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飛機飛行員
凱文·博佛
一天中總有幾次,你飛往倫敦時,感覺被圍困在空中,因為空中真的太繁忙了,就像蜜蜂全部圍著一個蜜罐。你從法國飛回來,打比方說是從比斯開灣北部出發,飛越加來南部那個突出來的地理要害,前往希思羅機場或者蓋特威克機場時,一切都風平浪靜。這會兒你突然接收到倫敦的電臺頻率,傳來嘰嘰喳喳的各種人聲,就好像有一百萬零一個人在說話,而對講機連五秒鐘的喘氣時間都沒有。你接到一個頻率,趕緊進行通話,然後趕緊下線。他們會告訴你你需要幹嗎,聽完就趕緊讓開。這個世界非常忙碌,你得線上上等待,因為每個人都想要進入倫敦。那些飛機帶著各種各樣的目的飛往倫敦,飛機上的人也帶著各種各樣的目的前往倫敦。
飛越歐洲是非常美妙的事——飛往倫敦的過程中,你會看到南海岸周圍的海泛著蔚藍。如果你是飛往希思羅機場,你往右手邊可以看到河前面的溫布利,而左手邊則是溫布林登。你飛越它們,然後看到面前的跑道。你從空中看見希思羅機場、溫布利和溫布林登,這種感覺美妙極了。你到了,看到這些標誌性地點,它們就在那兒。當然,這些景觀在空中都是縮小了的。你要是去過溫布林登就知道。那個地方相當大,但從空中看,就非常小了。
你要是飛到蓋特威克機場,地面會一直讓你在英格蘭南部打轉,這樣你就不會往倫敦城的機場飛。其實飛機可以從任何方向抵達,但是他們總會讓你從蓋特威克機場的南邊飛進來,最後你就在梅菲爾德區域上空打轉。他們會說「在坦布里奇韋爾斯附近轉轉吧」,然後就給你指示,讓你進入機場跑道中央線。你基本上總是在西邊跑道上,因為風是那樣吹的。你會看到左邊是美麗的鄉村景緻,那是南唐斯丘陵。當然也能看到北唐斯丘陵,南北唐斯丘陵上深淺不一的綠色千變萬化。然後你會看見右手邊的城市,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裡,城市真是奇妙得像魔術一般。你把所有的東西都看得如此清晰,可以看到矗立在金絲雀碼頭的滙豐銀行大廈頂層的燈塔,你從那裡可以去往城市的任何地方。在風平浪靜的美好日子裡,那景觀簡直如天使一般。你根本不想碰推力杆,只想把引擎停留在58%的速度上。你慢慢降落下來,如同在鐵路軌道上一般滑行,把控制桿輕輕往後拉,使一切平緩進行。
但是倫敦會出現側風。沒有什麼是穩定、確定不變的。降落也可能是非常困難的事。在困難的情況下,你可能要回到5000米高的灰色雲層中,回到霧和黑暗中,在那裡,你連面前200米之外都看不清,只能跟隨指示光的白色光束前進。有時候,降落時分你能聽到客艙裡傳來的歡呼和掌聲。一著陸,你只有十秒甚至八秒的時間來把速度降到60米每秒,然後你會聽到地面指示你趕緊離開跑道。畢竟這是倫敦。還有好多別的飛機要降落。
從利茲來到倫敦
雷蒙德·倫恩
我七週前從利茲來到倫敦。當時的我剛結束大學生涯,在想接下來要做什麼。我是一個有案底的人,以前犯過事。實際上我是一個職業罪犯,從10歲到22歲,我都是靠犯罪來維持生活。我現在37歲。我上一次被警察逮住已經是15年前的事了。當我大學畢業時,我想,好了,我現在要對那些影響我生命的事發起挑戰。影響我生命的事是我的過去,還有就是,法律規定,有案底的人必須告訴未來的僱主關於過去犯罪的情況。我的案底是,曾經對一個郵局持械搶劫未遂,我為此而入獄三年。這個案底永遠都不會「成為過去」。我求職時要是有人問起這件事,我永遠都需要如實托出。這讓我的求職過程變得十分艱難。於是我來到倫敦。倫敦吸引著那些把它視為一個用黃金鋪設著人行道、只要來了生命就會得到改變的人——我也是其一。倫敦世界聞名,倫敦是夢想。幾百年來,倫敦給人的印象都是如此。
