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絲·福特姆
天下著毛毛雨,我們站在她的店附近的法靈頓路上。她抽著煙,公共汽車從旁邊呼嘯而過,黑色的計程車駛過水坑,濺起水花。一個警察站在路德蓋特山下,神情嚴肅。她剛剛做完下午1點30分的單,做完時,那位女顧客對她說了「謝謝」,展開雙手,欣賞自己的指甲。雖然她在20歲以前都住在德國,現在已經操著一口東倫敦口音了。「我現在要是用德國口音說話,」她說,「自己聽起來都很困惑。」
那時候,我剛剛走出一段非常糟糕的婚姻。離婚時,我完全是淨身出戶的:我拖著兩個行李箱,提著三大袋衣服(女孩子都愛美嘛,衣服多),還有一張沙灘摺疊床,和一臺戴爾500dos5電腦。我當時的感覺是,我能征服全世界。我想開一家自己的公司。我以前做過美甲,但當時沒有店面。我住在埃塞克斯,有時開車40公里只是為了做一單能掙7英鎊的生意。當時真是在瞎忙活。所以對我來說,來到倫敦,突然開始接到很多單,只意味著兩件事:一是沒時間旅遊了;二是錢更多了。那個時候,經濟蕭條剛剛結束,人們已經受夠了啥都沒有的情況。感覺女人們都在說,我可要好好犒勞一下自己。所以,你知道嗎,我找到了對的時機。我在所有中國人用低價搶佔市場之前,就已經進入了。我想那就是自由的感覺吧。對啊,我有了一份工作,現在是個體經營戶了。這條路充滿未知,所以得很努力,別無他法。這就是當時生活的全部,腎上腺素飆升,我悶頭前進。
我工作的第一天,是在1994年的一月裡。我在黑衣修士地鐵站下車,然後往目的地走。我走了一條捷徑——當時,那裡還沒有建起那麼多的高樓。走上樓梯,就能看到聖保羅大教堂。我當時沒吃飯,但不在乎,心裡只有一件事:我到了,這就是目的地。
一開始,我是個新手,很天真,你知道吧。犯的錯誤實在太多了。沒有收到預付款就把預約時間空出,就是其中之一:放鴿子的大有人在。這條,我倒是學得很快。另外一個是,不要相信別人跟你說的所有話。我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我把一套美甲做好了,然後客人回來跟我說:「我坐在沙發上它就都掉了。」「都掉了」是個啥意思啊?你撞邪了嗎?!「哦,我一低頭,就看到指甲都掉了,全在地上。」那個時候,我覺得她們說的是真的,覺得應該是自己沒有做好。後來我知道了,那些人是故意挑剔我的工作。幾周之後,我又發現,這跟我的工作質量根本沒有關係。人們就是想吃白食。她們做了指甲之後,去做了各種各樣可能會磨損指甲的事,做園藝活,或者是別的什麼事,然後回來說是我沒有做好,導致指甲壞了。
我只是一個美甲師,能懂得多少呢?但是每一年,生意變得越來越好,因為每一年我都能學到一點新的東西,只要有課程,我就去上。如果有什麼新的技巧可以學習,我就去學。如果有什麼需要改變,我就改變。我是這麼想的:我希望自己能做出點成就,當然,做什麼事情都不可能隨隨便便成功。就目前來說,進展是良好的。
我有一些長達十五六年的老顧客,所以對我來說,很多事情都沒有改變。但是,我覺得肯定也有些事情發生了改變。因為在以前,我的客戶都是那些會去喝下午茶的女士,或者是從事金融行業的人,只有她們才付得起美甲的錢;而現在,當秘書的人也有錢來做美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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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客戶有德國人、荷蘭人、南非人、美國人、鋼管舞女郎、桌上舞女郎、大腿舞女郎,還有很多羅馬尼亞人、拉脫維亞人、東歐人。有的時候,我甚至也會接待英格蘭人。我什麼樣的人都不介意。有變裝癖的人,還有什麼你能想到的,也可以說說看,我說不定也接待過。有變裝癖的人一般晚上過來。就跟上妓院的人一樣,他們走在街上,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才進來。真是妙。還有律師……入錯行的律師。那個女人絕對應該做歌手。我們那天一邊放歌一邊做指甲,不知怎麼的,我們居然一起唱起來,還唱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大聲。感覺真有點尷尬。對啊,真的是接待過各種各樣的人。美甲這件事上,沒有什麼界限可言。
