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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采與雅量(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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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魏晉時期的三大崇尚。

那麼,真性情、高智商、美儀容,這三個,哪個最重要?真性情。其次,是高智商。再次,是美儀容。也就是說,你沒有美儀容,也得有高智商;兩個都沒有,至少也得有真性情。比如劉伶,就是雖無美儀容,卻有真性情。王述,則是雖無高智商,卻有真性情。只要有真性情,就能得到好評,得到肯定,受到尊重。

就說王述。

王述,前面提到過,就是參加王導跟殷浩的玄談,被桓溫說成「光知道眨眼睛,就像活母狗」的兩人之一。另一個,則是剛剛還講到的王濛。其實王濛和王述,是兩種人。王濛的特點是「美儀容」,王述的特點是「真性情」。丞相王導看他是東海太守王承的兒子,就讓他做了一個屬官,叫「掾」(讀如院)。可是,他卻不拍王導的馬屁。當時,王導是政界老大。開會的時候,王導一發言,大家都點頭稱是,一片叫好。王述官小,坐在最後面,卻毫不客氣地批評說,丞相又不是堯、舜,哪能句句都對,事事都好?(《世說新語·賞譽》)

後來,王述被任命為尚書令,這是大官。王述接到任命,馬上就職。這時有人勸他,說應該讓給誰誰誰。王述問,你看我合格嗎?那人說,怎麼不合格?當然合格了。但是,謙讓是美德呀,總要走個過場的。王述就說,既然合格,為什麼要讓?(《世說新語·方正》)

王述這種直腸子性格,使他在當時就享有「痴名」,連他女婿都這麼說。王述的女婿叫謝萬,是謝安的弟弟。此人說得好聽,也是性情中人;說得難聽,則是個沒腦子的。他帶兵打仗,從來不知道撫慰將士。他哥哥謝安就勸他說,你是元帥,應該經常請將領們吃飯,聯絡感情。謝萬就擺了宴席,然後大大咧咧地用如意指著將領們說,諸位都是精壯的好兵。結果將領們恨死了他。如果不是看在謝安的面子上,戰敗之後,諸將原本是要殺了他的。

謝萬這樣一個愣頭青,做了王述這個直腸子的女婿,就好玩了。王述當揚州刺史的時候,謝萬曾衝到刺史的堂上,直截了當對王述說,大家都說您老人家傻,我看您老人家是自己傻,真傻。王述說,是有這種議論,可惜這好名聲來得太晚了。(以上《世說新語·簡傲》)

這就太可愛了。所以簡文帝說,王述這人,雖然才華不多,也不要求進步,但就憑他那一點真誠直率,便超過別人許多。(《世說新語·賞譽》)

然而,王述還是很難成為一流人物。為什麼呢?缺少風采。他這個人,性急。只要一著急,就顧不上風度了。有一次,他吃煮雞蛋。先用筷子戳,沒戳到,就氣得把雞蛋扔在地上。雞蛋掉下去,團團轉,他又氣得用腳踩,又沒踩到。最後,他憤怒至極,把雞蛋撿起來,塞進嘴裡,咬碎了再吐出來。這就太沒風度了,所以王羲之也笑他,說這就實在沒法表揚。

不過,王述雖然性急,卻有雅量。有一個人,比他性子還急的,為了一點事情,跑到他那裡破口大罵。王述神情端莊地面對牆壁,一動不動,隨他罵。過了老半天,沒聲音了,這才回過頭來問手下人,那人走了沒有。手下人說走了,這才坐下。所以,當時的人,又都稱讚王述雖然性急,卻能包容。(《世說新語·忿狷》)

從這裡我們就能看出,魏晉風度,其實還要包括風采和雅量。風采與儀容有關,雅量與性情有關。真性情而有雅量,美儀容而有風采,則是因為智慧。因為有風采,儀容才真美;有雅量,性情才可貴。但是,長得漂亮,可能徒有其表;性情耿直,又可能難以包容。這就要有智慧。大智若愚,表現出來就是雅量。智者樂水,表現出來就是風采。

先說風采。

前面說過,所謂「美儀容」,原本就包括了內在修養和人格魅力。只不過,這種修養和魅力,還必須表現為外在風采和風度。或者風流倜儻,或者超凡脫俗,或者飄逸不群,或者玩世不恭。總之,要瀟灑,要「酷」。

比如大書法家王羲之,就很酷。《晉書·王羲之傳》和《世說新語·雅量》都說,太尉郗鑑想在王導的子侄中挑女婿,王導就讓郗鑑的信使到東廂房隨便挑。信使看了一圈,回去報告說,王家的小夥子個個出色。聽說太尉挑女婿,也都很端莊嚴肅。只有一位,在東邊的坐榻(東床)上袒胸露腹地躺著,滿不在乎。郗鑑說,那就選他!此人,便是王導的堂侄王羲之。從此,人們又把女婿稱之為「東床」。

