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真性情」,也有幾個例子。
第一個,王珣哭謝安。王珣,是王導的孫子。王導,是東晉王朝實際上的創立者。東晉第一個皇帝晉元帝司馬睿,就是靠著王導,才登上帝位,坐穩江山的。所以,王導是東晉第一個執政者。王導之後,是前面說過的桓溫。桓溫之後,就是謝安。謝安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有句成語,叫「東山再起」,講的就是他。因為他曾經辭官隱居在會稽東山,西元373年才又應召出山,後來擔任宰相。謝安東山再起之後,名垂史冊的一件事,就是打贏了「淝水之戰」。因此,王導的王家,謝安的謝家,要算東晉士族中,最有權勢的兩個。所謂「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劉禹錫《烏衣巷》),說的就是他們。
這樣兩個東晉最牛的家族,關係當然也非同一般。比如王導的孫子王珣兄弟,便都是謝家的女婿。可是後來,兩家因為婚姻問題,鬧得不和,翻臉了。但是,謝安去世以後,王珣還是去哭喪。走到謝家門口,看門的就把他擋住了,說我家老爺生前在世的時候,沒見過你這客人。王珣把他手一撥,直接走進去,痛哭一場,然後走了。按照當時喪禮的規則,你去哭喪以後,應該還要慰問一下家屬。就像我們現在開追悼會,向遺體告別,也是先三鞠躬。鞠躬完了,還要跟站在旁邊的家屬握個手。但是,王珣卻不跟謝安的兒子謝琰握手。這叫什麼?這叫「該哭就哭」。(事見《世說新語·傷逝》)
第二個,何充頂王敦。王敦,是王導的叔伯哥哥。這也是個大將軍,也是個野心家。王敦的哥哥王含在廬江做郡守,貪汙腐敗,聲名狼藉。王敦要替他哥說話,就故意在一次集會上說,家兄在廬江,老百姓都說很好啊!這時,王敦手下有個叫何充的人卻說,我就是廬江人,我聽到的情況剛好相反。王敦是什麼人?皇帝都要讓三分的人。何充是什麼人?王敦親手提拔的人。但是,儘管明明知道會得罪人,何充還是直言不諱。這叫什麼?這叫「該頂就頂」。(事見《世說新語·方正》)
第三個,羅友吃桓溫。羅友是個詩人。有一天他去找桓溫,說有些問題想請教。桓溫就請他進來,坐下,談話,吃飯。吃完飯,羅友就起身告辭。桓溫說,你不是有問題嗎?怎麼不問就走了呢?羅友說,不好意思!是這樣,我這輩子沒有吃過白羊肉,這才冒昧登門造訪。現在我已經吃了,其實沒問題問,再見!然後就十分坦然地走了。這叫什麼?這叫「該吃就吃」。(事見《世說新語·任誕》)
還有一件事情,挺有名的,牽涉到魏時的兩位名士,一個叫嵇康,一個叫鍾會。這兩個,在當時的名士圈裡面,也都是「大哥大」級的人物。
嵇康,前面說過了,是「竹林七賢」之一。而且在我看來,還可以算是「竹林七賢」的老大。當然,所謂「竹林七賢」,只是一個鬆散的朋友圈子,不是什麼組織。但嵇康,可以說是他們的靈魂。據《晉書·嵇康傳》,此公「身長七尺八寸,美詞氣,有風儀」。穿著雖然簡樸隨意(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但看見他的人,都說他「龍章鳳姿」,是個極有風度、風采的人物。鍾會呢,則是魏朝開國元勳鍾繇的小兒子,從小就聰慧過人,飽讀詩書。他先後輔佐過司馬師、司馬昭,是司馬家族的心腹。後來司馬昭滅蜀漢,他是統兵將領之一。知道了這些情況,我們就會知道,他們兩個人的不愉快,是一件多麼嚴重的事情了。
鍾會和嵇康,怎麼會不愉快呢?大約鍾會對嵇康,起初是很仰慕的。不但仰慕,還有些畏懼。《世說新語·文學》說,鍾會曾經撰寫了一部哲學著作,叫《四本論》,很想讓嵇康看看。但是,他又怕嵇康看過以後,提出問題,自己答不上來。所以,他到了嵇康家門口,始終不敢把書從懷裡掏出來。猶豫再三,最後咬咬牙,隔著牆,扔了進去,然後掉頭就跑(於戶外遙擲,便回急走)。這個記載如果可靠,那麼,鍾會對嵇康,是又敬又畏的。
當然,鍾會後來還是去見嵇康了。見嵇康的時候,鍾會的地位應該已經非常地高了。據《晉書·嵇康傳》《世說新語·簡傲》以及劉孝標的注,當時鍾會帶了一大幫朋友,前呼後擁,冠蓋如雲,浩浩蕩蕩地,就開到了嵇康的家裡面。嵇康在幹什麼?在打鐵。嵇康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打鐵。嵇康家院子裡,有一棵大柳樹。一旦有了興致,他就在這樹下「鍛鐵」。不過,嵇康的打鐵,恐怕不是為了謀生,因為並不收費。親朋好友拎只雞、拎壺酒來,則欣然接受,邊吃邊聊,坐而論道。所以,嵇康的打鐵,在我看來是「玩酷」。