我在清晨六點抵達維多利亞火車站。在汽車站,我感到非常樂觀,覺得晚上我應該會在一個青年旅館之類的地方落腳。我在背包裡塞滿衣服和幾本關於犯罪和改過的書,包括米歇爾·福柯的《規訓與懲罰》、齊格蒙特·鮑曼的《廢棄的生命》,還有笛卡爾的書,還有一部舊手提電腦。我還帶上畢業論文,真的是我的大學畢業論文。這基本上就是全部了。因為我把我的所有物減到最少。我想我應該扔掉了大概20個黑塑膠袋裝的個人物品,還把40本學術書籍送到英國心臟基金會和癌症關愛慈善商店捐掉了。我感到卸下了重負,那感覺就像是剛洗完一次土耳其式泡澡,全身上下都仔細搓了,出來時乾乾淨淨的。突然,你就成了一個新的人似的。
我抵達時,天很冷,又灰濛濛的。我不確定我要去哪裡。我本該把好幾個不同的機構名字列印出來,準備去跟他們進行聯絡,但是那會兒天還早,於是我到頭來跟一個露宿街頭的老人聊起天。我們一起去喝了杯咖啡,還在維多利亞火車站外的地上坐下來。這個人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就露宿街頭了,所以露宿街頭這件事成了他的全部生活。這種生活方式是他自己選擇的。如果這種人問你討要一毛錢,你會很愉快地給他。他看起來不像個醉鬼。但是他畢竟已經露宿街頭這麼長時間了,所以全身上下毛病也不少。他告訴我,在維多利亞火車站附近有一個地方會給流浪者發放早餐,早上八點半開門。於是我們就坐在那裡聊天,接著一起去了那個地方。就在那裡,我被嚇到了。
在那裡領早餐的人——酒鬼、癮君子、外鄉客——不論來自哪裡,肯定來自那個群體裡面的最底層。我前面有一個人,坐在地上,尿了自己一身。他把褲子拉起來時,我看到他全身佈滿嚴重的淤青——黃的、紫的、黑的、紅的。這會兒背後傳來聲音,各種吵架聲和竊竊私語交雜在一起。我的背包還是挺好的,衣服和指甲也很乾淨。而其他所有人的穿著都比較髒,感覺就是在街頭生活的。到了那會兒,我已經開始多心了,覺得我的包已經被盯上,我也被盯上了。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時,不經意瞥到旁邊人的口袋,我驚呆了——他們的口袋裡都是啤酒罐和其他酒類飲料。
最終,門開了,他們一次讓五個人進去領早餐。那會兒我已經不想進去了。但是別人告訴我說,這裡的服務人員會告訴你怎麼找住宿和提供協助的地方。所以我還是進去了。這個地方像洞穴一樣,牆漆是土褐色的,還有好些走廊,走廊似乎通向很多不同的地方。我就跟著大家,找到了分餐處。我記得我應該是拿到了三條香腸、四塊培根、兩個雞蛋,還有番茄和豆子,只花了1.5英鎊。太棒了。但是工作人員把領餐的人當作小學生一樣看待:排好隊、別做這個、別做那個。這些人很明顯已經習慣這種待遇,但對我來說,我感到有損人格。當我告訴他們我不酗酒、也不吸毒、沒有對任何一種物質上癮時,他們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在乎。我當時確實無家可歸,但沒有資格得到他們的幫助,因為我沒有任何需要援助之處。這是倫敦給我的第一個落差感,給我的肚子來的第一拳。
離開這裡之後,我坐地鐵前往卡姆登鎮,去那裡找地方上網。我有推特賬戶和臉書賬戶,可以通過這些來聯絡那些能給我提供幫助的機構。我在卡姆登洛克附近找到一個威瑟斯本酒吧,給自己買了一瓶蘋果酒,想辦法忘掉早上在街頭髮生的事以及各種緊張憂慮,重新振作起來。我上網,開始在推特上打字,講述發生了的事。有很多關注釋囚的組織在推特上關注我,所以我發了一條推特,說道:我現在無家可歸,但是我沒有酗酒問題,也沒有毒癮問題。沒有人願意幫助我,等等。我打電話給好幾個組織,然後得到一些回覆。因為除了需要住處,我沒有別的需求,所以沒有人準備幫助我,於是我生氣了。我真的生氣了。然後不知怎麼的我居然通過推特得救了。一個位於南倫敦坎伯韋爾的組織看到我的推特,然後聯絡我說,歡迎第二天過去做一個測評,看看他們能不能幫到我。我高興得快飛到月球去了。
