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禪宗是人間的佛法。
我們知道,佛教是東漢明帝時期傳入中國的。到了魏晉南北朝,就在中華大地上盛行起來。所謂「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杜牧《江南春》),可見當年的盛況。佛教興盛以後,對中國的傳統文化,就構成了一個衝擊。中國的傳統文化,經歷過西方文化的兩次大沖擊。第一次就是佛教傳入中國,第二次則是鴉片戰爭以後的「西學東漸」。所以,魏晉南北朝隋唐之際的思想文化狀態,跟今天是非常相似的。當時,也有一個如何處理兩種文化的關係,以及在新形勢和新格局下,傳統文化如何與時俱進的問題。
最有危機感的是儒家,因為儒學面臨著嚴峻的挑戰。眾所周知,自從漢武帝定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基本國策,儒家學說就被欽定為國家意識形態。但是,儒學的這個地位,在魏晉時期就已經搖搖欲墜。我在上一講說過,那時的主流意識形態,是魏晉玄學。在知識界吃得開的,是老莊哲學。儒家的經典,只剩下一部《周易》,還被玄學化。實際上,是「在野黨」道家思想,替代了儒家在當「執政黨」。「洋鬼子」佛家思想,也在一旁興風作浪、推波助瀾。到了南北朝,佛家思想更是風靡一時,大有取得「執政地位」之趨勢。這樣內外夾攻,儒學哪裡扛得住?就只能拼命抵抗。抵抗的結果,是當時的某些政權,不得不利用手上的公權力,甚至動用暴力來滅佛,就像阿富汗塔利班做的那樣。
於是,佛教就面臨著兩種選擇。一種,是堅持原則,寸步不讓,確保「原汁原味」。其結果,恐怕就只能是退出中國。為什麼呢?因為「正宗」的佛教,跟中國的傳統文化和政治制度,衝突太大了。比方說,儒家講君臣父子,佛教講眾生平等。出家人見了皇帝,頭都不磕一個,只是雙手合十,道聲「阿彌陀佛」。出家以後,父親的姓都不要了,都姓釋。這在儒家看來,簡直就是「無君無父」,不成體統!何況出家人還不結婚,當然也不生子。不孝有三,斷後為大。兒子都不生了,這還了得?傳統社會的中國人,有兩條最受不了,一個是不准他生兒子,一個是見了皇帝不磕頭。僅憑這兩條,佛就抗不過儒。
這就只剩下第二種選擇,即妥協讓步,討價還價,實現佛教的中國化。這其實也沒有價錢可講。因為任何外來文化、外來理念,如果不考慮中國國情,不和中國本土的文化相結合,就不能在中國立足。請大家想想,傳入中國的,有多少宗教?伊朗的摩尼教傳入過,現在還有嗎?猶太教,也傳入過,還有多少呢?基督教、伊斯蘭教,部分地成功,但都沒有佛教的影響大。為什麼?佛教中國化了。
佛教要中國化,就得先弄清楚衝突在哪裡。在哪裡呢?佛教是天國的哲學,儒學是人間的哲學。儒家是不講什麼靈魂歸宿、彼岸世界那一套的。同樣,大多數的中國人,從士大夫到老百姓,真正喜歡的,還是世俗的生活,比如父慈子孝、夫唱婦隨、四世同堂、含飴弄孫,謂之「天倫之樂」。他們追求的,也大多是世俗的價值,比如升官發財、榮華富貴、光宗耀祖、封妻廕子。清高一點,也不過功成身退或獨善其身,價值仍然在人世。
所以,佛教要中國化,第一步就要人間化。
問題是怎麼做。禪宗的做法,是「破字當頭」,先把一些糊塗觀念給「拆遷」了。具體地說,就是向信眾講清楚四點:淨土無理,佛也是人,讀經無用,坐禪無功。
先說淨土無理。
佛教有一個教義,就是我們這個人世間,是很苦的。這是佛教的根本。我們知道,釋迦牟尼原本是淨飯國的王太子,照理應該做國王的,為什麼要出家呢?據說,就因為有一天他出王城,從王城的四個門出去,在每個門都看到苦。在第一個門,看見產婦,生苦;在第二個門,看見老人,老苦;在第三個門,看見病人,病苦;在第四個門,看見死人,死苦。生老病死,都苦。所以,佛教所謂「四聖諦」(苦、集、滅、道),第一條就是苦。
想想也是。人生,可不就是苦?小孩子,生下來就哭,有誰落地笑呵呵?苦嘛!然後,中考啊,高考啊,畢業啊,求職啊,當「蟻族」、做「房奴」啊!好不容易結了婚,生個孩子,奶粉都買不起,要去掙錢。苦極了!
那應該怎麼樣呢?應該修行。修出什麼結果呢?往生西方淨土。為什麼?因為東土太苦了!西方世界好,那地方乾淨。由此,又產生出一個宗派,叫淨土宗。淨土宗的修行方式,就是不停地念佛,念「阿彌陀佛」。這樣,死了以後,就能到西方去。
但是惠能反對。在《六祖壇經·決疑品》,惠能諷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