家的城池都毀了,房子都燒了,人民都殺了。沒那麼麻煩。春秋時期的滅國很簡單,只要把社稷和宗廟毀了就行。社稷,就是社壇和稷壇。社壇祭祀土神,稷壇祭祀穀神。人民「非土不立,非谷不食」(《白虎通·社稷》),所以,社稷就是產權和主權的象徵。宗廟,則是祭祀國君列祖列宗的,是政權和治權的象徵。廟沒了,就只能去當「亡國之君」。南唐李後主的「最是倉皇辭廟日」(李煜《破陣子》),就是這個意思。
滅國既然如此簡單,那就不用多費手腳。更何況,兼併的目的,原本就是「得到」,不是「毀滅」,當然是得到的越多、越完整,越好。這就是「全」,也就是效益。相反,曠日持久地打攻堅戰,自己損失慘重,最後得到一座空城,則是典型的吃力不討好。這就是成本,或成本與效益。因此,孫子主張,一定要以「全勝全得」的原則,去爭霸於天下(必以全爭於天下)。只有這樣,才成本最低(兵不頓),效益最高(利可全)。
這就是所謂「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而非久也」。也就是說,挫敗敵人的武力,靠的不是硬打硬拼;佔領敵人的城池,靠的不是強行攻堅;兼併敵人的國家,靠的不是曠日持久。這才是攻城略地、兼併別國的高超謀略和正確方針(此謀攻之法也)。因為只有這樣,才最合算。
顯然,這不是發慈悲。作為超一流的軍事家和軍事學家,孫子絕不會愚蠢到把戰爭看作慈善事業。所以,一旦不能「全國」,多半還是要「破國」的。為了實現爭霸的目的,孫子只會用「霹靂手段」,不會有「菩薩心腸」。只不過在他看來,破國、破軍等等,是下策,是不得已。很清楚,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所謂「全國為上」,正是這位「精算師」精密計算的結果。他要的,是「產出投入比」和「效益最大化」啊!
由此可見,孫子不是什麼「和平主義者」,而是「戰爭經濟學家」。而且,正是出於對成本和效益的考慮,孫子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軍事思想——慎戰。
慎戰,是孫子思想的核心範疇之一。《孫子兵法》開篇第一句就說——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這話意思很清楚:戰爭,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關係到一個國家生死存亡,不可以不認真研究。那麼,研究的結果,又是什麼呢?孫子的結論,是輕易不要發動戰爭。為什麼呢?也有三個原因。
第一,打不起。孫子算過一筆賬。他說,派十萬軍隊出去打仗,常規的開銷要「日費千金」。因此而不能正常從事農業生產的,也多達七十萬戶(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因為派一個士兵出去打仗,後方就要七個人來供養他。再加上社會不安定(內外騷動),百姓服勞役(怠於道路),實際損失更大。(《孫子兵法·用間》)這個成本太高了!
第二,拖不起。我們知道,當時的戰爭,首先是疆場作戰,然後是兵臨城下。野戰部隊加上後勤部隊,從國都出發,走到國境線上,再深入敵後。這麼長的運輸距離,供應和補給都是問題。長途運輸吧?疲於奔命。就近購買吧?物價飛漲。結果是什麼呢?是軍力耗盡,財力枯竭,國庫空虛,是「百姓之費,十去其七」;「公家之費」則「十去其六」。如果一打幾個月,這個仗是打不起的。當然,孫子也提出了一個解決的辦法,就是「食於敵」,也就是吃敵人的,在敵國解決供給問題。但是第一,你要吃得著;第二,能吃也有限。因此,應該做到「役不再籍,糧不三載」,也就是兵員不一再徵集,糧草不多次運輸。寧肯笨笨地速戰速決(拙速),不可為了取巧而久拖(巧之久)。總之,「兵貴勝,不貴久」(《孫子兵法·作戰》)。因為對於戰爭而言,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第三,輸不起。這個道理,誰都明白,不用多講。因此,孫子提出一個主張,叫做「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就是說,作為君主,你不能一惱怒就發動戰爭;作為將領,你不能一生氣就發起進攻。孫子說,你今天惱怒,明天還可以高興(怒可以復喜);今天氣憤,明天還可以快樂(慍可以復悅)。但是,「亡國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孫子兵法·火攻》)。一旦戰敗,你後悔都來不及。
所以,孫子提出「十二字方針」,叫做「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孫子兵法·火攻》)。就是說,沒有十足好處,就不要採取行動;沒有必勝把握,就不要隨便用兵;不到危急關頭,就不要輕易開戰。總而言之一句話——
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
這句話,《九地篇》和《火攻篇》都有,可見孫子之重視。實際上,《孫子兵法》通篇都貫穿著成本意識和效益意識。這句話被反覆強調,並不奇怪。
這就要計算。而且,在決策階段就要算,叫「廟算」。廟,就是廟堂,也就是朝廷。就是說,開戰之前,先在家裡算好。用什麼算呢?用小棍兒,有骨頭做的,有竹子做的。它的名字,就叫「算」,也叫「策」,也叫「籌」。這三個字,都是竹字頭。可見當時這東西,還是竹子做的多。廟算的時候,謀士、謀臣們,就用它來比劃,所以也叫策劃、籌劃。怎麼比劃?一件事情,有什麼好處,就在好處這邊放根小棍兒。有什麼壞處,則在壞處這邊放一根。或者說,這個好處是我方的,就放在我方這邊。這個好處是敵人的,就放在敵人這邊。這些放下來的小棍兒,就叫「籌碼」。標誌著有利條件的,就叫「勝算」。最後,數一數兩邊都各有多少籌碼。這就叫「計算」,也就是統計一下,看看兩邊各有多少根「算」。然後再算一下百分比,看看我方有「幾成勝算」。這樣算下來,就知道打這一仗,合算不合算了。合算就打,不合算就不打。這就是《孫子兵法》第一篇《始計》要講的事情。
於是我們可以看出,孫子在進行戰爭策劃的時候,考慮的就是一個字——利。甚至我們還可以說,他就是「唯利是圖」。講清楚這一點,很重要。因為我們以前講戰爭,總是說正義啊,道德啊,都是這種講法。而孫子講的戰爭的目的,就是效益最大化。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見解!你想嘛,戰爭的成本那麼高,沒有效益,何必要打仗呢?就算是正義的戰爭,反侵略戰爭,在具體作戰的時候,難道不希望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嗎?難道不希望我方將士儘可能少犧牲,敵人那邊儘可能快完蛋嗎?戰爭的經濟學,豈非所有的參戰者和領導人都應該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