我當時知道自己當晚很有可能要露宿街頭,但是我覺得沒關係。我有很多暖和的衣服。天暗下來,我在牛津廣場附近走了走,然後走到卡文迪什廣場。我爬過圍欄,找到一個有長椅環繞的噴泉。長椅上還有另外兩個人,但他們沒說什麼。我也沒對他們說什麼,就坐在他們對面的長椅上。因為有噴泉隔在中間,所以我們看不見對方。我覺得挺好的,然後陷入沉沉睡眠。我的背包裡裝滿全部家當,所以特別重。我已經走了一整天,覺得能找個地方把背包放下來,脫掉靴子透透氣,就很不錯了。廣場周圍有許多美麗的房子,典型的倫敦風格,還有些世紀之交的建築,有的很現代,有的不那麼現代,但是很安靜,因為附近沒有什麼酒吧。偶爾,你會聽到貨車或汽車之類的東西發出的聲音。然後我聽到一些小小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小老鼠們爬上噴泉和旁邊的垃圾桶的聲音,我很慶幸是小老鼠而不是大耗子。小老鼠沒什麼可怕的。
◇◆◇
聊到一半,他說想去酒吧外面抽根菸。他沒有帶上喝到一半的吉尼士啤酒。一輛人力車經過他,駛向蘇豪廣場。透過窗戶,我看到他的目光掃視街道,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他回到酒吧裡,坐下來,用手指梳了梳短短的棕色頭髮。他的眼睛下掛著眼袋。
我醒來時,廣場開放了。我看到兩個男人在一起做著體能訓練,這可不是我醒過來想看到的第一個場景,真是謝了。我坐起來,看著太陽昇起,環顧四周。一天開始了,倫敦也醒來了。交通變得越來越繁忙,我開始想,這個包實在太重,於是我決定把書拿出來,把它們整齊排放在長椅上,這樣如果有人走過,喜歡其中的一兩本,可以乾脆把它們帶走。於是我就這麼做了。我希望真的有人讀這些書,然後得到一些樂趣。我幻想最好的場景是,一個從來沒想過關於犯罪和懲罰之類問題的人,剛好經過,對這些書感興趣,然後這些書又成功地讓他意識到一些以往沒有意識到的東西。如果有人遇見我這種有案底的人,對我平等相待,而不是把我當成二等公民或者永遠需要受罰的人,把我當成一個能對社會有貢獻的人,我會非常高興的。
第二天,我去坎伯韋爾,找到那個機構的辦公室。我坐在那裡,非常緊張。我看得出他們對我抱了點懷疑態度。我帶著背包坐在那裡,雖然前一晚露宿街頭,但看起來還算乾淨得體。或許我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典型的流浪漢。我們一做完測評,他們就說,好的,我們會幫你找一個住宿的地方,但是需要等幾天。於是我還得在街頭露宿幾天。他們告訴我,我露宿街頭時,被搜尋者找到很關鍵。那些人會去搜尋露宿者,給他們登記身份資料,你要在一週之內被搜尋隊找到三次,才能被正式登記為露宿者。我記下所有的建議,並感謝他們答應幫我儲存我的手提電腦和別的用品,因為帶著這些財物去露宿會讓我成為犯罪目標。
從那天開始,我一邊等著電話,一邊等待著搜尋隊找到我,不知道流浪了多少個日夜。坎伯韋爾的夜間治安狀況不太好,所以對我來說有點危險。我儘量走近河邊,走到帝國戰爭博物館一邊的公園。看起來,我不會遭遇到什麼問題,街頭團伙什麼的,都不會有。到了晚上,我累了。整個地方看起來都是死的,沒有人在四周。我就想,接下來我要做什麼呢?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日夜荏苒,希望生命可以就這樣流逝掉。再晚一些時候,我在樹下找到一個睡覺的地方。那裡很不舒服,我總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早晨大概五點時,我被吵醒。我想應該是搜尋隊來了。他們給我一些宣傳單,上面告訴我可以去哪裡領食物,去哪裡洗澡,並提醒我要注意在三個不同的晚上被找到,然後就走了。
最好還是在同一個地方待著,這樣他們第一次找到你之後,下一次就知道去哪裡找你。於是那天晚上我又回到帝國戰爭博物館附近,然後做著白日夢。那時候的時間,感覺起來真是漫長。我為什麼在那裡?我要去哪裡?有時候,我做著白日夢,感覺情況會好起來;也有時候,我噩夢連連,覺得情況不會好轉了。有人會搶劫你,或者刺你一刀。有人會想殺了你。
