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產經紀人
阿什利·托馬斯
他跨著大步,從位於伊斯靈頓的上街向我走來,跟我問好,身上穿著乾淨筆挺的列文牌西裝。在他的房產經紀行裡,等候室裡放著幾把現代感十足的弧形椅。前臺後面是一個放飲料的冰箱。前臺接待員身後豎著一塊顯示屏,上面放映各種房子的照片,照片隔一會兒就一幀幀地溶解、轉換。一群年輕夫婦跟另外一位房產經紀人坐在一起,講述、提供著關於他們生活的細節;一位男士在不自覺地撕著啤酒瓶上面的標籤,而他的伴侶則在講述他們的夢想、計劃和期待。此刻,一輛38路雙層公交車正好從經紀行的落地玻璃窗旁駛過。
可以這麼說吧:我的行業充滿各種不誠實的人。眾所周知,我們被討厭的程度,跟交警被討厭的程度差不多。要是有一張針對各種職業的「憎恨表」,我們應該在裡面排得很靠前。有時候,我們告訴顧客,有一個地區的房產市場有變化,他們就是不相信,似乎只因為你是房產經紀人,你說出來的話就是不可信的。跟我曾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一個朋友在他的車裡放了一個大大的粉紅色靠墊,上面寫著:「相信我,我是一名房產經紀人。」純屬搞笑。
在我的行業裡,人們通常年紀比較輕——大部分都是20歲出頭,性格不太沉穩,很多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而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種自信應該就是客戶選擇我的原因。銷售是跟自信有關的事情。他們如果對你沒有信心,自然對你的產品也沒有信心。你得打扮得有品位,也要有些能量。你必須有高超的溝通技巧;要知道,我每天都要跟銀行家、律師、法務員,甚至音樂家、藝術家們交流,你要懂得如何跟各種人溝通。我覺得,誠實和坦率是兩種非常重要的品質。
人們依約來到我的辦公室,等著我到來的時候,頭腦中一般都會想象:將要接待他們的應該是個二十多歲、對房產市場不甚瞭解的人,這個人可能會撒謊,到了約定看房的時間可能會乾脆不出現,又或者出現了身上也沒有帶鑰匙。當他們這麼想著的時候,出現的人卻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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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房產市場非常昌隆;1區和2區是中心區域,大批大批的人一直湧入。三個買客中,就有一個是用全額現金購買的人——如果你想想倫敦市場的規模,就能知道這個數額真的很大。四個買客中,就有一個是外國買家——來自亞洲、澳洲、北美洲、歐洲的都有,他們都飛到倫敦來置業。可能是買來自用,也有可能是為兄弟姐妹買的;需求真的非常大。
所有人都想來倫敦,它在人們心目中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大家都想成為它的一部分,所以需求從來都不會短缺。這也就是為什麼房產價格每六年都會翻一番的原因。在倫敦中心,地總是有限的。能建新房子的地方只有棕地,也就是工業舊地,沒有別的了。要不然就是把舊房子拆掉重建。房子越建越高,因為地不夠用了。
我想,在英格蘭,房產的重要性在每個人心裡都根深蒂固。「一個英國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你懂的。你要趕緊爬上「梯子」,越快越好。基本上,你得先上「梯子」,才能越走越穩。房產價格一直都在往上升,而與此同時,如果你還沒擁有一套正在升值的房產,時間過去越久,爬上「梯子」的難度就越大。通常來說,首付得有全套房產的10%~20%,才能足夠爬上「梯子」;也就是說,如果要買一棟30萬英鎊的房子,你的存款得有3萬到6萬英鎊才行。那是很大一筆存款啊。如果你的父母沒法拿錢支援你,或者你沒有其他什麼渠道來繼承一筆錢,那就……打個比方說,如果房價要在兩年之內上漲1/3,就算是33%吧——如果你在兩年之內沒有爬上「梯子」,那那套房子的總價就會變成40萬英鎊,你爬上「梯子」的門檻,就變成4萬到8萬英鎊了。