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師
亞當·拜亞特
我們坐在他開的這家名叫「三合一」的餐館裡,很暖和,時間接近傍晚,人群在慢慢變少,四周安靜得連茶勺放在茶碟上的聲音都很清晰。外面,風呼啦啦地掠過克拉珀姆公園。廚師們忙著切豬肉,叮叮噹噹地整理餐具,一個個銅底小鍋在熒光燈下閃耀。他一頭短髮,手掌上有文身,就在小拇指的底下——右手是一個「j」字,代表他的兒子傑克(jack),左手是一個「r」字,代表女兒蘿西(rosie)。他喝咖啡得加很多糖,多到那些糖全部沉到杯底去了。我們這麼聊著,整個過程中不斷有人過來找他:一個員工想帶兩隻野雞回家;他的律師在飯後跟他道賀;一個廚師過來報告關於意式土豆球的什麼新聞——他一件件地處理著這些事,感覺跟切蔬菜一樣,切完一些,就撥到一邊。他說話的時候做許多手勢,那兩個文身就在你眼前晃來晃去,j,r,r,j。
20世紀90年代,學徒制非常流行。有一天,母親帶我去參加招工開放日。會上聚集了很多人,特別是福特汽車、巴克萊銀行之類的企業那裡,有很多學生排隊,而薩沃伊教育基金卻在角落裡無人問津。我拉著母親,走過去對招工的人說,我想當廚師。他們說,好的,凱萊奇酒店和薩沃伊酒店都招學徒。我母親對我說,亞當啊,女王都在凱萊奇酒店吃飯呢。我就說,行啊,那我去凱萊奇。事情就是這樣。接下來的週一,我出現在凱萊奇,而那是我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
當時的我是一個很有街頭智慧的男孩,為人很囂張,雖然還沒到太離譜的程度,但是也差不多了。我先走到主廚的辦公室,他對我說,好,你先去換衣服吧,走到那邊盡頭的更衣室,找一個叫約翰的夥計,他會給你一件外套。我不知道的是,那天在凱萊奇工作的廚師可是有87個,排在這個大隊末尾的才是我,第88號的新人。我走進更衣室,說,嗨,夥計,聽說你這裡要給我發工衣啊。他說,小子你聽著,第一,我不是你的「夥計」;第二,如果明天你沒有把工衣洗好熨好交還回來,我會殺了你。那一刻起,我這一天就開始往越來越不好的方向發展。他們把我帶到後房,給了我六盒菠菜,讓我把根掐掉,又給我演示怎麼給它們過水過冰,然後放到機器裡攪拌,做出一道晚宴用的糊狀菠菜菜餚。到我做完攪拌這一步,再用細密的篩子把所有纖維過一次之後,我的工衣上已經蓋滿菠菜葉。我又想起把衣服給我的那個人,他的名字後面跟著的職位是:凱萊奇酒店資深行政副總廚。他是一個身高還不到1.6米、性格跋扈的埃塞克斯男人,大家一整天都在討論他是怎麼當上資深行政副總廚的;當然,除了講他的八卦,他們一整天也都在折磨我。我在下午五點半做完該做的事,他們又讓我清掃廚房,所以我又工作了一個半小時。
我可是早上九點半就開始工作了,所以到下午這時候,我已經累得像攤泥了。我一輩子都沒試過一直站這麼長時間。到八點,他們終於讓我下班,我到家時已經九點。我一進門就哭了。我癱在沙發上,對我父親說,我做不到。這太可怕了,我討厭這樣的生活。我不喜歡坐那麼長時間的地鐵去上班。要知道,那時候我還跟父母一起住,每天都要從埃塞克斯到倫敦上班。父親說,你要做讓自己開心的事,但這份工作對你來說是一個好機會,到了明天你如果還是不想去,那肯定就真的不會去了,你好好想想吧。我當時不知如何是好,但臨睡前,我還是設了鬧鐘,第二天鬧鐘一響,我醒過來,想著,好吧,我還是去。人生中會有很多個十字路口,而這個瞬間就是其中一個。我去上班了,接下來就在凱萊奇酒店工作了四年半。