每個人氣質不一,有完全不同的個性。南非人嘛……要不然就非常平和隨意,要不然就特別挑剔,要不就特別難伺候,要不就特別好玩、有幽默感。還有一種極端的,你在做事時,他們會緊緊地盯著你,然後突然就把手抽開。這時候我心想,我才剛剛給你的一個指甲套上錫紙,十分之一都沒做完咧,給個機會吧。另外一種人是這樣,你做完之後,他們要仔細檢查。做這個動作跟權力相關,他們是特意讓我看到這個動作。這就是南非人。他們過慣了有僕人伺候的生活,有非常優越的家庭環境;他們付費才能得到服務時,自然要用對待女僕的態度來對待你。
美甲師這個職業,也有點像是心理學家吧。我很確定,去看病的人一定會向心理學家嚷嚷,告訴他說,他提供的服務一塌糊塗。心理學家只是在這價值兩英鎊的一分鐘的時間裡默默地想,你愛怎麼想,怎麼說都行,因為說到底,你對我來說,只是錢罷了。
講到荷蘭人,他們可是有點難搞的。要把他們逗笑真要花點工夫,並且一定要抓準幽默和諷刺之間的平衡——這個可不好抓。有時候,你說了點什麼,然後會突然覺得,哎呀不好,剛才不該那麼說。這時候我會說,真不好意思,腦子突然糊了。然後繼續做。
至於美國人,越西部的,越好相處。而紐約人,都想顯得隨意點,但是會突然掏出一部黑莓手機,然後又掏出一部蘋果手機,再拿出另外一部什麼手機。這時候你就會想,好吧,你現在手上有三部手機,但只有一雙手,我每次得讓你給我一隻手啊,那你怎麼同時應付三部手機呢?好了,手機響了,他們就會說,你介意我處理一下這個嗎?我只能說,哦,不,不介意。然後我停下來,往後坐。講完電話,他們會說,希望你不要介意啊。哦,沒事,沒關係的,如果這個時候蹭掉了,我就多收你一點錢嘛,沒關係的,對嗎?一聽這話,他們突然就把所有手機收起來。這招每次都奏效。
東歐人呢,他們經歷過艱難的日子,或者說,我能感到他們在被接受的路上吃了很多苦頭,所以他們非常努力,希望融入。這是需要付出努力的。解釋起來還真有點難,除非你也嘗試過跟這樣的人近距離接觸——他們極希望能在某處擁有歸屬感,但是又還不確定。他們中的一半甚至都不希望來這裡,你知道嗎。他們被公司直接送到海外來,被告知說,那是倫敦啊,很棒的,到倫敦你們就成為人上人了;到這裡之後,他們說,我是拉脫維亞人。倫敦馬上變了一個面孔:該死的外來人。就算是一個拿著本科學位的人,人們的偏見也會讓他表現得不自然起來,因為他會突然感到要維護自己的出身,或者要解釋自己來到這裡的原因。任何一個人,都不應為來到這裡而交代理由。他們來到這裡,只是因為他們想要來這裡,又或者是工作要求。你知道嗎,人永遠不應該為自己想要在某個地方生活而向什麼人道歉。
除此之外,我們當然也會遇到英格蘭人。我喜歡他們,天啊,我真是喜歡他們。他們是非常奇怪的人。他們努力想要看起來隨和、放鬆,但是他們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了,所以也很容易焦慮。他們通常會這麼說:「我要美甲,得快,要多久啊?半個小時行嗎?我只想快速地弄一下。」好吧,你要這樣,我得重新發明時間才行,因為我們得有一個標準的半小時和一個快速版的半小時呢。
經濟蕭條的時候,情況就很糟糕了。2008年聖誕節過後,高盛集團裁員600人。對我來說,我的顧客群大概有300人的時候,如果其中有150個都是高盛的員工,那麼這會兒我就少了150個顧客,那可相當於有50%的生意損失,所以這是非常明顯的生意低迷期。我一整天都坐在那裡,想著,好吧,這些人都不來了。那我要怎麼辦呢?我得招攬客人才行……我得找些新顧客。那真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非常恐怖。我該做什麼?我把網站重新整理,保證我那些搜尋關鍵詞都是對的。然後我邊看邊想,好吧,沒有人在招聘,獵頭公司也不做事了。那怎麼辦呢?只能撐著唄,我相信積極的想法總沒有錯。我相信,如果你以笑臉迎人,那你會收穫笑容;如果你待人態度很差,那你得到的必然也是很差的回應。所以如果我自己很消沉,我也沒辦法做好服務、賺到錢,因為人們肯定轉頭就走,想著「我可不要看到這樣的苦瓜臉,我自己都夠抑鬱的了,不是說我來這裡找樂子,但我是來這裡放鬆的」。