又比如王徽之與桓伊的交往,也很酷。王徽之,字子猷,是王羲之的第五個兒子。桓伊,字子野,是王濛和劉惔欣賞的人,跟謝尚的關係也很好。王徽之和桓伊,兩個人都互相知道,但不認識。有一天,王徽之出門,已經上船了,正好桓伊坐著車子在岸上走過。有人就告訴王徽之,說車上那人就是桓子野。王徽之就派手下人過去,跟桓伊商量,說「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這時,桓伊的地位已經很高(已顯貴)。但對王徽之,卻也聞名已久。於是,桓伊回身下車,坐在胡床(即交椅)上,吹了三曲,然後上車走了。賓主二人,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世說新語·任誕》)這叫什麼呢?這就叫「不俗」呀!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酷,不一定就張揚。不張揚,更酷。《晉書·謝安傳》和《世說新語·雅量》都說,謝安隱居東山的時候,跟孫綽、王羲之等一幫朋友出海去玩。船行海上,風起浪湧,孫綽、王羲之等人當時臉色就變了,大叫著要回去。謝安卻神情坦然,若無其事。一直等到風浪更大,所有人都坐不住的時候,謝安才不緊不慢地說,這樣的話,是不是就回去呢?眾人這才安靜下來,跟著謝安回去。於是當時的輿論,便認為謝安這個人,真是「足以鎮安朝野」。為什麼?因為他有氣度,有雅量呀!

那就再說雅量。

比如東晉有位叫陸玩的,大約是個資質平平的官員。但後來朝廷的幾位棟樑,王導啊,郗鑑啊,庾亮啊,都去世了。選來選去選不出宰相,只好讓他當了三公之一的司空。結果大家都議論紛紛,他自己也覺得不是這塊料。這時,就有一個人跑到他家裡去拜見他,向他要酒喝。酒要到以後,又端起酒杯走到柱子跟前,說柱子啊柱子,我給你敬杯酒吧!咱們現在,可真是國中無人啊!只好讓你來當柱石,你可千萬別把人家房子給弄塌了呀!這就等於是當面羞辱陸玩了。但是你猜陸玩怎麼樣?陸玩呵呵一笑,說「戢卿良箴」。戢,讀如集,收藏的意思。箴,讀如針,規勸的意思。這就是說,你的金玉良言,我牢記心中了。(《世說新語·規箴》)如此雅量,也真可以算作「宰相肚裡能撐船」。

陸玩尚且如此,謝安就更是雅量非凡。《晉書·謝安傳》和《世說新語·雅量》說,淝水之戰時,他的侄子謝玄等人在前方打仗,他自己在後方坐鎮指揮。捷報傳來的時候,謝安正在下棋。看完捷報,謝安一句話都不說,又把目光慢慢地轉向棋局。反倒是那位客人沉不住氣,問他前方戰況如何。謝安這才淡淡地說,小孩子們大獲全勝了(小兒輩大破賊)。

這事也一直是謝安雅量的證據,但這雅量是可疑的。因為這個故事,《世說新語》只說到這兒為止,《晉書》卻多了個尾巴。這尾巴說,客人走了以後,謝安立即欣喜若狂地衝回內室。木屐的齒被門檻碰斷了,都不知道。所以,《晉書》說「其矯情鎮物如此」。看來,記錄歷史,多一句,少一句,可能就大不一樣啊!

其實,就連謝安的清高,也有人懷疑。謝安先前不是一直隱居東山,不肯出來做官的嗎?但到後來,還是做了桓溫的司馬。有一次聚會,說起一味草藥,叫「遠志」,也叫「小草」。桓溫就問謝安,同一種東西,為什麼會有兩個名字?謝安還沒回話,旁邊一個人卻應聲答道:隱居深山就叫「遠志」,出來做官就叫「小草」唄!(《世說新語·排調》)

當然,就算淝水之戰那會兒,謝安的「從容淡定」是裝的,也無可厚非。因為有這個政治需要。政治家,有時是需要表演的。比如,鼓舞士氣,安定人心,等等。他出來做官,對東晉王朝也有好處。這些都不去說他。但魏晉名士的所謂「風度」,倒確實有真有假。比如「竹林七賢」之一的王戎,就假得很。他天天跟太太兩個在燈下算賬,看賺了多少。賣李子的時候,還要在核上鑽眼,怕別人得了良種。(《世說新語·儉嗇》)這又算什麼清高?

那麼,魏晉名士的風采也好,雅量也好,或者別的什麼也好,究竟是真是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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