那可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從那個時候到現在,我一直在做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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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埃塞克斯長大,每次去倫敦西區,肯定是為了看聖誕節燈光,或是為了赴和奶奶五年一次的劇院之約。對我們來說,去西區是一件非常特別的事。但這份工作卻改變了這個狀況,我每天都要去西區。我回到家時,大家會問,那個地方怎麼樣啊?我會說,那裡離這裡也就16公里而已!自己去看看唄!他們都不敢去,說那裡人太多、太瘋狂,去了會被人捅死、殺死……天啊,拜託了!他們在埃塞克斯都已經與世隔絕了,真是與世隔絕。我妻子和我都很討厭這種態度。她在金融城工作,而我在梅菲爾工作,我們都覺得這種態度真是超傻。這裡有各種超棒的酒吧、好玩的夜店,可以看到最新的潮流——在這裡能盡情釋放自己的個性。在我們的家鄉嘛,人們的生活一眼就看到頭了:你可能會買一輛福特蒙迪歐,住在兩居室的排房裡,生兩個小孩(或者六個),養一條狗,還有,你也會盡可能地申請政府福利補貼——對,諸如此類的。我們只是覺得,這種生活不適合我們。
但事實是,我從來沒有怎麼認真地看過西區。我看到那些車子,走過商店門口,但坦白說,我確實對它們不太留心。我走在邦德街上,也只是為了從a點走到b點而已,根本沒有往商店視窗裡面看——我一心只想找賣三明治的那個人,讓他給我好好做一份,別坑我就行。這一路上我應該經過了賓利酒店,但我也沒在乎這個事,滿心都是我的雞蛋三明治。那是唯一一樣能讓我撐過這一天的東西。後來,當我在廣場餐廳工作時,我的午餐是雙份意式濃縮咖啡和一條瑪氏巧克力棒。我在那裡的一年半,都是拿這個當午餐;晚餐是肉餅和焗豆。所以如果連著工作四天,吃下肚子的所有東西就是:四杯雙份意式濃縮、四條瑪氏巧克力棒、四塊肉餅還有一整罐焗豆。我一天天給別人端上餐桌的可是松露、龍蝦、鵝肝醬、海魴和大比目魚啊。真是糟糕,這種生活真是糟糕。所以現在在我的餐館裡,到了吃飯時間,我都讓夥計們坐下來一起吃飯。吃一頓正式的晚餐,每天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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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倫敦的食物經歷了三四個不同階段的轉變。二十一年前,當我剛開始做廚師時,所有餐館送上來的都是古法炮製的經典食物。我一直做的都是高階的餐飲烹飪,從來沒有經手過中端市場的食品,更別說採購廉價半成品食材、進行加工之後直接端上餐桌的酒吧食物。從來沒做過。