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才能立於不敗之地?要討論這個問題,最便當的辦法,是先看看,哪些將領容易犯錯誤,容易被打敗。有哪些呢?五種:拼命的、怕死的、暴躁的、自尊的、心軟的,《孫子兵法·九變》分別稱之為必死、必生、忿速、廉潔、愛民,實際上是五種致命弱點。孫子認為,有這五種致命弱點的人,都不適合帶兵打仗,至少不能成為優秀的將領。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的性格特徵,都很容易被敵人利用。敵人發現了這些弱點,就會想辦法讓他們做出錯誤的判斷、錯誤的決策,採取錯誤的行動、錯誤的方針。
是這樣嗎?是。比如第一危,叫什麼呢?必死。什麼是「必死」?就是還沒上戰場,就不打算回來了。有人會說,這不是勇敢,不是視死如歸嗎?怎麼不對呢?因為這種想法,勇敢倒是勇敢,但勇敢得沒有道理。要知道,戰爭追求的不是「必死」,而是「必勝」。打仗也不是去「送死」,是去「殺敵」。你自己先死了,殺什麼敵?這就不叫「打仗」,只能叫「拼命」了。拼命的結果,是被敵人利用。你不是想死嗎?我也正好想讓你死。那我就成全你,你死去吧!更何況,不怕犧牲,就難免魯莽。不懂得保護自己,就不可能消滅敵人,反倒可能被敵人消滅。因此,一個將領,如果抱著必死的信念去打仗,這樣的人,是可以讓他死在戰場上的,也是可以戰勝的。這就叫「必死可殺」。
第二危,叫「必生」。什麼是「必生」?就是還沒上戰場,先想著要活著回來。這就與前一種剛好相反,卻同樣要不得。戰爭,是一定會死人的。能活,是「倖存」。怕死,就別當兵。所以孫子說,貪生怕死,就可以俘虜他。因為你一打過去,把他打疼了,打怕了,打敗了,他肯定投降。這就叫「必生可虜」。
不過,求生,是人的本能。只要有一線希望,大多數人也都是想生還的,哪怕是「僥倖」。只有被逼入絕境,置於死地,才會拼死一搏。那時,你就算不想拼命,也得拼了。所以,有時候,高明的將領也會故意這樣做。比如西元前204年韓信攻趙,就曾「背水為陣」,也就是背靠河水佈陣。這樣一來,前面是勁敵,後面是急流。後退必死無疑,奮戰還有生機。因此,漢軍將士,無不以一當十,最終大獲全勝,還殺了趙軍統帥陳餘。
韓信這一招,其實來自《孫子兵法》,這就是《九地篇》所謂「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韓信在事後,也是這麼對手下解釋的。但這一招,只有高手才能用。因為他把「必死」和「必生」統一起來了,還「反其道而用之」。你不是怕死嗎?那我就讓你先「死」,把你放在「死亡線」上。這個時候,怕也沒用了,只能戰鬥,還得拼命戰鬥。這樣一來,「必生」就變成了「必死」。而且,這個「必死」,還不再是弱點,而是優勢。它的結果,也不再是「可殺」,而是「不可殺」。所以,我們看問題,得講辯證法,不能認死理。
第三危,叫「忿速」。什麼是「忿速」?就是急躁、暴躁、易怒。你一刺激他,他就跳起來,像只好斗的公雞。孫子說,這樣的人,可以戲弄他,叫「忿速可侮」。怎麼戲弄?設計。什麼聲東擊西、調虎離山、打草驚蛇、欲擒故縱,都用得上。因為忿速之人,特點是做事不過腦子,哪能看出是計?也只有上當受騙中圈套的份。這就好對付了。
第四危,叫「廉潔」。這一條奇怪!廉潔奉公,怎麼會是弱點?克敵制勝,難道要靠貪汙腐敗不成?原來,這裡說的「廉潔」,是「好名」。廉潔之人,多半愛惜羽毛、看重名譽。對於他們來說,名譽往往比生命還重要。孫子說,這樣的人,就可以羞辱他,叫做「廉潔可辱」。羞辱他,又怎麼樣呢?很可能會像忿速之人一樣,跳起來。跳起來就中計了。
顯然,第三危和第四危,結果是一樣的。忿速之人也好,廉潔之人也好,都可能由於對方的刺激,而沉不住氣,甚至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就會衝動,所以必須剋制。只不過,對付羞辱,恐怕更難。因為忿速之人多半是大老粗,廉潔之人則多半是士大夫。士大夫,可是最要臉面的。「士可殺而不可辱」嘛!是的,我可以不要高官厚祿、榮華富貴,也可以不怕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但我不能不要名譽,不能忍受羞辱。因此,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大約是做得到的。要說「羞辱不能動」,就難。為什麼?心理障礙太大。
於是,羞辱士大夫,就成了戰爭中難以抵禦的「心理武器」之一。比如西元234年,司馬懿迎戰諸葛亮,兩軍對峙一百多天。諸葛亮多次挑戰,司馬懿不理不睬,諸葛亮就把女人的衣服給司馬懿送去了。結果司馬懿勃然大怒,上表魏明帝,請求皇帝批准他出戰。魏明帝當然不會批准。不但不批准,還派了衛尉辛毗手持杖節,守在軍營門口,這才算是止住。(《晉書·宣帝紀》)所以,唐人杜牧注《孫子兵法》時就說,以司馬懿的聰明、睿智、沉穩,尚且「不勝其忿」,何況一般人呢?
