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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無為,還是假無為(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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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老子的方法,就講得差不多了。諸位大約已經看出,老子的思想,是很獨特的。跟其他思想、其他智慧,區別也很大。如果比較一下,應該挺有意思。

先說《老子》與《周易》。

先秦書,《老子》和《周易》是哲學意味最濃的。共同點,是都講陰陽變化。但,《周易》喜歡變,《老子》不喜歡。《周易》認為,世界永遠在變,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只有變是不變的。既然如此,就應該主動適應世界的變化,走在世界變化的前列,至少也要做到「與時俱進」。《老子》呢,也認為世界總在變。好事會變成壞事,壞事也會變成好事;美會變成醜,醜會變成美。不過在他看來,既然反正要變,我又何必變呢?要知道,「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老子》第二十三章),瞎折騰什麼呀!更何況,「反者道之動」。現在變過去,下次還得變回來。總之,《周易》的主張,是「唯變不變,那就去變」;《老子》的想法,則是「既然會變,何必去變」。這是《老子》與《周易》的不同。

再說老子與孔子。

老與孔,也不同。孔子講中庸,老子唱反調。孔子的名言,是「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意思是說,修養與質樸,應該旗鼓相當,一家一半,恰如其分。老子的名言,則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意思是說,禍當中有福,福當中有禍;禍會變成福,福會變成禍。禍一來,福就來了;福一來,禍就來了。因此,禍不是禍,福不是福。星星不是那個星星,月亮也不是那個月亮。可見,孔子講的中庸,是「你不吃我,我不吃你」,甚至「你讓著我,我讓著你」;老子唱的反調,是「你不是你,我不是我」,甚至「你才是我,我才是你」。

所以,《周易》是變革的哲學,《老子》是不變的哲學。孔子是中庸的哲學,老子是否定的哲學。這兩個,都好講。

難講的是莊子與韓非。

表面上看,老子與韓非的區別很明顯。韓非講矛盾,老子無差別。韓非的名言,是「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韓非子·顯學》)。一塊冰和一塊燒紅的炭,能夠長期放在一起嗎?寒冷的冬天和酷熱的夏天,能在同一時刻到來嗎?不能。韓非還講,一個人,不能同時賣矛又賣盾。因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結果,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總有一個要倒霉。這就是「矛盾」一詞的來歷,它的發明人就是韓非。

老子就不這麼講。老子的說法,前面也講過,是「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若何」。是是是,滾滾滾,有區別嗎?沒區別。善與惡,美與醜,是與非,有區別嗎?也沒有。為什麼?禍當中有福,福當中有禍,它們都是會變的嘛!這就要講轉化,不能講鬥爭。可見,韓非的矛盾論,是「你就是你,我就是我」,而且「你壓倒我,我壓倒你」。老子的辯證法,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且「你變成我,我變成你」。所以,韓非是鬥爭的哲學,老子是轉化的哲學。這是老與韓的區別。

不過這裡有問題。什麼問題?第一,《周易》在《老子》之前,有區別,不奇怪。孔子是老子的批判物件,不相同,也不奇怪。韓非卻是推崇老子的。他甚至可以說是老子思想的繼承人之一,怎麼差別也這麼大?第二,老子思想的繼承人,有兩個,一個是莊子,一個是韓非。然而韓非與莊子,卻天差地別。我在《先秦諸子》一書中講過,莊子與韓非,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莊子認為人性本真,韓非認為人性本惡。所以,莊子追求絕對的自由,韓非主張絕對的專制。莊子希望的,是社會的寬容;韓非強調的,則是國家的管制。如此南轅北轍,怎麼都是老子的「學生」呢?

奧秘之一,恐怕就在「無為」。也就是說,老、莊、韓,都講「無為」。但莊子是「真無為」,韓非是「假無為」。莊子這一生,寧願住在窮街陋巷,缺衣少食,不知「明天的早餐在哪裡」,也不肯出來做官。別人請他,他還要諷刺別人。他理想的生活,是在一棵碩大的樹下睡懶覺,或者在江河湖海自由自在地漂。別人是管他叫牛還是叫馬,也不在乎。韓非則不同。他要做謀士,為君主謀,還要設計國家制度。謀不成,就寫書,告訴君主們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可以說是「既出謀畫策,又保駕護航」。韓非,豈能「無為」?