我一開始做的食物都比較經典:白葡萄酒焗鰨目魚、威靈頓牛肉等——這是所有人眼中奢侈級別的食物,自然也不是我在成長過程中會吃的食物。後來,一種新型的「經典食物」出現:準備過程更簡化,需要用到的技巧更少,在餐碟上的展現也更簡單。我們可以看到菜式中有越來越多義大利、西班牙、葡萄牙等地方帶來的影響,不是嗎?像西蒙·霍普金森那些人,專門改造經典食物,把它們弄得更簡單一些,讓它們更適宜餐廳食用和銷售,方法就是把那些太厚重的奶油去掉,然後靠健康簡約感以及異域風情帶來的新奇感打動消費者。後來,又有人專門對菜式進行小小的創新,比如把藏紅花醋加進去,或者再加點更有趣的元素……那就是我喜歡的做法。我真喜歡那個年代啊。
那就是廣場餐廳的開端了。在1996年到1998年,我們用魚湯來調變烤海魴魚的配醬。那個時候這種做法非常聰明。現在,當然了,魚醬已經不做了,大家開始做泡沫之類的頂部裝飾——要預先煮燙,然後用冷藏法乾燥,再風乾變成碎屑,再重新補充水分變成……啊,真是瘋狂。人們真是瘋了。那個年代才是我最初愛上食物的時刻。我從那時開始愛上美食,並且一旦開始,這段愛戀好像就再也沒有消逝。
不過在那之後,事情好像就變得有點怪了——人們把那個年代的經典食物拿來做一些特別有藝術感的創作,食物上面多了很多脆脆的、立體的東西,從各個角度看都不一樣,擺盤的時候中間有一大沓東西,疊得高高的,擺盤變得比以前重要多了。有的傻蛋還喜歡把這些菜式專門放在餐館選單最前面的重點菜裡,突然,食物都變成藝術展示了,真是糟糕。這種疊高高的風氣颳了好一陣子,直到有一個聰明的傢伙開始推行食物水浴還是什麼東西,後來分子料理也出現了,我們就突然進入一個分子料理佔據高階餐飲頂端的年代。這個時候我想,那些人真的只有半個腦子吧,一天到晚只懂得做創意的搬運工,把這些展示性的東西拿來湊湊,把分子料理的套路拿來用用,一會x,一會y和z,放到碟子裡,端上餐桌——現在客似雲來的餐館都是這樣的。就這麼做的。
兩天前,我跟一個年輕廚師聊天。他心情不好,我就帶他去喝了點酒。他以前給某個特別厲害的主廚打過工。他告訴我,有一次,他跟這個主廚去上了一個電視節目,節目組安排他們當場吃掉自己做好的食物,他一點都不想吃。他說,我做飯不是為了自己吃的,我只做飯。但是做出來的東西自己都不吃,這怎麼行!
我覺得這難以置信。食物又不是產品——它是一頓晚餐啊!你不是在做杯盤碗碟,你可是在給別人做晚餐啊。我感恩的是,我覺得我們正漸漸回到過去那種更誠懇的料理態度。在法國,食客們自己心裡有一套規則,廚師們反而束手束腳。在英國,食客們自己心裡沒譜,所以廚師沒有什麼束縛。但是,英格蘭的食物之根實際上就是麵包烤腸和牧羊人餡餅——在這之上亂搞「創作」,創作只能變成笑料。
市場主任
大衛·史密斯
倫敦一共有六個批發市場,我負責其中的三個。大的那幾個——賣魚的比林斯蓋特、賣肉的史密斯菲爾德,還有賣瓜果蔬菜的斯皮塔福德——現在挺難找,其中兩個都處在有點邊邊角角的位置。史密斯菲爾德當然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一個市場,因為它就在城市中心,還有兩條大路從中穿過。當然了,首都這裡還分佈有大量的街市和零售市場,全倫敦大概共有180個。
