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就在第七十八章,在說完天子、諸侯必須「受國之垢」「受國不祥」之後,老子做了一個說明。他緊接著說,這就叫「正言若反」。什麼叫「正言若反」?也就是「正話反說」。有人正話反說嗎?有。誰?天子、諸侯。天子、諸侯怎麼稱呼自己?孤、寡、不穀。諸侯稱孤道寡,天子自稱不穀。什麼意思?孤,就是「孤獨之人」;寡,就是「寡德之人」;不穀,則是「不善之人」。呵呵,都不是什麼好詞。所以,老子在第四十二章就說,天底下最不好的稱呼(人之所惡),莫過於此了。可是,我們知道的情況,卻是這些「惡名」,為天子和諸侯獨享,是一種最高的「待遇」。別人想用,還沒資格。
那麼,天子、諸侯,為什麼要往自己身上「潑汙水」呢?
也有四種解釋,或者四個原因。
第一,以賤為本。這是老子在第三十九章講的。老子說,尊貴,是以卑賤為根本(貴以賤為本);崇高,是以卑下為基礎的(高以下為基)。所以,天子、諸侯,才用惡名來稱呼自己(是以侯王自稱孤、寡、不榖)。這倒是很符合老子的思想方法:相反相成,物極必反。相反相成,則尊貴從卑賤中產生。物極必反,則卑賤到極點,就是尊貴到極點;卑下到極點,就是崇高到極點。所以,天子、諸侯,得把「屎盆子」扣在自己頭上。
第二,至譽無譽。這也是老子在第三十九章講的,不過只有一種版本這麼說,據說還是根據《莊子·至樂》改的。其他版本,文字不同。一種叫「致數與無與」,一種叫「至譽無譽」。致,就是招致;與,就是給予。按照老子的辯證法,給個不停,等於沒給;要個沒完,等於沒要;反覆讚美,等於沒讚美。因此,最好的讚美,就是不讚美。就像武則天,乾脆給自己立一塊「無字碑」。這,大約可以算是「至譽無譽」。
莊子說的「至譽無譽」則不同。它的意思,不是「不讚美」,而是「無需讚美」。因為根本就用不著,也讚美不了。比如天地日月,你怎麼讚美?也只能說好大呀!好美呀!好輝煌呀!好明亮呀!等於沒說。再說了,天地日月,需要我們讚美嗎?不需要。不需要,才是最高的讚美。所以,「至譽無譽」雖未必是《老子》原文,卻符合老子的思想。
其實,不但至譽無譽,至毀也無毀。記得魯迅先生就說過,要詆譭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躲在人群裡,指指點點,欲言又止,然後大搖其頭。這樣,大家就不知道這個人有多壞。實際上,這個人可能一點都不壞。但「無毀」的殺傷力,卻很大。因為如果你把這個人的「罪狀」都一條一條數出來,可能就會有人說「這不是事實呀」,或者說「這也沒什麼呀」,甚至說「我看很好呀」,等等。如果你只是搖著腦袋說「他呀,他呀」,就至少讓人起疑。疑心生暗鬼。這個本來真沒什麼的人,沒準從此就「有什麼」了。這就是「無」的力量。
第三,損之而益。這是老子在第四十二章所講,全文是「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也是解釋「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的。意思也很清楚:減損就會增加,增加就會減損。減損得多,增加也多;增加得少,減損也少。減損和增加,是成正比的。因此,為了增加,就得減損。為了「加到最多」,就得「減到最少」。是啊,既然「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那麼,天下皆知其「醜」呢?豈不就是「美」?
這三種解釋,原理不同,意思一樣。就是說,天子、諸侯為了得到最高的榮譽、最高的尊榮,故意「稱孤道寡」,把自己說成是「不善之人」。其實,他是要當「聖上」,而且還要「獨享」。否則,怎麼不準別人這樣自稱?難怪趙樸初先生說,尊貴是王侯,偏偏稱孤寡,你說這是謙虛還是自誇?這是反面的解釋。
正面的解釋是第四種,上德若谷。這是老子在第四十一章講的。谷,就是山谷、峽谷、溪谷。前面說過,這是老子最喜歡、最推崇的。它的特點,一是卑下,二是虛空,三是包容。因此,所謂「上德若谷」,就是說,達到最高道德境界的人,一定謙恭卑下,兼收幷蓄,虛懷若谷。實際上,「虛懷若谷」這個成語,就從這裡來。這樣看,尊貴是王侯,偏偏稱孤寡,其本意就不是「裝腔作勢」,而是「應該像山谷一樣放低身段、敞開胸懷」了。因為按照老子的說法,做諸侯,當天子,是要「受國之垢」「受國不祥」的。不能「受國之垢」,就不能做諸侯;不能「受國不祥」,就不能當天子。誰能「受國之垢」?孤家寡人。誰能「受國不祥」?不善之人。天子、諸侯自稱孤、寡、不榖,不是名正言順嗎?