這就是為什麼我說,無論是什麼房產,都要儘快地「上梯」,因為這樣你的資產淨值才會跟著房市一起往上升。時間過去,你的薪酬會上漲,同時你的資產淨值也一樣上漲。那個時候,你就可以把它賣掉,然後去買面積更大的房產。總的來說,人總是想要更大的房產;因為一開始人都是單身,然後有了伴侶,接著就會有孩子,所以人所需要的房產面積肯定是越來越大的。不過,很多倫敦人在過去十年裡是這樣做的:他們先買一套一室一廳,然後就想,等等,我得為自己的退休生活打算一下;於是他們先不賣第一套房產,只是把它租出去,然後拿省下來的錢去買第二套房子。慢慢地,他們就有了第三、第四、第五套房產,像我,就有十套。
我買的第一套房,裡面什麼都沒有,我得睡在地毯上。那套房子位於倫敦5區的布羅姆利地區;頭六個月,總有法警來敲我家的門,因為我拖欠了賬單。但是,我有了一套房子啊。我對自己說,這是我的地毯。好吧,實際上那還不是我的地毯,那是銀行的地毯。我還沒有真正擁有它。但我總是這麼做——我會摸著房子的牆,在地上滾一下,然後很大聲地說:這是我的。即使現在買新房子的時候,我的想法也是一樣,我非常興奮,因為倫敦的一部分,現在已經屬於我了。
「上梯」永遠不嫌晚。我們嘗試讓客戶知道,如果他們好好動腦,合理規劃財務,實際上很多東西都是可以買得起的。在他們的負擔範圍之內,我們會找到最好的選項,然後說服他們買下。再怎麼說,我們的工作實質就是銷售,賣了東西,我們當然是有提成的;可是,我說你們要儘早「上梯」,否則房子就飛了,這個沒有說錯。我想,在四年前,首次購房的買家平均年齡是31歲。現在這個平均數應該已經提升了。所以總的來說,人們如果想要買房,一定要依靠父母給他們一筆錢才行。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家境優渥,有那種可以一下子給他們3到5萬英鎊的父母。所以我們辦公室裡很多拿著高薪的人都在想辦法存錢,他們已經快30歲了,想快點「上梯」。他們買到的第一套房子很有可能在政府廉租房改造的街區,而對很多一直租住在高檔公寓的人來說,他們可能很討厭要住進廉租房街區的感覺。不過沒辦法啊,不是麼?那個街區應該會住滿各種專業人士,因為大家在做的事情都差不多,所以可能一半的租客都跟你是同一種人。租客中有的人可能比較難相處,有的人可能很友善,但其中肯定有一半人跟你一樣,是想要一隻腳先碰到「梯子」的青年白領。
這種情況我見得多了,因為我總是在處理那些需要搬家的客戶。多半是一對住在兩室一廳公寓裡面的情侶,正準備要個小孩,所以必須買一套有點室外空間或者至少有三個臥室的新房子。他們買新房的預算比他們要賣的房子估值稍微高一點,所以通常要組織一下財務,才有可能登上那個「梯子」。你總會看見那個「梯子」,它就像你要登上的一座雲端之上的大房子前必須走的那一步。你會一直期待著這一步。
當然,整體經濟狀況不好的時候,你也會看到房地產業也在下行:你會看到人們失去工作,被迫賣房或者是把房子換小。現在我們能看到一大波想把房子換小的人,不過再怎麼樣,總會有人有能力買下那些被甩出來的大房子。在倫敦,什麼樣的房子都能賣出去,因為這裡古怪、離奇而又不一般的人實在太多了。比如,大部分人想買舊房產,要不就是為了重新裝潢使用,要不就是為了方便直接拎包入住,他們不喜歡新房產。但中國人和日本人就很喜歡新房產,舊房產根本不入他們的眼。所以說,每種東西都有相應的市場。就連那些一般沒人想要的、陰暗又骯髒的地下室都會有買家。我剛剛接下一單生意,就是在幫一個人找一間大的地下室。這好辦,我會幫他找到的,因為想要地下室的人很少。對,你總是要促成交易。
我們甚至還賣過發生過謀殺案的房子。有一棟房子裡,曾經發生過全家被謀殺的慘案。我記得死去的好像是一位母親和三個孩子吧,我們當時就在賣這棟房子。當然,我們不會提到這件事。如果買家想去做點背景調查,自然而然就會去做。我們不是撒謊,只是沒有把這段歷史拿出來宣揚而已。要是他們問起,我們會如實回答。但如果他們沒問……畢竟,我們是在為客戶服務,他們想把房子賣掉,我們不可能到處去說這棟房子裡發生過兇殺案,不然肯定是賣不掉了,不是嗎?