他的辦公室位於金融城——他拒絕駐紮在自己負責監督的三個市場中的任何一個,唯恐任何一個說他有偏私。他辦公室裡有水果的蹤跡:角落裡有兩條快要變成褐色的香蕉。他的家庭不是那種在市場裡面駐紮多年的傳統貿易商;他是通過讀《泰晤士報》的分類廣告注意到這份工作的。
這些批發市場已經運營很久了。比林斯蓋特現在位於金絲雀碼頭附近,已經運營了二十六年;雖然二十六年在歷史長河中也只是小小的一瞬而已。它位於泰晤士河邊,倫敦橋附近,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棟大樓:銅牆鐵壁,玻璃貼身,非常硬朗——從維多利亞中期開始,就已經在那裡了。但是大家都知道,其實在市場建起之前,很早就有一些人在那附近賣魚。當市場搬遷的時候,考古學家來這裡進行挖掘探索。他們找到很多羅馬帝國以前的魚骨殘骸,也就是說,在兩千年以前,就有人在這裡做買賣魚的交易。
在比林斯蓋特,我們賣各種各樣的魚,差不多有150種。在一年中,你會看到鸚嘴魚、羅非魚,還有各種不同型別的鯿魚。尖牙鱸是澳洲獨有的,對蝦是從泰國進口的,阿曼很大的一部分漁獲也流入到這裡。實際上,我想不到有哪個國家的哪個港口是不向比林斯蓋特出口產品的。大量的吞拿魚和劍魚就更不在話下了。這些魚一條就有大概100公斤重,都是非常大的魚。只要有銷售市場,就會有供應商來供給。有個人是專門賣生鰻魚的。他把它們關在籠子裡,然後整籠放在水裡,保證一直有水通過;而他一開啟那個籠子,這些鰻魚就把頭伸出來,好像想跟人說話一樣。在過去的日子裡,如果有一條成功逃脫了,它肯定就在碼頭那邊溜走了,祝它好運!現在,鰻魚很貴,所以大部分人會想辦法把它們抓回來。
講到史密斯菲爾德,那裡從中世紀早期開始就設有市場。那是一個活牲口市場,活牲口市場直到維多利亞中期才往北搬到伊斯靈頓地段那邊——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建了那些華麗的市場大廈,大廈到現在都還在運營。這些大廈美得令人窒息,裡面的肉市也運營得非常好。十年多以前,我們在它身上砸了7,000萬英鎊,只是為了把它升級以達到歐盟衛生標準而已。那些在五十年前經常去這個市場的人現在可能會說,對啊,現在那裡沒意思、沒個性了;這可能確實是實話,可是現在這裡乾淨、衛生。我記得以前市場還用木地板,上面鋪滿鋸屑,所有的東西都暴露在空氣裡,搬運工們用肩膀扛來半截動物屍體,嘴上還叼著一根菸。那時還沒有我們今天所知的那種冷藏系統,但也沒人出現過食物中毒之類的事情。那時可能不像現在這麼幹淨、衛生,但總體來說還是健康的。
今天的史密斯菲爾德在商業運營方面已經有點落伍了,但是力量猶存啊。它賣上等質量的肉,前提是你得大批次購買。如果你想在收工之前在那裡買不到一箱的雞,或者只買一條羊腿,應該是辦不到的。不過你在週五的清晨七點去趕趟兒,他們應該會願意賣給你,賺點小錢。這種小交易有助於他們的現金流,也可以在週末前減少庫存。在這裡工作的人都穿著白大褂、連體工作服、白色靴子,戴著安全帽。開工時必須全身潔白無瑕,這是鐵的規則。但如果你是負責切肉的人,血肯定會沾到衣服上,這是難免的,就連不直接接觸動物的市場業主,到早上八點,身上也肯定沾了很多血。
