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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義所在(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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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有偽君子,魏晉有假風度。

假風度例子不少,潘岳要算一個。潘岳,字安仁。前面說過,是「美儀容」的代表,女人見了要送水果的。這位老兄,不但人長得漂亮,文章也寫得漂亮。代表作之一,叫《閒居賦》。內容,無非是厭倦官場、嚮往隱逸。但其實,他是個官迷。為了巴結權貴,他曾經跟石崇等人一起,天天守在街頭。遠遠看見官車揚起的塵土,馬上磕頭,叫「望塵而拜」。這就連他母親都看不慣,要諷刺他。可惜潘岳聽不進去,照樣追名逐利,趨炎附勢。結果呢?官沒當多大,腦袋掉了,這才後悔當初沒跟媽回家吃飯。(《晉書·潘岳傳》)所以,後來金代元好問的《論詩詩》,就說「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閒居賦》,爭(怎)信安仁拜路塵」,也就是口頭的宣言並不怎麼靠得住。

這也不奇怪。因為虛偽一旦成為習慣,就不會自動退出歷史舞臺。假,總是會有人做的。假正經沒用了,假風度就出來了。因為風采也好,風度也好,都要有外在的表現形式,何況那形式還是風尚?內涵學不了,樣子卻可以模仿。比如吃藥,比如喝酒,比如說胡話,比如裝瘋賣傻,比如自命清高。魏晉風度有真有假,原因之一就在這裡。

但這不等於魏晉風度就沒有價值。沒價值,秀什麼?實際上,即便是作秀,背後也有價值觀,有價值取向。是什麼呢?也可以說幾條。

第一,嚮往自由。比如前面說過的佛學家支道林,養了兩隻鶴。因為怕鶴飛走,就把它們的羽毛剪了。鶴非常鬱悶,非常沮喪,老低下頭來看自己的翅膀。支道林也很難過,就嘆了一口氣說,鶴啊鶴啊,你既然是有遠大理想的,怎麼能做我們的玩具寵物呢(既有陵霄之姿,何肯為人作耳目近玩)?就讓鶴的羽毛長成,飛走。(《世說新語·言語》)

第二,渴望真情。比如桓溫攻打成漢國,坐船過三峽的時候,部隊裡有人在岸上抓了只小猿猴,想養在自己的船上。小猿猴的媽媽,就沿著江岸追趕桓溫的部隊,一路追一路哭,一路叫自己的孩子。追了一百多里,這隻母猿終於跳上了船。跳上船以後,看到自己的孩子,當場就死了。解剖發現,這隻母猿的腸子,一寸一寸地斷裂。桓溫大怒,嚴厲地處分了抓猿的人。(《世說新語·黜免》)我們知道,桓溫是一個野心家。打仗的時候,也很兇的。但就是這樣一個人,也有這份柔情和愛心。

第三,蔑視世俗。《世說新語·任誕》說,阮氏家族住在同一條街上,但是街北邊的富有,街南邊的貧窮。當時有個風俗,每年七月七日,要把衣服拿出來曬。北邊的富人家,曬出來的都是綾羅綢緞。阮籍的侄子阮咸,也是「竹林七賢」之一,跟阮籍一樣,也住在街南邊,是貧困戶。那他曬什麼呢?曬一條犢鼻褲。犢鼻褲是什麼東西?是幹粗活的時候穿的短褲,也可能是短裙,也可能是短的裙褲。說得再通俗一點,相當於日本人的兜襠布。有人就說了,你怎麼曬這個東西呢?阮咸說,那沒有辦法啊!按照風俗,是要曬衣服的。我又不能免俗,只好曬曬這個了。這其實是蔑視世俗。

第四,服從內心。前面我們不是說過王徽之與桓伊的故事嗎?還有一個故事,也是王徽之的。王徽之住在山陰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下大雪。王徽之一覺睡醒,發現雪下得已經很多。環顧四周,白雪映照,天地間一片晶瑩剔透。忽然想起一個朋友,叫戴逵,字安道,住在剡溪。馬上就讓家人備船,去看戴逵。船走了一夜,才到了戴逵住的地方。王徽之在門口看了看,就又回去了。人家問他為什麼,他說,乘興而來,興盡而歸,不一定見戴逵呀!(《世說新語·任誕》)可見,他們追求的,是自己內心世界的真實、自由和舒適。

第五,熱愛自然。魏晉,是中國人發現自然美的時代。因為發現了自然美,所以,他們在品評人物的時候,往往用自然物來做比喻,來形容。比如前面說過的「軒軒如朝霞舉」(簡文帝),「濯濯如春月柳」(王恭),「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嵇康),還有「朗朗如日月之入懷」(夏侯玄)等(《世說新語·容止》),都是。實際上,魏晉名士品評人物,也品評自然。比如畫家顧愷之就說,會稽山川之美,是「千巖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書法家王獻之也說,走在山陰道上,只覺得「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而且「秋冬之際,尤難為懷」。(《世說新語·言語》)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愛。

