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覺悟是成佛的關鍵,也是禪宗的底線。
禪宗有一個非常有名的故事,叫「野狐禪」。這故事說,馬祖道一的法嗣百丈懷海講課的時候,總有一位老人隨堂來聽。有一天下課,學生們都走了,他不走。百丈懷海就問,你到底是什麼人?老人說,我不是人。五百年前,我也是和尚。只因為一句話沒答對,結果投胎變成了野狐狸。因此,懇請大和尚慈悲,告訴我應該怎樣回答,以便我重新做人。
這個麻煩大了。一句話不對,和尚就會變成狐狸,到底是什麼話呀?原來,這個人五百年前做和尚的時候,有一個學生問他,有大修行的人,還會落入因果報應、六道輪迴嗎?這人想,我們佛家修行,不就是要脫離因果報應、六道輪迴嗎?有大修行的人,當然不會再落入。於是就老老實實回答,說「不落因果」。好嘛,他自己變成野狐狸了。
聽完老人的陳述,百丈懷海就說,那你再問我一次。老人就問,有大修行的人,還會落入因果報應、六道輪迴嗎?話音剛落,百丈懷海就應聲答道:「不昧因果。」老人恍然大悟,然後躬身答謝說,我已經脫胎換骨了。(《五燈會元》卷三)
這故事很能說明問題。表面上看,「不落因果」和「不昧因果」,只有一字之差。結果呢,卻有天壤之別。因為「不落因果」還是「執」,執著於因果嘛!只有不被因果矇蔽、束縛(不昧因果),才真正是悟。所以,後人便把並未開悟卻妄稱開悟的,稱為「野狐禪」。
覺悟,豈非很重要?
可惜,覺悟這件事,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它需要悟性,需要慧根。否則,就是雞同鴨講。《五燈會元》卷三說,有一個人,曾經向前面說過的興善惟寬請教。他說,請問大和尚,道在哪裡?惟寬說,就在眼前。那人說,既然就在眼前,我怎麼看不見?惟寬說,因為你有「我」,所以看不見。那人說,我有「我」,所以看不見。那大和尚你,看得見嗎?惟寬說,又有你,又有我,更看不見。這個人就覺得自己明白了,便又問,那麼,沒有我也沒有你,就看得見了吧?惟寬法師說,沒有你也沒有我,誰看啊?
這話意味深長。是啊,「無汝無我,阿誰求見」?我也沒了,你也沒了,還需要成佛嗎?誰成佛啊?事實上,在禪宗看來,成佛,正是為了每個人自己。所謂「普度眾生」,無非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脫離苦海嘛!但,每個人都是一個個體,每個人都只有一個人生,每個人的人生也只屬於他自己。因此,成佛,是每個人自己的事。你不開竅,佛也沒有辦法。
由此可見,禪宗所謂「開悟」,其實是「找回自己」。這樣的公案,也有很多,比如壽州良遂開悟的故事就是。壽州良遂,是麻谷寶徹的弟子。麻谷寶徹,跟前面說過的百丈懷海、南泉普願、興善惟寬、大珠慧海一樣,也是馬祖道一的法嗣。《五燈會元》卷四說,壽州良遂求學時,麻谷寶徹不見他,自己扛了把鋤頭去鋤草。良遂跟到地裡,麻谷看都不看他一眼,又掉頭回方丈,還把門關起來。第二天,良遂又去見麻谷,麻谷又關門。良遂就敲,麻谷就問:是誰?良遂應聲答道:良遂!也就在這一刻,良遂突然覺悟了。麻谷也知道他悟了,便對眾人說:你們知道的,良遂都知道;你們不知道的,良遂也知道。
這事玄妙。良遂知道什麼呀?知道良遂是良遂。知道良遂是良遂,怎麼就什麼都知道了呢?因為他發現了自我,找回了自我。那又怎麼樣?就可以成佛了。為什麼?因為在禪宗看來,佛就是自我。在《六祖壇經·付囑品》,惠能說——
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無佛心,何處求真佛?
