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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路(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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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有一個辦法:動用非常手段。

禪宗的非常手段,有很多,比如「棒喝」。棒,就是打;喝,就是吼。代表人物,則是前面說過的臨濟義玄和德山宣鑑,號稱「臨濟喝,德山棒」。其實,這兩種手段,他們兩個都用。其他人,也用,或者用類似的方法。比如水潦和尚,是馬祖道一(三世)的弟子。第一次見面,就問了一個重要問題:菩提達摩祖師爺從西邊來,是什麼用意?馬祖道一說,你先禮拜!水潦和尚剛剛躬身,馬祖就飛起一腳,當胸把他踢倒。於是水潦大悟,一骨碌爬起來,呵呵大笑而去。事隔多年,水潦和尚提起這事,還樂不可支,道是「自從一吃馬師踏,直至如今笑不休」(《五燈會元》卷三)。看來,這是個喜歡捱打的。

當然,禪宗的手段,也並非只有「棒喝」。文不對題,答非所問,也是方式之一。只不過,這種方式,要叫「機鋒」。比較突出的,趙州從諗(讀如審)要算一個。趙州,是地名;從諗,是法號。他是南泉普願的法嗣。南泉普願,則是馬祖道一的法嗣。馬祖道一的接班人,有前面說過的百丈懷海,也有現在說的南泉普願。他們兩個,都是四世。百丈懷海的法嗣,有臨濟義玄的老師黃檗希運(檗讀如波,去聲)。南泉普願的法嗣,則有趙州從諗等人。所以,趙州從諗和黃檗希運,都是五世,還打過交道。據說,趙州從諗曾經去見黃檗希運。黃檗希運見他來了,就緊閉方丈門。趙州見他關門,就在法堂內高舉火把,大叫救火。黃檗只好開門,一把抓住他,大叫了兩聲「道」。於是,趙州說了句「賊過後張弓」,就走了。

不過,黃檗希運和趙州從諗,風格不同。黃檗喜歡打人,趙州喜歡胡說。比如有人問前面那個問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黃檗的回答是誰問打誰,趙州卻回答說「庭前柏樹子」。所以,黃檗和趙州,是一武一文,但同樣都莫名其妙,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比如,因為趙州從諗喜歡講「柏樹子」,便有人問他,柏樹子也有佛性嗎?趙州說有。那人又問,什麼時候成佛?趙州說,等到虛空落地時。那人再問,虛空什麼時候落地?趙州說,等到柏樹子成佛時。(以上《五燈會元》卷四)這種回答,其實等於不回答。

這就奇怪。禪宗,為什麼要這樣呢?

其實,棒與喝,還有胡說八道,跟呵佛罵祖一樣。目的,都是為了直截了當地破執。請大家想想,眾生為什麼執?無非認死理。為什麼認死理呢?又因為一般人心目中,總會有某種神聖的東西,或者不能沒有的東西。在他們看來,這種神聖的東西,一定代表著永恆而普遍的真理。這樣的「理」,豈能不認,又豈能不「死認」?不能沒有的東西,比如「我自己」,就更得「死認」。死認,就執著了。為了破執,就只能把這些東西也都予以破除。

那麼,對於佛教徒來說,最神聖的是什麼?一是佛,二是祖,三是經書。所以,要先拿這三個開刀。擒賊先擒王,樹倒猢猻散。最神聖的三個,都可以不當回事,還有什麼可執著的呢?什麼都沒有了。包括不能沒有的「我自己」,也沒有了。

否定自己,也有故事。故事,是興善惟寬的。興善惟寬,跟前面說過的百丈懷海、南泉普願一樣,也是馬祖道一的法嗣。興善,是寺名;惟寬,是法號。《五燈會元》卷三說,有人問興善惟寬,狗也有佛性嗎?惟寬說,有。那人又問,和尚你有嗎?惟寬說,我沒有。那人說,一切眾生,都有佛性,為什麼你就偏偏沒有?惟寬說,我不是一切眾生。那人便問,既然不是眾生,莫非是佛?惟寬說,我不是佛。那人又問,既不是佛,也不是眾生,那你是什麼東西?惟寬說,也不是東西。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把什麼都否定了。那又怎麼樣呢?什麼都否定了,就什麼都不必否定了。吃飯睡覺可以有,娶妻生子可以有,建功立業可以有,升官發財可以有。甚至就連偷雞摸狗、殺人放火,也可以有。為什麼這個也可以有?因為禪宗的主張,是眾生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那麼,壞人有沒有佛性?壞人能不能成佛?這個問題,原先是有爭議的。後來,大家的意見趨向於統一,認為必須承認壞人也有佛性,也能成佛。否則,普度眾生,仍然會有問題。有問題,也不是說不能兌現。事實上,眾生得到普度,至今仍未實現。那又有什麼問題?理論上有問題。既然眾生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壞人怎麼就沒有,就不能?講不通嘛!當然,禪宗決不主張和鼓勵做壞事。他只是說,做了壞事也不要緊,能夠覺悟就好。覺悟了,佛性就顯現出來了。所以,你受苦受難,沒關係。罪孽深重,也沒關係。只要覺悟,就能解脫。這就叫「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也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這樣一來,事情就好辦了。怎麼好辦?該幹嗎,還幹嗎唄!而且,按照禪宗的觀念,佛法就在人間,悟道當然也就在世俗之中。所以,禪師絕不會傳授什麼「獨門絕技」,也不會給你什麼「靈丹妙藥」,他只會讓你到生活中去。《五燈會元》卷四說,有一個僧人到趙州從諗那裡求學,說弟子初入禪林,請大和尚慈悲,指點迷津。趙州說,喝粥了嗎?這個和尚說,喝了。趙州說,洗碗去。這個人忽然就覺悟了。