看來,這「黑鍋」,天子、諸侯是非背不可的。不背,就不能「若谷」。這「垃圾箱、回收站、汙水廠」,他們也非做不可。不做,也不能「若谷」。實際上,江河湖海了不起的地方,還不僅僅在卑下和虛空,更在於包容,尤其是能夠包容汙泥濁水、枯枝敗葉,可以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同樣,最偉大、最崇高的人,也一定能夠包容一切,尤其是能夠包容「最不能容於天下之人」。因為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如果只能包容謙謙君子,不能包容卑鄙小人,那就不叫「包容」了。再說了,君子,還需要包容嗎?
我想,這應該是《老子》給我們的一個最重要的啟示。但我不主張把這個觀點,表述為「包容一切」。如果「包容一切」,那麼請問,包不包容「不包容」?我是做不到的,江河也做不到。不信你把江河堵起來,看看會怎麼樣?對不起,發洪水了。
看來,老子這個「正言若反」,背後可能有大文章。有沒有呢?有。在哪裡?在第四十章,是這樣說的——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
反,有兩個意思,一是「相反」,二是「返回」。相反,則相成;相成,則轉化;轉化,則返回。比方說,「復歸於嬰兒」(第二十八章)。這就要「唱反調而居弱勢」。唱反調,就是道的運動(反者道之動);居弱勢,就是道的運用(弱者道之用)。所以,人,就應該往低處走,往壞處想。往低處走,結果是最高;往壞處想,結果是最好。如果還能「受國不祥」,那你就是「天下之王」。這就是老子的基本觀點:最柔弱的最堅強,最卑下的最崇高,最虛空的最實在,最原始的最先進。這也就是老子的思想方法:反過來想,反過來說,反過來做,反過來看問題。總之,反著來,就對;反著來,就行;反著來,就能無往而不勝。
當然,也只有反著來,才能「大」。因為「道」的特點,就是「一大二反」。《老子》第二十五章就說,如果一定給「道」命名,也只能勉勉強強叫它「道」(強字之曰道),或者叫它「大」(強為之名曰大)。因為「道」太偉大了。它是最偉大的嬰兒(先天地生),也是最偉大的媽媽(可以為天下母)。所以,它又是最柔弱的。也就是說,唱反調,就是道的運動;居弱勢,就是道的運用;最柔弱,就偉大;反著來,就成功。
實際上我們去看《老子》一書,其中但凡被稱之為「大」的,沒有一個不是反著的。比如第四十一章的「明道若昧,進道若退」;「上德若谷,大白若辱」;以及同一章的「大方無隅,大器免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還有第四十五章的「大成若缺」「大盈若衝」,「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等等,都是,也都好理解。需要說明的,是「大器免成」。這句話,一般的版本都寫作「大器晚成」(現在已經變為成語)。長沙馬王堆出土的《帛書老子》乙本,寫的卻是「大器免成」(甲本殘缺)。樓宇烈、高明兩位先生,認為應該是「免成」,我也這樣認為。因為老子這段話,從頭到尾都是在唱反調。比方說,方的特點,是「有隅」,但「大方無隅」。音的特點,是「有聲」,但「大音希聲」。象的特點,是「有形」,但「大象無形」。器的特點,是「要成」。照理說,則「大器」就應該「免成」;晚成,就不對了。晚成,也是「成」麼!實際上,按照老子的邏輯和觀點,最高階的東西,都不可能是做出來的。你做不出,他也不需要做。黃山是做出來的嗎?泰山是做出來的嗎?黃河是做出來的嗎?長江是做出來的嗎?不是。這就是「大器免成」了。所以,在第六十三章,老子就說「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也就是說,你反過來,不做,就能大。這在老子那裡,就叫「無為」。而「無為」,大約是可以「無不為」的。
這就是老子的境界,也就是老子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