帝國戰爭博物館附近有一家酒吧,聽起來很近,也特別吵。真是讓我生氣——不是噪音,而是人們在享樂。不久以前,我做著同樣的事情,但突然,我無家可歸了。在這個時候,你會用很負面的眼光看待那些正在享樂的人:你會覺得他們肯定對露宿者有看法,覺得你是一個想要不勞而獲的人,你不值得幫助。你什麼都聽不到,只聽到他們在笑。我開始感到自己跟他們長成了不一樣的物種。
我開始觀察鴿子、喜鵲和松鼠,它們會幫助你走向另外一種思維空間。烏鴉背上的毛總是缺了一點。它們在倫敦看起來總是有點砢磣,不是嗎?在利茲,它們都看起來聰明又快樂,而在這裡就不是了,看上去慘兮兮的。有一回,我看到一棵樹上居然站了15只喜鵲,它們走上走下,做這做那,從樹上拉屎,互相吵架。而鴿子們呢,它們想統治世界。就我們說話這當兒,它們正在孵化各種邪惡計劃,然後你會看到它們看你的眼神,那眼神好像在說:「耶!我們會搞定你的!」你看到一隻瘸了一條腿的鴿子,卻還走得好好的。你知道它是在裝瘸!
你開始被自然迷住,因為你在那裡待了好幾個小時,開始覺得這些動物和生靈都是有性格的。它們互相吵架,互相打鬧。看喜鵲和烏鴉吵架簡直太好玩了。烏鴉看起來像個大男孩,而喜鵲老是罵回去,說:「哈,哈,你沒有白毛吧,你有嗎?」你知道我什麼意思吧,嗯?你的想象就那麼湧現出來,真的很有趣。你覺得你在觸碰自然,你就是自然的一部分。然後夜晚來臨,你聽到車水馬龍漸漸消淡,而從酒吧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大,然後酒吧裡又慢慢安靜,人們準備回家了。這時候你會想,該睡覺了。
◇◆◇
幾天之後,我接到露宿者援助機構的電話,他們說他們跟一個社會租賃工作人員談過了,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我去看看。我很高興,因為當時的我已經開始有點絕望了。我本打算放棄,然後回利茲。我去克里克伍德見這個工作人員,他準備帶我去看一個小公寓。實話說,就算是個車棚我也不介意。
那是個單間公寓,裡面有冰箱、廚具、水槽,牆的一邊有幾個櫃子,另外一邊有一扇窗戶。有一張床,一張摺疊桌,兩把椅子,還有一間獨立的浴室和衛生間。我心想,這簡直完美啊。於是我說,好的。我被告知,我第二天才能住進來,不過我可以把背包裡的一些東西留在這裡。我把筆記本拿出來,還有畢業論文、一些衣物和鞋子。我不確定在街頭我需要什麼,於是還留了很多東西在背包裡。背包變輕了,更好管理了,我很高興。然後,我回到南倫敦,感到振奮、樂觀;事情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我會好的,我會找到一份工作,我會得到這個,我會做那個。但此刻我也餓壞了。
我知道,晚上大概十點鐘,會有一輛三明治小車來到滑鐵盧車站附近的教堂。所以我就往教堂走去。在路上,我遇見兩個英格蘭流浪者。他們從諾維奇附近的地方走路來到倫敦,走了三天。他們沿途乞討,然後買酒;讓我為之一震的是他們的慷慨。他們兩個人就剩下兩口酒,居然給了我一口。他們中一個是喬迪,他們兩個都很有趣,但是喬迪這個哥們口裡說出來的東西,我說,真是讓我笑個不停。他們討厭倫敦,所以準備繼續走到伊斯特本或者布萊頓去。另外一個人是福克蘭戰爭老兵,曾經被槍擊中,還給我看了傷疤,能看得到槍眼。跟他們分別後,我覺得很悲傷,因為這個人用生命保衛我們的帝國,而現在他居然無家可歸,露宿街頭。他現在應該已經到了他想要到的城市,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的幽默,也不會忘記他的慷慨。他們讓我跟他們一起走,我說,不了,不了。