斯皮塔福德在皇家特許狀之下,從1682年開始運營。1991年,它從倫敦金融城外搬到位於東倫敦的新大廈裡。我們在斯皮塔福德的主廳裡有115個攤檔,超過一半都是由外國人運營。攤檔租客們沒有義務告訴我們他們的生意狀況,但是每天光憑估算那些載重40噸的卡車的數量,就能知道我們每年賣的蔬果重量應該離70萬噸不遠了。這麼多的蔬果,真是驚人啊。給個對比吧,我們一年在史密斯菲爾頓賣的肉大概是12萬噸,在比林斯蓋特賣出的魚大概是2.2萬噸。
大部分來斯皮塔福德採購的人都在運營飯店、咖啡館,或者餐飲公司;而在一百多年前,在這裡能看到的人種種類,肯定比現在少得多。但是商人的那種精神、那種幽默感,還有那種堅持不懈的態度,從來沒有改變過。他們只是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而這個市場已經在這裡存在幾百年了,我們每個人都只是守管傳統的一分子罷了。這種認知一直存在,大家似乎都心知肚明。
你一定要來其中的一個市場看看,看了你就會明白。
新斯皮塔福德市場的商人
彼得·湯姆斯等人
新斯皮塔福德市場位於東倫敦的萊頓,佔地12.5萬平方米。在它龐大的棚屋底下,有115家賣蔬果花卉的批發供應商——這是倫敦最大的花果蔬菜市場。在清晨,這裡塞滿了貨物,叉車的「嗶嗶」聲充盈在空氣中。我們站在倫敦的東端往別的地方看過去,天空佈滿淡淡的橙色。這裡的人行道不甚忙碌,也沒有凌晨的晃盪客在這裡走過。假如有人在如此不適宜交際的時間恰恰出現在這塊水泥地上,那毫無疑問,這個人一定是來採購大批蔬果的了。
我造訪市場的頭幾次經歷裡,一次次地讓自己陷入了危險。比如,在運送車道站太久,被人用強壯的手臂從叉車即將要行經的路上拉開。叉車走得很快,響著蜂鳴器,從一筐筐的黃瓜、偶爾出現的被壓碎的西紅柿旁邊駛過;司機們順著自己肩膀的方向往旁邊看,有時候嘴裡還嚼著一點菠蘿。有一次,我帶著一箱荔枝離開市場;另外一次,我又帶著一箱蔥回來,因為斯皮塔福德市場的那堆白蔥,看起來像是用象牙做的。有時候我被某種特定的蔬菜吸引,然後,市場裡所有的喧鬧和嘈雜——正在倒車的叉車、買賣雙方之間的叫價、鳥鳴、窗外的雨聲,還有「心調頻」電臺大聲而尖細刺耳的廣播聲——好像都消失了。我通常在那裡停留一兩個小時。
在一次訪問中,我留意到有一個採購商在走廊裡一直走來走去,一邊觀察,有時又喊喊價,手裡拿著一張清單,在上面勾勾畫畫。他在那裡起碼走了好幾個小時,一刻都沒有休息。我去找他,想要問他問題;他擺擺手讓我走開。我堅持要問,他才說,他從16歲就進入這個行業了。「要從事這個行當,你得把自己當成世界上最好的演員,」他說,「你得在準確的時間、準確地說對每一句話,分秒不差。」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叫彼得·湯姆斯;我問他,能不能偶爾跟著他走市場,他說:「當然了。只要你跟得上我的步伐。」
凌晨1點
喬治:搞啥啊彼得,你現在多了個守門神嗎?
彼得:對啊。但是是我在照顧他。
(我們站在冷冰冰的儲存層,整個市場的食物分類和儲備都是在這裡進行的。他得跑兩層樓,貨物都要運到樓下的停車場去。)
彼得:克雷格,我們這裡一晚上是這樣運作的——咱們把訂貨都放在這些箱子裡,然後裝進卡車,卡車就往各地跑。
作者:現在有多少輛卡車呢?
彼得:55輛。
作者:相當於倫敦每個地方都要覆蓋……?