不過這事也有兩說。仍據《晉書·宣帝紀》,諸葛亮就認為司馬懿的「請戰」,不過是做秀。諸葛亮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要真想打,還用得著「千里而請戰」?此說如果成立,那就是諸葛亮按照「廉潔可辱」的規律,刺激了司馬懿一下。司馬懿呢?則假裝受到刺激,趁機做了一把秀。這樣理解,也很好玩。但不管怎麼說,一個優秀的將領,確實應該「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地形篇》)。過於看重名聲,也是會被人鑽空子的。
第五危,叫「愛民」。愛民為什麼不好?因為愛民,就有顧忌。敵人也就可以利用這個心理,不斷騷擾,甚至以民眾為「人質」,進行要挾。這就叫「愛民可煩」。
這一條,也麻煩。愛民不好,難道置人民群眾的生死安危於不顧,就好?所以,現在翻譯《孫子兵法》的人,就只好想方設法打圓場。比方說,翻譯為「過於愛民」「溺愛民眾」「只知愛民」「所謂愛民」等等。哈,這就是「你不懂他的心」了。依我看,孫子的意思,其實是「不能心軟」。戰爭,畢竟是一件殘酷的事。戰爭的勝敗,決定著國家和民族的生死存亡,來不得半點心慈手軟。如果你這也疼,那也愛,這仗恐怕就甭打了。
或許有人會問,你說的,就能代表孫子的心思嗎?我想能,因為有《孫子兵法》的其他說法為據。在《九地篇》,孫子講了「將軍之事」(將讀去聲),也就是統帥軍隊的原則。這些原則,可是一點都不心軟的。比方說,要矇蔽士兵的耳目,讓他們對軍事行動一無所知(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無知);率領他們奔赴戰場,要像登上高樓卻撤去梯子一樣,讓他們沒有退路(帥與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率領他們深入敵後,要像射箭一樣,讓他們一直往前衝(帥與之深入諸侯之地,而發其機);還要像趕羊一樣,把他們趕過來,趕過去,不知到底要去哪兒(若驅群羊,驅而往,驅而來,莫知所之)。請問,這裡面可有些許愛心?
或許有人會說,此處沒有別處有。在哪?在《地形篇》。沒錯,在這一篇,孫子確實說了「視卒如嬰兒」「視卒如愛子」的話。但他同時也說,如果過分厚養卻不能使用(厚而不能使),一味溺愛卻不能指揮(愛而不能令),違反紀律也不能整治(亂而不能治),那就等於嬌慣出一個驕橫的兒子(譬若驕子),是不對的。為什麼不對?因為「不可用也」。
由此可見,如果說孫子「有愛」,那也是為了「有用」。實際上,孫子講得很直白——把士兵看作赤子,是為了讓他們赴湯蹈火(視卒如嬰兒,故可與之赴深谿);把士兵看作愛子,是為了讓他們視死如歸(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愛,只不過手段。因此,可以有「赤子」,有「愛子」,不能有「驕子」。
這並不奇怪。再說一遍,戰爭,是極其殘酷的事情,也是極其嚴重的事情。作為三軍統帥,高階將領,軍事長官,只能鐵石心腸,不能婆婆媽媽、黏黏乎乎、拉拉扯扯、磨磨唧唧。同樣,作為軍事學家,孫子的態度,也只能是理性,理性,第三個還是理性。
理性,是《孫子兵法》的靈魂。孫子那些膾炙人口的名言,比如「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謀攻篇》),比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始計篇》)等等,也都貫穿著理性精神。不過我更看重的,還是他這「將有五危」。因為正如《作戰篇》所言,真正懂得用兵的將領,是民眾命運的掌握者,國家安危的主宰者(知兵之將,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統帥和將領的心理素質不好,軍隊和國家的滅頂之災,沒準就在他的一念之差,正所謂「覆軍殺將,必以五危」。所以,這是根本。抓住這個根本,就能「立於不敗之地」。其他的,都是技術問題。那些技術問題,諸位有興趣,可以慢慢琢磨,我就不多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