在教堂,我看到人們在空地上聚集著。那些羅馬式的柱子矗立著,有點掩身之處之類的。那些人喝醉了,很大聲。我走向中心處的一個女孩,問她這裡是不是三明治車要來的地方。她說:「你他媽的滾開!」我心想,你根本不認識我,我也根本不認識你。我坐在外面的一條長椅上,心想,我才不走呢。這會兒出現一個大塊頭男人,矮矮胖胖的,走過來,開始跟我說話。我們發現彼此都來自利茲,他特別喜歡聽我說話的口音,因為他好久沒聽到了。於是他邀請我加入他那群人,一起等著三明治車的到來。我想,為什麼不呢?那是我露宿的最後一晚,我跟這麼多英國人在一起,大家看起來都很親密,沒事的。露宿者一定是被允許存在的,不然就不會有一個陶瓷制的長椅,專門用來紀念一些死去的露宿者了。這些露宿者都有自己的小圈子,還對他們把東歐人阻攔在外這件事感到特別驕傲。那感覺就像是,這是我們的領地,這是露宿者的領地。於是我加入他們,喝了兩瓶很濃的啤酒,他們講的一些故事把我逗笑了。我沒有告訴他們,我第二天就可以住進一間公寓了。三明治車來了,我們領了很多三明治、煮雞蛋之類的東西。我們回到教堂後面,用一點木材點起一堆火,這會兒一個女孩突然跟幾個男孩打起來。真是糟糕。沒有人揮拳什麼的,只是在地上互相推拉對方。一般來說,看到這種情況,你會去勸架什麼的,但在這個時候,所有人都說,不,就這樣吧,他們自己會搞定的。我累了,好累好累。我睡著了。
第二天,我醒過來,感覺自己快腐爛了。我聞到尿的難聞氣味,還有濃烈的蘋果酒味。所有人都走了,我的背包也不見了。這是我露宿街頭的最後一晚,我的背包居然沒了。我不能說背包是他們拿走的,因為我沒有證據。有可能是任何人。我一開始有點慌張,後來慢慢冷靜下來。我想,去他的唄,我今天就要住進公寓了。他們什麼也沒拿走我的。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他們拿了我的包。我報了警,說我的包不見了。「填表吧,」他們說,「我們會找到那些偷包的蠢貨的。可能就是它們做的,我告訴你。鴿子偷的。」
從烏干達來到倫敦
簡·蘭耶羅
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突然。我當時還在烏干達上大學,和同學正寫著關於我們那個地方的戰爭的新聞通訊,裡面講述我們目睹的一些惡行,還附上當場拍的照片。我把自己的名字附在新聞通訊上,並說,看,我們現在有證據,是政府做錯了。後來事情發酵,事態變得嚴重又危險。所以我得離開烏干達,來到這裡。那時我才22歲。
在蓋特威克機場,我得到一張火車票,上面有路線圖,指示我可以憑票離開機場,乘火車前往位於山上的哈羅的一家簡易旅館。不錯,我可以讀書寫作了。但是我從來沒坐過火車啊,不知道倫敦的火車長什麼樣。一會兒後,一個指示牌讓你跟著環線走,然後轉到大都會線,然後再轉線,到某站之後你就到這個站臺上……我說,天啊,救救我。我上了又下,下了又上,出來又進去……真是懵了。我不太敢問別人,因為身邊全是白人,我不知道怎麼接近他們。你對別人說早上好,而他們只是冷冷地看著你。還有,所有人好像都帶著報紙,各讀各的。啊,原來這就是倫敦啊?我沒跟任何人說上話。而且,非常冷!我到的時候是七月,但我覺得冷極了。
手上的路線圖指引我去山上的哈羅,還附上了房子的門牌號。但我不知道原來門牌號也是有規律的。我朝著某個方向走,走著走著就會發現自己走錯了。我在早上九點半離開,晚上八點才到達山上的哈羅!八點!我可沒有在任何地方過度停留,但是,光是在維多利亞火車站,我就花了四個小時才從火車主線摸到地鐵站上去。到了地鐵站,即使車來了,我都怕得不敢上車。我等第一輛車過去,觀察人們都是怎麼上下車的,然後準備等到第二輛車來的時候依樣畫葫蘆。可等到第二輛車來了,我又錯過了,還是不知道要怎麼辦。我對自己說,你就看看別人是怎麼做的:他們看起來好自信,就直接走進車廂裡。但我不知道這個門開不開啊,啥時候開啊。因為你看到這些門有時開有時不開,有時候又要按鈕……太可怕了!「注意縫隙」啊!