彼得:實際上,我們的貨物覆蓋的區域要比倫敦城大。我們覆蓋了整個m25高速公路內的區域。今晚,大部分卡車都要派上用場。在週二和週四則用不到這麼多卡車。來吧,跟我來。
(他穿著棕色的燈芯絨褲子,一件禮服襯衫外面套一件棕色衛衣,戴一副厚眼鏡,腳上是黑色禮服鞋。今天早上他沒有系皮帶,所以一直在往上提褲子,又忙著把襯衫塞進褲子裡。他走過冷藏層,走向他用來往返於市場和辦公室之間的牛奶車。)
彼得:這就是我們在清晨做的事情。首先,我們會從樓上的電腦裡拿到一張我們叫「歌單」的東西。那是一張很長的清單,上面會告訴我們有哪些貨物已經出售。然後我們會把自己的庫存清單拿出來,上面列出了我們在九點之前的實物存量是多少。明白嗎?伊恩一般在午夜的時候來,把這兩張單進行對比,看看賣掉了什麼,庫存還有多少。我們只是普通人,也沒有會變魔法的水晶球,有時候就會出現售罄的情況,但是不打緊,這正是我運營的方式,這樣才能保證貨品都是新鮮的,也能保證達到營業額。另外一個僱員湯米會負責搞定貨品短缺的情況。比如說,我們可能庫存只有100箱西蘭花,可是我們會賣到120箱,也就意味著我們出現了20箱的貨品短缺——這就是湯米要去處理的狀況了。我們現在就找湯米去。(我們跳上牛奶車,他又一次把襯衫塞進褲子裡。)我們還有一輛牛奶車。小心頭哈……啊這就是了。(他開著牛奶車,穿過整個停車場。凌晨的冷空氣打在臉上,有點刺痛。抬頭可以看到市場裡的喧囂混亂,還有叉車開來開去的景象,它們就像在跳芭蕾一樣。)
作者:那這些卡車要開到什麼地方去呢?
彼得:醫院、學校、大學、飯店、夜店、養老院什麼的。總之是m25高速公路內的所有地方。
凌晨1點20分
(我們下了牛奶車。他走過攤檔。他似乎無時無刻不在走動,跟不同的攤主打招呼。大部分攤主都站在貨板上豎著的小臺後算賬。)
彼得:好了,馬克。果不其然,你打了我的算盤。
馬克:什麼?
彼得:你就是打了我的算盤,因為……
馬克:那給你便宜10便士。
彼得:行吧。(他拉起我的手臂,帶著我走開。)看吧,我說,「你打了我的算盤」。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但不管怎樣,他心裡肯定是打過我的主意的。即使在凌晨這個時候,也要寸步不讓。好了,現在我們在這裡等湯米來。
作者:你每天晚上在這裡,有沒有一條固定路線?
彼得:我是這樣的:每一條道我都要走一遍。(他指向市場裡的走道)每個攤檔我都要看一下。人們不知道,但我是一直在看有沒有哪個攤檔的某種貨物特別多。如果我發現他們有哪種貨物特別多,就知道要怎麼「下賭注」了,你懂我的意思嗎?你好啊湯米,這是克雷格。他今天一整天都要跟著我們,看看我們是怎麼工作的。(湯米點了點頭。)
湯米:蒙哥馬利那邊送來了各色彩椒。草莓——用來做果醬的那種——也都有了。
彼得:好的,我還想價格再低20便士。
湯米:他們本來就只要70了。我買到的都是上等貨,是好東西。對了,我還想拿10箱法國豆子。
彼得:得嘞。
(彼得慢慢走向一堆蘆筍,而湯米給我解釋他手裡列印出來的清單。)
湯米:這是一張小清單,看見了嗎?這就是我的工作。司機可能在等著要一箱這個、一箱那個,我就負責跑來跑去,保證把貨物都弄齊全了,卡車就能順利開出。第一輛卡車在凌晨兩點出發,所以你得集中注意力、保持警覺。卡車都走了之後,你就會拿到一張主要售出清單,然後重新開始。
彼得:好了來吧。克雷格,這給你。(他把一箱東西放在我手裡,然後指向牛奶車。)把這些蘆筍放上去。很好,底下很乾燥。聞起來也不錯。有脆度。聽到了嗎?這種「咔嚓」的聲音。這是秘魯的蘆筍。年中這個時候,蘆筍全部來自南美。英國本土的收成季節已經結束了。蔬果嘛。都是有季節的。(他轉向站在檔臺後面的攤檔老闆——)這不錯啊,約翰。格價是多少?
約翰:湯姆·米克斯?
彼得:好,一會兒過來找你。
約翰:行啊。
(那個老闆,約翰,就走開了。彼得看著一堆西葫蘆花,輕聲而俏皮地說——)
彼得:現在我這麼想,克雷格……可能一會兒就有新鮮的貨要送進來了,但是你看,現在他這裡只有3箱。所以我要把這些西葫蘆花藏起來。
作者:你要把這些藏起來?