這其實也是東漢末年和魏晉時期的一種時尚。當時的社會風尚,是上層社會的人,喜歡穿平民的衣服,做些體力勞動。比如周瑜的「羽扇綸巾」就是。因為按照當時的制度,貴族,有身份的人,應該穿絲綢、戴帽子。平民,則穿布衣、戴頭巾。以周瑜的身份而羽扇綸巾,那就像美國總統穿牛仔褲,是玩酷了。同樣,劉備的編草鞋,也是。在早年,還可能是因為生活困難。成為豫州牧以後還編草鞋,就是雅事。其實雅與俗,也是可以轉化的。有些很俗的事,很可能變得很雅。事實上,按照前面說過的老子的思想方法,大俗即大雅。附庸風雅,反倒俗不可耐。總之,周瑜的戴頭巾,劉備的編草鞋,嵇康的打鐵,都是雅。
嵇康在那兒打鐵,幫他拉風箱的是向秀。向秀也是「竹林七賢」之一,同時又是大學問家,大哲學家,給《莊子》做過注的。鍾會來了以後,嵇康「揚槌不輟,傍(旁)若無人」,向秀也不理他。鍾會就在旁邊看著,看了一陣子也沒人搭理他,只好走了。這時,嵇康才開口說話。嵇康說,聽到什麼你來了,看見什麼你走了(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會說,聽到了聽到的我來了,看見了看見的我走了(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
這當然很不愉快。那麼,嵇康為什麼要這樣對待鍾會呢?人家畢竟是慕名而來,豈能拒人於千里之外?不禮貌吧!
也有三種可能。第一,鍾會是司馬昭的紅人和心腹,嵇康卻是向著曹氏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嵇康也知。他當然不願意與司馬昭的走狗來往。第二,嵇康是瞧不起權貴的,也不喜歡擺譜。然而鍾會來看他的時候,卻「乘肥衣輕,賓從如雲」。用今天的話說,就是開著靚車,穿著名牌,帶了一大群馬仔。這在鍾會,或許是以示隆重;在嵇康,卻認為是故意炫耀。第三,嵇康懷疑鍾會是探子,是來替司馬昭蒐集情報的,所以問他「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會回答「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倒也像小人得志的克格勃。
總之,嵇康不待見鍾會的真正原因,只有嵇康自己知道,我們是不能確定的了。反正,鍾會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回去以後,就向司馬昭打小報告,說嵇康這人是「臥龍」,不可久留。司馬昭呢,原本也有些討厭嵇康。因為嵇康一直拒絕到朝中做官,也就是對司馬集團持「不合作態度」。不合作也罷了,他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們後面還要講到。於是,通過鍾會的努力,嵇康被殺了。
嵇康的死,在當時極為轟動。據《晉書·嵇康傳》,嵇康判處死刑以後,有三千太學生提出要拜他為師,不被當局批准。臨刑時,嵇康「顧視日影」,看看時辰將到,就讓人把琴拿來,在刑場演奏了一曲《廣陵散》。演奏完畢,嵇康說,《廣陵散》成為絕響了!然後從容就刑,時年四十歲。海內士人,無不痛心。
嵇康的這個結局,他自己想到過嗎?恐怕是想到過的。因為魏晉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動亂的時代,一個社會和政治非常黑暗的時代,經常就會有人非正常死亡。當時的很多名人、名士,從孔融開始,禰衡啊,何晏啊,等等,都是被當權者胡亂找個理由,甚至不要理由,就殺掉的。孔融是曹操殺的,禰衡是黃祖殺的,何晏是司馬懿殺的。順便說一句,何晏也是個人物。他是漢靈帝時大將軍何進的孫子,曹操的養子兼女婿,也是哲學家,精通老莊哲學,寫過《論語集解》。這三個人被殺,主要是政治原因。但他們個性張揚,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反正,在那個時代,當權者如果看你不順眼,你就得死。
這樣看來,嵇康就多少是因為自己的任性,或者說,為了自己的真性情而死了。為了真性情,不惜犧牲生命,這是魏晉風度的一個閃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