最可怕的事情是,他們給了我一個日期,讓我在那天回到蓋特威克參加一個難民面試。在那天的前一晚,我想到這次旅途,就根本睡不著。我根本都來不及思考面試本身的事,想到要回到蓋特威克要走的一大串路,就覺得簡直是噩夢。
不過簡易旅館的人非常友好。我一進來,經理就問:「你是簡嗎?我等你好久啦。發生什麼事啦?」我說,天啊,不知道你們倫敦人會不會明白我剛剛經歷了什麼。
來自美國的旅客
約翰·哈珀
這是我在職業生涯中第一次連休兩週的假。在這個假期裡,一個週六的晚上,我從佐治亞州的亞特蘭大飛過來。第二天早上,我抵達蓋特威克機場,但我真不明白移民局那哥們在說啥。我得讓他重新說一次。他說:「你來這裡出差還是度假呢?」我沒聽懂他說的是什麼,就說:「是的。」他又問:「好吧,所以到底是哪個呢?」
我坐上小火車,來到維多利亞火車站,然後一輛麵包車把我送到酒店。中國人和印度人的數量多到簡直讓我驚呆了。不過我也知道,現代的大不列顛有很多移民。
我乘一輛公共汽車,經過威斯敏斯特主教座堂和西敏寺。又去了特拉法爾加廣場,那裡聚集了好多人;原來他們是在對達爾富爾難民營事件進行抗議。我看到納爾遜紀念碑。我們開車沿著白廳街往下走,還經過烈士紀念冢,老天啊,這裡記錄的歷史真的太多了。我曾經看過王太后和伊麗莎白女王一起在榮軍紀念日給烈士獻花環,現在我可以說,我親自到了這裡——真是意義非凡的日子。
我到聖保羅大教堂參加晚禱,那裡真是太美了。我居然可以坐在那個美麗的穹頂之下。那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教堂之一,是克里斯多佛·雷恩的大作。我記得好像是建於1666年,對吧?我還去了西敏寺,要知道,除了兩任君主,其餘每一任君主都在這裡加冕。我還看到了加冕椅。真是太讓人激動了。
我穿過蘇豪區,來到萊斯特廣場。好像是去年吧,他們在萊斯特廣場附近的街道上發現了一枚汽車炸彈,是吧?我聽到這個訊息時,馬上想到,天啊,我去過那個地方。
我經過皇家歌劇院,去了考文特花園,這可是《潘趣與朱迪》以前上演的地方,也是《窈窕淑女》最開始幾個場景的取景地。你知道嗎?還有大英博物館,我簡直不敢相信,它居然是免費對外開放的。更難以置信的是,我看到了羅塞塔石碑,我居然可以離它這麼近。當然了,它前面擋著玻璃,但我可以在半米以內凝視它。我沒記錯的話,羅塞塔石碑上有一段話,被翻譯成三種不同的文字,並且成為解碼某種失傳文字的關鍵。我記得我大概是在10歲時讀到過這段文字,沒想到30年後,我居然可以看見它,簡直跟做夢一樣。我還得到機會一睹埃爾金石雕,它讓我想起雅典的帕特農神廟。我記得那些馬頭雕塑的形狀。
我來到倫敦塔,去了珍寶館和白塔(他們好像是這麼叫的吧),想起亨利八世的妻子們,她們就被關在那些小小的監牢裡面。沃爾特·雷利曾經也被關在這裡。我走上被稱為「絞刑山」的山丘,以前犯人們就在這裡被行刑。我想,這類故事應該多多少少都被加工修飾過了一番,但是這些地方仍然十分有趣,值得一看。
第一天晚上,我去一家小小的餐廳,吃了雞和蘑菇派。我對這裡給小費的慣例不是很熟悉,不知道要不要給。有一天晚上,我吃了中國菜,還有一天晚上,哎呀真是有點不好意思,我去了必勝客,真好吃啊。我所住酒店的早餐簡直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早餐之一。我不是很愛吃焗豆,不過他們有烤番茄……啊,吃了這個,不吃午飯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