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個問題,得先宣告一下。第一,我講老子,不講人,只講書。第二,書也不全講。在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講過的,就不講,或者少講。那些內容,請大家看我的兩本書。一本叫《先秦諸子》,另一本叫《儒墨道法的救世之策》。第三,老子的思想,博大精深,沒有誰能夠在一次講座裡都講完。我們今天,主要講他怎麼看問題。所以,本章的題目,就叫《老子的方法》。
講老子,為什麼不講人呢?因為老子是個什麼人,講不清楚。先秦諸子當中,最說不清的,就是老子。要知道,所謂「老子」,其實就是「老先生」。老先生,可多了去。我個人認為,寫《老子》這本書的,跟司馬遷《史記》裡面有傳的,不是同一個人。理由和證據,我在《先秦諸子》一書中已經說清楚了,這裡不重複。
其實,講書,也不容易。首先,版本就有很多。粗分,有兩種傳本,一種叫《道德經》,還有一種叫《德道經》。《道德經》是道經在前,德經在後,第一章的開頭,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德道經》則是德經在前,道經在後,第一章就是《道德經》的第三十八章,開頭一句是「上德不德,是以有德」。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老子》,就是《德道經》。為什麼會有兩個傳本呢?李零先生的說法,是老子的學說,有兩個學派在傳承。其中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就是以莊子為代表的道家。還有一個,是以韓非為代表的法家。道家系統傳下來的,是《道德經》;法家系統傳下來的,是《德道經》(請參看李零《人往低處走》)。這是粗分。如果細分,那版本就更多了。所以,下面我講到《老子》某句原文的時候,可能會跟大家聽到、看到的,不太一樣。請別奇怪,也別以為又出了「硬傷」。當然,我會盡量使用大家比較熟悉的版本,即通常所謂「今本」。但是,如果「今本」明顯有問題,我也會根據高明先生的《帛書老子校注》改過來。這一點,要請大家諒解!
難講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老子》究竟是一本什麼書,說法也很多。比如歷史上一直有人說,《老子》是兵書。誰說的?唐代的王真,宋代的蘇轍,現代的章太炎、毛澤東。這幾位,不會「滿嘴跑火車」。他們這樣說,肯定有道理。《老子》這本書,直接或間接地談兵論戰,大約有八九處。從這些論述看,老子應該懂軍事。比如《老子》第五十七章說「以奇用兵」,就跟孫子說的「兵者詭道」(《始計篇》)和「兵以詐立」(《軍爭篇》),很是一致。所以我在上一講的最後,就說老子恐怕也是精於「詭道」的。歷史上那些會用兵的人,也大多喜歡老子。實際上,老子雖未必懂「兵法」,卻懂「兵道」。對於真正的軍事家來說,老子兵道的意義,也不亞於孫子的兵法呢!
那就來比較一下老子和孫子。
老子和孫子,許多地方還真像。比如《老子》第六十八章說,會當兵的不英武(善為士者不武);會打仗的不憤怒(善戰者不怒);善於戰勝敵人的,不與敵人交鋒(善勝敵者不與)。為什麼不要英武?因為英武就好鬥。這就類似於孫子的「必死可殺」。為什麼不要憤怒?因為憤怒就失控。這又類似於孫子的「忿速可侮」。至於為什麼不與敵人交鋒,則因為「不戰而屈人之兵」是最高境界嘛!(均請參看前一章)《老子》第七十三章甚至還說:「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敢衝上去的就死,敢不衝上去的就活。為什麼?因為「必死可殺」嘛!不過,老子在講這道理時,把「勇」與「敢」區別開來了。在他看來,衝上去只能叫「敢」,不衝上去才叫「勇」。也就是說,不做也是需要勇氣的,而且還更需要勇氣。因為這不是「不敢」,而是「敢不」。敢不,才是最大的勇敢。這個道理,我在《先秦諸子》一書講過(請參看該書第六章第三節),這裡不重複。
把「敢不」看作最大的勇敢,這就是「兵道」了。當然,孫子也講「兵道」,比如「兵形象水」(《孫子兵法·虛實》)。什麼叫「兵形象水」?就是說,用兵之道,形兵之法,就像水一樣。水,都是「就低不就高的」;兵,也應該「吃軟不吃硬」(水之行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都是「地勢如何就如何流」;兵,也應該「敵人咋樣就咋樣打」(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水,並不一定非得怎麼流;仗,也不一定非得怎麼打(兵無常勢,水無常形)。用兵打仗的最高境界,就應該像行雲流水,順其自然,又變幻莫測。就算別人能看出一點名堂,那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人皆知我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總之,只要能牽著敵人的鼻子走,那就是用兵如神(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這就叫「形兵之極,至於無形」(《孫子兵法·虛實》)。
這又很像老子。因為老子也有一句名言,叫「上善若水」(《老子》第八章)。兩個人都用水打比方,也都說像水最好。老子和孫子,是不是挺像?