那麼,魏晉時期,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價值取向呢?原因之一,就因為政治黑暗,禮教虛偽,前途無望,人生無常。大量的文人墨客、風流名士非正常死亡,誰都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裡,將來在哪裡,包括皇親國戚、鳳子龍孫,也包括那些最高階計程車族。因為西晉政權建立以後,沒過多久就是八王之亂。晉王室的兄弟們自相殘殺,確實是「夢裡依稀慈母淚,城頭變幻大王旗」,誰都不知道自己明天是否還活著。

政治黑暗,美就只在自然。禮教虛偽,美就只在天際。前途無望,美就只在當下。人生無常,美就只在今世。《世說新語·任誕》說,有一個叫張瀚的,也就是那個秋風中想起鱸魚好吃,就棄官不做的張季鷹,酒喝得很厲害,號稱「阮籍第二」。有朋友就勸他,說你這樣醉生夢死,就不考慮留下什麼名聲嗎?張瀚說:「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也就是說,你還是拿杯酒給我,喝死算了,管他身後,哪有身後?

由此可見,魏晉風度是逼出來的。但這「逼出來的風度」,卻仍然有著重要的意義。什麼意義呢?它是一個轉折點,也是一個里程碑。

我們不妨去看看魏晉風度之前的中國人的智慧,共同特點是什麼呢?有用。法家和兵家不用說,一個政治學,一個軍事學,當然要有用。儒家和墨家,都要救世,也得有用。就連哲學意味最濃的《周易》和《老子》,也有用,或被視為有用。只有莊子是個例外。所以,現在那些所謂「總裁國學班」,最喜歡講的,就是《周易》《老子》《孫子兵法》,認為學了就能賺錢。講莊子的,不多。講魏晉風度的,基本上沒有。因為魏晉風度是一點用都沒有的。這就是第一個轉折:從有用到沒用。

第二個,從人格到人情。中國人的智慧,有一個重要主題,就是人生哲學。先秦諸子百家爭鳴要解決的問題,就「一是治國,二是做人」嘛!不過,法家只講治國,不講做人。墨家,也不怎麼講。講人生的,是儒道兩家,但講法不同,觀念也不同。道家當中,老子講人生智慧,莊子講人生態度。儒家孔與孟,都講人格塑造。孔子要做「君子人」,孟子要做「大丈夫」。獨尊儒術以後,這就成了主流。結果,是弄出了一堆偽君子和假正經。到了魏晉,儒家思想邊緣化,孔孟之道吃不開了。吃得開的,是老莊《周易》、佛教玄學。表現為魏晉風度,就是「內在的智慧,高超的精神,脫俗的言行,漂亮的風貌」(李澤厚《美的歷程》)。這就不能再講人格,得講人情,也就是內心感受、心靈慰藉、情感交流。所謂嚮往自由、渴望真情、蔑視世俗、服從內心,就是「講人情」的表現。從此,中國哲學和中國藝術都越來越走向內心世界和情感世界。比如,從「修齊治平」轉向「正心誠意」,從「詩言志」轉向「詩言情」。所以說,這是一個轉折。

第三個,從社會到自然。先秦諸子,儒道兩家,也都講自然。但他們講自然,是為了講道理。比如老子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老子》第五章),意思是說,在客觀規律面前,人不要自作多情。這是說真。又比如孔子的「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論語·子罕》),意思是做人要有氣節,要有堅持。這是說善。這兩種,都是「以天道說人道」,其實是講社會。魏晉名士講的自然,卻是真自然,純自然。而且,他們熱愛自然,是因為自然美。比如有一位僧侶,叫道壹道人,也稱壹公。他從京城回東山,經過吳中,正好下雪。其他人問他路上的感覺。他的回答,是「郊邑正自飄瞥,林岫便已皓然」(《世說新語·言語》)。這實在是很美的意境。可以這麼說,道家求真,儒家求善,魏晉求美。

這就非常接近禪宗了,因為禪宗也是熱愛自然的。而且,作為中國化的佛教,禪宗有三大特點:天國人間化,佛法內心化,智慧藝術化。這裡面,不是有著魏晉風度的影子嗎?實際上,所謂「禪宗」,就是印度佛教傳入中國以後,吸納了儒道兩家的思想,經過魏晉玄學和魏晉風度的洗禮,產生出來的又一種智慧。它標誌著中國人的智慧已經從早熟走向了成熟,從思想變成了境界。從這個意義上講,魏晉風度豈非里程碑?

那就讓我們再看看禪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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