人們在應聘各種各樣的工作時,都自信不高。他們會想,我沒有多少錢,也沒有可以用於假日的花銷。我只付得起美甲的錢,我就去做個美甲好了。突然,你就得到了一群不一樣的客戶——那些住在倫敦城裡,卻過著史密斯菲爾德公司的豬那樣生活的人。考文特花園有非常多的政府廉租房,那些靠著社會救濟生存的人,比任何人擁有的可支配收入都多。相信我。他們能花的錢比誰都多。有人說,不要在政府廉租房區域開美甲店,但這是絕對錯誤的。真的想要多掙點,你就去那裡開個店吧,你只要把價格調低。現在大家的想法都有些改變了。人們會說,我買不起這個,做不起那個,好吧,那我就去做個美甲吧,或者去曬個日光浴,做個面部護理,在家裡花300英鎊做點讓自己放鬆的事。他們會來我這樣的地方花錢,好像這樣就可以省下出去旅遊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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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從西元94年還是92年開始,就是一個貿易中心城市。我們這裡曾經有過德魯伊,也有泰晤士河這條把新鮮事物源源不斷帶進倫敦的河流。住在一條河或者說運河旁邊,這裡有一個港口,港口把人帶進這座城市。這是移民到達的第一站,是移民之路的開端。人們來了又離開。這感覺就有點像,無論如何,你永遠不會看到一個沒有鴿子的特拉法爾加廣場。它們永遠都在。你阻擋不了倫敦,你阻擋不了這個洪流。倫敦的精華,就是商貿和交易。
我好像知道莎士比亞的靈感源於何處了。他旁觀著倫敦人,用戲劇反映當時的狀況。比如劇作《奧賽羅》的摩爾人?說到底,這個人是個移民。移民來了,又離開。「少數種族」這個詞我是沒有辦法理解的。我是德國人,但是沒有人會專門辦一所德國學校。(她笑了。)這肯定不會發生。所以我還是去適應一下吧。
我剛來英國時,襯裙巷滿是猶太人。那裡有猶太裁縫、猶太商人。所有人都是猶太人。那裡以前也有印度人,後來他們賺夠錢,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了。東歐人現在搬進來了,但是他們賣的東西糟糕透了。真的是垃圾一樣。比如說褲子,兩條褲管居然一長一短。是按照誰的身材做的啊?不戴假肢的希瑟·米爾斯嗎?還是三條腿的八爪魚啊?天啦。這種褲子沒人能穿,好嗎。還有尺碼的問題。說是歐洲碼——嘿,我是歐洲人,但是那種褲子是10碼的話,那我本人就是0碼身材。真是搞笑。
人們會說,這裡是個大都會。在我看來,「大都會」是個爛詞,就是個雜誌的名字罷了。還是用老一套的說法吧,這裡是不同民族的人的聚集地,很全球化。倫敦不僅僅是個大都會,不只是一座城市或者幾座城市匯合在一起。應該用「全球化」這個詞。
酒吧老闆
瑪麗·福特
怡泉檸檬水裡的氣泡一個一個地消失,水裡的氣泡越來越少了。我這是在基爾本的一家小酒吧裡。被煙燻黃了的愛爾蘭國旗無力地掛在吧檯後面。本該是橙色的條紋看起來是黃色的,白色的條紋看起來是黃色的,綠色的條紋……黃的。吧檯後的cd機裡傳來波蘭音樂;一臺雙層cd機,機盒上放著《50首愛爾蘭反抗曲》。酒吧有兩邊,兩個入口,兩個吧檯。
我那會兒在做行政工作,我受夠了。每天都重複著一樣的事,一年過去,下一年還是一樣。在那幾年間,我還做過一些酒吧方面的工作,於是我想,我可以開一家小酒吧,碰碰運氣。
酒吧剛開張時,我真的好緊張,每天都睡不好。我的姐姐、姐夫在頭兩週幫了我很多,雖然他們以前從沒做過吧檯工作。之前的吧檯服務員在這裡多做了三個月,所以我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問題,至少還有人可問。頭六個月安然度過了,於是我開始想,下半年應該會好一點。確實如此。