不過依我看,他們兩個,是貌合神離。因為老子的「水」跟孫子的「水」,並不在一條「河」裡流。老子的「上善若水」,跟孫子的「兵形象水」,也滿不是一回事。老子的意思是說,水,它對萬事萬物都有好處,卻跟誰都不爭,總是讓著(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而且讓到了誰都看不起、瞧不上的最低階、最卑賤的地方(處眾人之所惡)。它就安安靜靜、與世無爭地待在那裡,流向那裡。結果呢?反倒最接近於「道」(故幾於道)。
很顯然,老是老,孫是孫。孫子講的是用兵,老子講的是做人。孫子講「水往低處流」,意思是「吃柿子揀軟的捏」,專挑敵人虛弱的地方下手。就像水,哪兒低,哪兒有空隙,就往哪兒去。老子的意思,卻是做人要低調。就像水,怎麼低姿態,就怎麼來。老子跟孫子,一樣嗎?不一樣吧!
實際上,老子這個人,或許懂軍事,卻是個不喜歡戰爭的。比如《老子》第三十章就講,以正道輔佐君主的,不窮兵黷武,不爭強好勝,不以武力爭霸於天下(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因為戰爭是一件極其殘酷的事情。軍隊走到哪裡,哪裡就遭殃(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在第三十一章,老子說得更明白。他說,兵(武器、暴力、軍事力量),不是「君子之器」,而是「不祥之器」。只有萬不得已,才能用(不得已而用之)。就算被迫使用,也應該淡然處之,不能張牙舞爪,叫「恬淡為上」。打了勝仗,也不能得意洋洋,不能謳歌讚美,叫「勝而不美」。因為謳歌讚美勝利,等於是喜歡殺人(是樂殺人)。喜歡殺人的,不可能得天下(夫樂殺人者,則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所以,打了勝仗,不能開慶功會。那應該開什麼?追悼會。這就叫「戰勝以喪禮處之」。為什麼?因為死的人太多,只能哭,不能笑。這就叫「殺人之眾,以悲哀泣之」。
看來,老子反對戰爭,很可能是因為他反對殺人,尤其是反對亂殺人。在第七十四章,老子警告當權者,千萬不要代替刑法部門去殺人。代替刑法部門殺人,就像代替木匠砍木頭一樣(是謂代大匠斫),沒有不砍到自己手指頭的(希有不傷其手矣)。
從這個意義上講,戰爭,就更是「代大匠斫」了。因此,戰爭,是「天下無道」的表現。在第四十六章,老子說,天下有道,戰馬都用來耕田(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懷孕的母馬都被徵用,小馬駒都生在疆場了(戎馬生於郊)。那麼,為什麼戰爭還是沒完沒了?老子認為,是由於貪婪。接下來,老子說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話——
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這就清楚了。老與孫,大不同。孫子只是主張「慎戰」,並不「反戰」,反倒津津樂道於「善戰」。老子,才真是「反戰」的。
問題是,既然反戰,為什麼又要講「兵道」呢?
也有兩種可能。第一種,論兵是為了反戰。但這種解釋有問題。因為老子的論兵,是真講軍事。否則,他的書,就不會被看作兵書。第二種,兵道里面或者後面,還有別的「道道」。老子論兵,不過借殼上市、借題發揮,比如講做人要「知足」等等。這倒很有可能。
那我們就來看看,是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