當然,韓非也講「無為」。但他講的「無為」,是「君無為,臣有為;人無為,法有為」。君為什麼要「無為」?因為「明君無為於上」,則「群臣竦懼乎下」(《韓非子·主道》)。君主無為,是為了讓臣子害怕。何況,君主不做事,不等於別人不做。誰做?天下臣工。這叫「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韓非子·揚權》)。臣工做事,也不是亂做,得依照制度。這就叫「以法治國,舉措而已」(《韓非子·有度》)。君主自己,則陰一手,陽一手。法制寫在臉上,權術藏在心裡。一隻袖子裡藏大棒,另一隻袖子裡藏胡蘿蔔。這,就是「帝王術」了,跟莊子的「逍遙遊」完全兩碼事。

問題是,這跟老子有什麼關係呢?

關係就在於,老子的無為,也可能是假無為。

有這個問題嗎?有。因為有一句話,我們弄不清老子是怎麼說的。什麼話?無為而無×為。這句話,有兩個版本,一個叫「無為而無不為」,一個叫「無為而無以為」。無為而無不為,意思很清楚:啥都不做,啥都做了。這是「假無為」。無為而無以為,意思也清楚:啥都不做,也不想做。這是「真無為」。老子說的,究竟是哪個?不知道。湖北荊門郭店楚墓出土的《簡本老子》,是「無為而無不為」。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老子》,是「無為而無以為」。這就有點麻煩了。更麻煩的是,老子這話,兩個地方都有,一個在第三十八章,一個在第四十八章。可是,《簡本》有第四十八章,沒有第三十八章。《帛書》剛好相反,有第三十八章,沒有第四十八章。這可就怎麼都說不清了。

說不清,就只有猜。我的看法,是兩句都有,只不過「無為而無不為」在第四十八章,「無為而無以為」在第三十八章。也就是說,真無為,假無為,都是老子的思想。因為這兩句話,也可以統一。啥都不做,也不想做,卻啥都做了。不通嗎?也通。

實際上,按照老子的思想方法,任何事物都有正反兩面。老子的思想,也應該如此。或者說,老子的思想,就是一枚硬幣。真無為和假無為,是它的兩面。莊子看見了真無為的一面,韓非看到了假無為的一面。更何況,《老子》書中,原本就有「帝王南面之術」,還有兵法或兵道。這些內容被韓非接過來,一點都不奇怪。

可惜,韓非的立場,跟老子卻是相反的。老子站在弱者一邊。他的主張,可以說是「天擇物競,弱者生存」。韓非則站在強者一邊。他的主張,可以說是「天擇物競,強者生存」。弱者才喜歡講轉化。因為他受壓迫,被擠對,老在下面,總想鹹魚翻身呀!至少,也得尋找心理安慰。這就得說,小的好,弱的好,卑下的好。高高在上,盛氣凌人,不可一世,都不能長久,遲早會倒霉的。強者則喜歡講鬥爭。反正,他有的是力量。你循循善誘也好,拐彎抹角也好,據理力爭也好,他只用拳頭說話。韓非的方法跟老子不同,也不奇怪。

至於老子與莊子的區別,就不講了。要講,也只能說莊子是「真無為」,老子是「假無為」,或者既有「真無為」,又有「假無為」。但這無關緊要。反正,真無為也好,假無為也罷,都對後世產生了影響。老子的本意,就不重要了。陸游詩云:「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小舟遊近村舍舟步歸》)思想家的「死後是非」,就更沒法管。你想嘛,《周易》和《孫子兵法》都跟企業管理掛鉤了,我們又何必那麼學究氣呢?

不過,有為與無為的關係,倒是很有意思。排列組合一下,可以得出四個選項:以有為求有為,以無為求有為,以無為求無為,以有為求無為。以有為求有為,是墨子;以無為求有為,是韓非;以無為求無為,是莊子。那麼,以有為求無為,又是誰呢?

禪宗。

禪宗,也是我們這個系列講座要講的,只不過是最後一講。之前,要講一下魏晉風度。為什麼要講魏晉風度呢?因為魏晉風度與《周易》、老子、莊子,都有關係。而且,從莊子的「以無為求無為」,到禪宗的「以有為求無為」,魏晉風度是一箇中間環節。弄清楚了魏晉風度,就更能夠理解禪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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