在倫敦運營酒吧,你得有良好的幽默感。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你都要保持冷靜。你知道的,小無賴之類的,年輕人想偷手機之類的事,還是有的。說實話,你真的不知道人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客人喝醉了,你要友善地讓他們離開,而不能用那種傲然的語氣。這就是我總對員工說的話:對於任何失控的人,都要友善地對待他們,這樣99%的人都會好好配合。如果你對著客人大喊:「滾!」他們就不高興了。你要對他們客氣一點說,明天再來吧,下週再來吧,酒醒了再來。不然他們就會對你耍酒瘋。幾年前,酒吧裡滿是這種人,老天保佑,我接手之後,沒有這樣的事了。
來這裡喝酒的大多數是愛爾蘭人和英格蘭人。他們相處得不錯。他們把這邊叫英格蘭吧,那邊叫愛爾蘭吧。我想,幾年前英格蘭人都在這邊喝酒,愛爾蘭人都在那邊。但是現在,兩邊都有這兩種人。中間有一塊小空間通到另外一邊,在這裡,他們會開玩笑說,我們要檢視你的護照,這是護照檢查處。哦,有的人只在某一邊喝酒,只有在要上廁所時才會到另一邊。有些男孩子,他們去另一邊上廁所,然後在廁所門外跟人聊天,有人就會說,你來錯地方了,拜託出示一下護照啊。他們甚至有一個紅牌,有時候會拿出來對別人說,哎,回到你那邊去啊。很有趣,這裡氣氛很好。到處充滿樂趣啊。
《名揚四海》,講述紐約市表演藝術大學的學生為自己舞臺夢想努力奮鬥,最終有人成功,有人失敗的故事。美寶·華盛頓是裡面一位超重而一直在減肥的舞蹈學生。
《卡門·瓊斯》,以比才的《卡門》為藍本,講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生性潑辣而美麗迷人的吉卜賽人卡門在愛情中糾纏、敢愛敢恨的故事。法蘭奇是女主角卡門的朋友。
《騎士與翡翠》,音樂劇電影,講述一個熱愛打鼓的白人男孩加入一個黑人樂隊之後的故事。
傑夫·高布倫(1952—),美國演員,曾出演《侏羅紀公園》《獨立日》等。
《高個子》,講述前往倫敦演出舞臺劇的二流美國演員狄克森,因為個子高而經常被主角取笑,後來發生一系列故事的喜劇電影。
講述殖民故事的電影經常需要黑人扮演奴隸。
《波吉與貝絲》,又譯作《乞丐與蕩婦》,講述黑人青年男女波吉與貝絲的愛情故事,以及追求自由解放的經歷。
指1666年倫敦大火,是倫敦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火災,燒掉了許多建築。當時布丁巷裡有一家麵包店,店主回家前忘記關閉烤麵包爐而引發火災。
馬凡綜合徵,一種遺傳性疾病,病人四肢奇長且細,尤以指(趾)為著,也有先天性心血管異常和眼部疾病。
埃克森美孚,全球最大的上市油氣公司。
史密斯菲爾德公司,是全球最大的養豬和豬肉生產企業,在母豬懷孕期間將其限制在金屬圍欄內活動,遭到動物權利人士的反對。
德魯伊,凱爾特人中類似宗教領袖的角色,對祭祀之禮一絲不苟,也長於曆法、醫藥、天文和文學。同時,他們也是執法者、吟遊詩人、探險家的代名詞。男女皆可為德魯伊教士,在族內擔當祭司、法師或預言者,在社會中享有崇高的地位。
《奧賽羅》,講述摩爾人奧賽羅與貴族少女苔絲狄夢娜相戀、秘密結婚,卻受人挑撥,加上自己嫉妒心極強,最後相信讒言而殺害了妻子的故事。摩爾人多指在中世紀時期居住在伊比利亞半島、西西里島、馬耳他、馬格里布和西非的人。
在英國,「少數種族」多少帶有貶義。
襯裙巷,東倫敦集中擺攤買賣衣物的地方。從16、17世紀起,就是二手衣物市場。
希瑟·米爾斯(1968—),英國女模特。她因交通意外失去一條小腿。
指創辦於1886年的《時尚》雜誌,雜誌英文名為「cosmopolitan」,跟「大都會」的英文是同一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