彼得:現在藏起來,至少我就肯定有了這3箱,懂我的意思麼?這樣等新鮮的送進來後,我就把它們調換一下。
(他把那堆蔬菜藏到沒人看見的地方,直起身子,又塞了塞襯衫,然後走了。)
彼得:跟上啊。剛才我跟他們是在用暗語說話。我說:「格價是多少?」
作者:啊,什麼?
彼得:「格價」。你不是聽到我說「格價是多少?」——那是把「價格」反著說,這樣別人才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然後他回答我說,「湯姆·米克斯」,這是同韻俚語。你猜「湯姆·米克斯」是什麼?
作者:6。
彼得:對啦。這就是我們要設計這種語言的原因,這樣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跟他講話,別人卻不知道我們在講什麼。「地毯」(carpet)代表「3」(three)——這個用法可有歷史了。在過去,當人們被關進牢裡,要是他們的刑期是3個月(又或者是3年),他們牢房裡就會被放上一塊地毯,這個用法就是這麼來的。「你怎麼樣,判了幾年?」「哦,他們給了我一塊地毯。」「天,真的嗎?」就是這樣。不是3個月就是3年,反正「地毯」代表「3」。「本·內文思」代表「7」,「內文思」(neves)就是「7」(seven)的倒寫嘛。「斯吉爾特」(thgiet)是「8」「弗洛斯的(eight)的倒寫。線」(nine)「扇貝(cockle)代表(flo'sline)代表「9」,」「10」。(bottleofblue)代表「2」,(ten)「一瓶藍色」(two)還有「亞里士多德」(aristotle)代表「1」(one)。「亞里士多德」也代表「瓶」(bottle)。這是雙押韻。所有的蔬菜也有不同的代號。「芹菜」是「性奮菜」,因為很多年前人們以為芹菜可以激發性慾,是春藥。所以他們就說,芹菜讓人「性奮」,把「芹菜」叫作「性奮菜」了。「自發啟動」(selfstarters)說的是「西紅柿」(tomatoes),「領航員」(navigator)說的是「馬鈴薯」(potatoes),「男童軍」(boyscout)說的是「豆芽」(sprout),「湯姆和傑瑞」(tomandjerry)說的是「櫻桃」(cherry)。
作者:你跟非英國人是不是會用別的語言交流呢?比如說跟土耳其人?
彼得:對了,跟他們講俚語肯定沒人懂了,是伐?他們連英語都只是剛好明白而已。有個巴基斯坦人專門去學俚語,這樣他才知道大傢伙在說什麼。(他指了指整個市場)這些人都是銷售,他們都在想辦法賺錢,越多越好。他們會想辦法在我身上多賺錢,而我也會想辦法從他們身上多賺錢。在生意場上,沒有朋友。我們可能會聊聊足球,但是如果突然間要談價錢,我們就馬上轉換到商業頻道。我們在聊天的過程中,隨時都可能來一句「多少錢?」。聊完以後,我們又會像朋友一樣說話。所謂「生意場上無朋友」。現在,因為貨不夠,所以我們得在中途搞點進來。這就不能用平常的買賣方法。目前來說,我們有點任人擺佈了。比如說,現在草莓不夠,我們就得解決草莓的問題,要在開市之前買到。賣草莓的說,現在價格是15.5英鎊。通常來說,我會等一等,過一會兒再回去問,丹尼,你剩下來的草莓怎麼辦呀?但現在我們貨不足,所以得趕快把它們買下。他現在有點處於優勢了。但是我保證,我晚點一定會賺回來的,用什麼樣的方式都好。
凌晨1點50分
彼得:克雷格,拜託。打起精神來啊!你還好嗎?好,現在,克雷格,你坐在這裡,動動手閘吧。手閘,在這裡……(牛奶車好像突然活過來一樣。)來吧,咱們找湯米去。嗨,你好嗎,戴夫?(牛奶車開過,他跟旁邊的人打著招呼)嗨,馬克!(牛奶車慢下來,他又喊一句。)這都是技巧,你知道吧。有時候我假裝打電話,但是被識破過。就是一個老招了,我會跟攤檔老闆說,等等啊,我打電話給湯米,然後我把電話放到耳邊說,怎麼樣啊,湯米?西蘭花價錢如何啊?通常都奏效的,可是有一次我拿起來講的時候,電話卻突然響了!居然響了!(他注意到身邊的芝麻菜。)我剛剛才意識到。這是芝麻菜,對吧?這個很短缺的,我現在得趕緊拿點,過一個小時就都沒了。得找到湯米啊,因為我現在想把這些都買下來。看著點啊。
作者:所以你會跟超市的人聯絡麼?