還有一次,寺院裡面新來了一些學生。趙州和尚去看他們,問當中一個說,你以前到過我們寺院嗎?這個學生說,弟子來過。趙州和尚說,好,吃茶去。又問另一個,這個學生說,弟子沒有來過。趙州和尚說,好,吃茶去。這下子,寺院的院主就看不懂了,就問趙州:大和尚,這一個是來過的,你讓他吃茶去。那一個是沒來過的,怎麼也讓他吃茶去?趙州和尚大聲說,院主!院主說,在!趙州說,吃茶去!

哈!原來學佛參禪、修行悟道,就是吃飯睡覺、洗碗吃茶。難怪禪宗是人間的佛法,簡易的佛法,是「以有為求無為」。問題是,一樣吃飯睡覺,佛與眾生,又有什麼區別?

這個問題,有人問過。問誰?大珠慧海。大珠慧海,跟前面說過的百丈懷海、南泉普願、興善惟寬一樣,也是馬祖道一的法嗣。《五燈會元》卷三說,有一天,大珠慧海那裡,來了個「律師」。當然,這裡說的,不是今天幫人打官司的那個。佛家所謂「律師」,是指善於背誦講解經書戒律的僧人。講律的,是「律師」;參禪的,是「禪師」。道不同,原本不相為謀。但那個律師,要來刁難大珠慧海這個禪師,就問:你們禪師,也用功嗎?大珠慧海說,用功呀!那律師又問,怎樣用功?大珠慧海說,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律師就說,但凡是人,無不如此。他們跟和尚的用功,又有什麼不同?大珠慧海說,那些人呀,他們「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一句話,他們想不開!想不開,則吃飯不是吃飯,睡覺不是睡覺;想得開,則吃飯是吃飯,睡覺是睡覺。這就是佛與眾生的區別。

現在大家明白了吧?什麼是「迷」?迷就是想不開。什麼是「悟」?悟就是想得開。佛與眾生,可不就只有「一念之差」?既然只有「一念之差」,那麼,甭管什麼人,甭管他幹什麼,也甭管什麼時候,豈非都可以成佛?

當然可以。禪宗的公案中,處處有這樣的故事。什麼叫「公案」?公案和機鋒,是有關係的。前面說過,禪師為了讓學人開悟,往往要使用非常的手段。這些非常手段,就叫「機鋒」,意思是抓住某個機緣,利用某種機會,在適當的時機,給學人鋒利的一刺。手段,主要是語言。廣義地說,棒喝、不說話、打啞謎,也算。因為用語言,目的也是破執,跟「當頭棒喝」沒有區別。這樣的案例,就叫「公案」。前面說的許多故事,就是公案。

公案,是前輩禪師創造出來,可以給後輩禪師做參考的。所以,禪師不讀經書,卻讀公案。比如龍門清遠,就是讀公案開悟的。龍門清遠,是北宋禪師,龍門是寺名,清遠是法號。《五燈會元》卷十九說,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清遠獨自一人坐在爐前。他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木棍撥弄著爐灰,忽然看見爐灰深處,有一火如豆,便覺得若有所悟。於是急忙翻閱《傳燈錄》。讀到其中的一個公案,恍然大悟,從此成為「得道高僧」。

其實,就在撥灰見火那一刻,清遠便已經悟了。因為他說了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話——

深深撥,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

是啊,參禪、悟道、成佛,乃至整個人生,也都不過如此。只要你「深深撥」(破執),就總會「有些子」(覺悟)。所以,處處可以悟道,事事可以修行,時時可以成佛。哪怕當時,你只是在撥弄爐灰。

這,就是禪宗為眾生開闢的成佛之路。無疑,這是一條自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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