這就是麻谷不見良遂的原因。我又不是佛,你找我幹什麼?佛就在你心中,你自己怎麼不去找?相反,當良遂知道良遂是良遂時,他就找到了真佛,獲得了最高智慧。所謂「諸人知處,良遂總知;良遂知處,諸人不知」,無非是說,良遂知道的,是最該知道的。那些可知道可不知道的,無所謂。
顯然,成佛的關鍵在覺悟,覺悟的關鍵在自我。問題是,既然如此,興善惟寬為什麼又要說「汝有我故,所以不見」呢?因為禪宗的主張,是「找回自我」,不是「執著於我」。只要能「找回自我」,用什麼方式,在什麼時候,都無不可。
比如北宋禪師昭覺克勤,就是因為一首豔詩開悟的。昭覺克勤,是前面說過的龍門清遠的師兄弟,五祖法演的弟子。五祖,是山名,也就是五祖弘忍住過的雙峰山;法演,是法號。《五燈會元》卷十九說,有一天,一位官員前來請教,法演便對他說了兩句豔詩,叫「頻呼小玉元(原)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小玉,是丫環的代稱;檀郎,是情郎的代稱。我在《魏晉的風度》中講過,西晉有個美男子潘岳。他的小名,就叫「檀奴」。所以,後世的女子,便把自己鍾情的男子,叫做「檀郎」,意思是「帥哥」。這詩的意思也很清楚:小姐頻繁地呼叫丫環,其實啥事都沒有。只不過是想讓情郎帥哥哥,聽見自己的聲音罷了。
法演唸完豔詩,結果如何呢?那官員唯唯諾諾,其實一頭霧水,昭覺克勤卻悟了。為什麼悟了?因為他突然明白,佛家的坐禪、修行也好,禪宗的機鋒、棒喝也好,其實都不過「頻呼小玉元無事」。目的,是通過覺悟而成佛。因此,要緊的,是「只要檀郎認得聲」(開悟)。於是,昭覺克勤便寫了一則「開悟偈」,最後兩句居然是——
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
也就是說,正如少年時代的風流韻事,只有我和她知道,也只需要我和她知道。悟與不悟,成不成佛,同樣只有我和佛知道,也只需要我和佛知道。禪宗,豈非自我的佛法?
但是,要「找回自我」,又必須「破除自我」。因為一個人最容易執著、最難破除的,就是「我」。因此,破我執,才能知真佛。這其實很難。比如,有一位法號叫玄機的尼姑,就自以為做到了,卻其實沒做到。玄機,有人說是六祖惠能的女弟子,也有人說是惠能法嗣永嘉玄覺的女弟子。所以,這個公案,就記載在《五燈會元》卷二。這公案說,有一次,尼姑玄機去見和尚雪峰。雪峰,有人說是雪峰義存。但雪峰義存是德山宣鑑的弟子,要算七世。玄機呢?少說也得算三世,輩分差得太遠。因此也有人認為,這故事當中的雪峰,不是義存,是另一個雪峰。這個我們也不去管他。總之,玄機見到雪峰以後,雪峰就問她從哪裡來。玄機說,大日山。雪峰說,大日山出太陽了嗎?玄機說,要是出太陽,那就融化雪峰了。雪峰一聽來者不善,就問她的法號。玄機回答說:玄機。雪峰就問,你這個「玄機」,一天織多少布?玄機的回答很雷人,說是「寸絲不掛」。顯然,這是雙關語。意思是說,我這個「織布機」,一根絲都沒有。我這個人,也一絲不掛。因為我已經徹底「忘我」。「我」都沒有了,掛什麼?玄機說完這話,行了個禮就往外走,雪峰就送她出門。玄機在前面走,雪峰在後面送。走了幾步以後,雪峰突然說,玄機師太,你的袈裟拖在地上了。玄機馬上回頭看,因為袈裟拖到地上是不好的。於是雪峰說,呵呵,好一個「寸絲不掛」!
看來,禪宗不僅是人間的佛法,簡易的佛法,自我的佛法,也是智慧的佛法。智慧與知識不同。知識屬於社會,智慧屬於個人;知識可以授受,智慧只能啟迪。唯其如此,禪宗才會有那麼多層出不窮又千奇百怪的機鋒與公案。因為學佛的人固然要有慧根,開悟的人也必須有機智。顯然,禪宗的否定,不是否定,是肯定。或者說,是否定之否定。事實上,他們否定的是執著,肯定的是自由;否定的是教條,肯定的是自我。因此,只要不執著,什麼都可說,什麼都可做,什麼都能有。但智慧的獲得,卻只能靠每個人自己。
於是,禪宗就從佛法變成了一種境界。這種境界,可以用宋代羅大經《鶴林玉露》所載,一位不知法號的尼姑所作「開悟偈」來象徵——
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隴頭雲。
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那麼朋友,你看見春光了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