彼得:有時候吧。諷刺的是,有時候他們一搞促銷,價格能比在這裡批發的還便宜——搞笑吧。
作者:那是不是說,其實你也可以跟超市拿貨?
彼得:我有時候的確會這麼做。但只是買小東西,否則,我的顧客就會抱怨說,你的價格怎麼是這樣的?在樂購超市買的話只要50便士的東西,到你這裡怎麼還貴了呢?這些超市有強大的購買力,所以可以跳過我們,直接去貨物源頭拿貨。(他留意到一些樹莓。)好啊,英國樹莓。露珠一樣的英國樹莓。來,夥計。(他遞給我一小籃滿得快溢位來的樹莓,那是我見過的最新鮮的樹莓。)這才是好東西啊。拿著了哈?真是好東西。在凌晨兩點吃樹莓的人可不多啊,克雷格。(他停下腳步,我們就站在那裡吃了一會樹莓。)
彼得:你的朋友們一般應該在八點吃早餐吧,你現在可以跟他們說你在凌晨兩點就吃了早餐,吃了點芝麻菜,還吃了點英國樹莓。來,我告訴你接下來要幹什麼,克雷格。你先吃兩分鐘樹莓吧。我現在上樓去找一下伊恩,問問他新的購買清單出來了沒有。
(叉車從我們的身旁開過。被碾碎了的洋蔥和芫荽的氣味跟空氣裡的叉車的排氣混到一起。我抬起靴子,把卡在靴底花紋裡的櫻桃核弄出來。市場在室內室外都有——在這個大棚室內,大家捧著熱茶,靠著暖氣;在室外,大家戴著無指手套,在一堆堆水果旁邊忙活。)
凌晨2點05分
彼得:看到那些人了嗎?(他指向一些買客,他們正察看著一些水果。)他們都是攤檔老闆,持有店鋪——都是土耳其人。現在這行業裡面沒有多少英國人了。英國人進入得晚了。
作者:他們的攤檔都在什麼市場呢?
彼得:克羅伊登的薩里街,還有西區的貝利克街。在北區路那邊也有市場,不過那裡的攤檔老闆一般會去考文特花園拿貨。在斯特拉特福德有一條街市,現在還有些攤檔呢。(我開動牛奶車。)小心啊。不過你開這個還挺穩的。
作者:是新手的運氣吧。
彼得:你考慮考慮,你要是不當作家,可以隨時來開牛奶車啊。不過,你畢竟是個生面孔,大家都會盯著你看。他們會以為你是警察。走吧,我們去看一下西葫蘆車來了沒有。現在要去見凱文。他是這個市場裡最有經驗的人,沒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你要想了解這個行業的一些事情,問他就對了。(我們走近一個大攤檔。)凱文啊,你有沒有新鮮的西葫蘆花啊?
凱文:沒。
彼得:沒有?!撒謊啊你!
凱文:真的!我忘記下單了!你剛才一問,我就想,完蛋!我完全忘了。
彼得:行吧凱文,回頭見。明天記得要訂啊,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