一般來說,一天之內我有六個小時要帶人看房產,房子的型別從40萬英鎊的一居室到300萬英鎊的都有,我覺得能跟這麼多不同的人打交道,是很好的。他們說出來的觀點和想法,從極度負面到極度正面的都有。你得觀察他們的身體語言,看看他們是不是在微笑。如果他們對著某處房產微笑,你就知道肯定有什麼東西是戳到了他們的p點——這個名字是我創造出來的,跟興奮點一個意思。有的買家會跟我們建立起很好的關係,這樣當我們到談價錢那部分的時候,事情就變得有點怪怪的,因為你還想在他們身上再榨個5萬英鎊出來,所以你的態度要從「你真好,我很喜歡你」變成「這是生意」。如果不是為了銷售,在那裡耗著也沒什麼意義。
我在福克斯頓是銷售成績排名第二的員工。唯一一個打敗我的人是負責諾丁山片區的,我們的「上梯門票」可沒有辦法跟他們的相比。在這個最大的房產經紀公司,能做到頂尖位置,就挺好了。但對我來說,最重要、最打動我的時刻是,有人為了找到一個屬於他們的家而來求助於我,而我能幫他們達成心願。他們看到那個「家」的表情,是非常令人興奮的——在房子正式在法律上成為他們資產的那個瞬間背後,有他們的努力打拼。這樣的打拼,在這個國家非常艱苦,一點也不簡單。但你把鑰匙交給他們的那個瞬間,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時刻,因為你知道他們要住在那個房子裡了,他們可能不會跟我一樣在地毯上滾來滾去,但他們也會做一些特別有紀念意義的事。有時候,交鑰匙的那個瞬間,你會看到他們眼中的淚光,那一刻你就會明白這個房子對他們而言意味著什麼。他們最後得到了那處漂亮的房子,不管它是大還是小,美還是醜,不管它是需要裝修,還是已經足夠精美,那種感覺都是無與倫比的。
房東
羅伯特·古里尼
撒切爾夫人在1979年成為英國首相,這個時候她意識到,她當時為了拿到選票、得到政治統治權而承諾要給政府廉租房租戶們提供買房機會的這個諾言,是要兌現了。這真是社會災難啊——為什麼?在市中心,我們需要人維持城市的運轉:需要人來處理煤氣、電、水之類的東西,還需要人來運營交通系統。我們不能讓人通勤十幾公里來上班啊。現在的情況是,政府廉租房都被低價賣給租客,只因為他們當時住在那裡,或者已經在那裡住了幾年。打個比方,一個60歲、有家室的男人,可以只用2萬英鎊就買到房子,一年後再以18萬英鎊的高價把房子賣掉(我記得等待期是一年)。他當然會選擇把房子賣掉啦,賣完之後他就收拾好東西,跑到伯恩茅斯去買個臨海的小房子住下。你也不能怪他,但是,通常在他之後買下這套房子的人,都是把房子買來收租的,這個時候租金就不是50英鎊一週了,肯定要跑到100英鎊一週。所以,可以確定的是,給工薪階層居住的廉租房已經越來越少了。在我看來,這真是個悲劇。
我們坐在他位於切爾西國王路的房子的前廳裡,牆上掛著他一家人的照片,門上貼著他孫輩們的畫。他身穿一件淺黃色襯衫,戴著彩色眼鏡,說話帶點兒愛爾蘭口音。
在我擁有的公寓裡,有來自世界上不同地方的人。墨西哥人、索馬利亞人、西班牙人、德國人、阿爾及利亞人、黎巴嫩人……各種都有。我還遇到過一個租客,男的,他是來自……是哪裡來著?哦,是一個科索沃人。他是我的租客中的第一個科索沃人,是上週來的。我現在想,我這裡有英國人嗎?在郊區,租客中會有英國人。我在錫德卡普附近也有房產,那邊就有英國租客。
我從來沒有賤賣過我的房子,賣出去時候的價格,都比我買的時候要高。一直都是。即便到現在,這麼多人湧進倫敦,也是如此。倫敦這座城市,這一秒有人失業,下一秒就有人開始一份新工作。為什麼?因為每週都有這麼多遊客、訪客來到倫敦,總得有人服務他們啊。他們來了,肯定需要各種服務。他們要吃飯、要喝水、要住房等等。有這麼多人都需要這些服務,所以如果有一天你沒有工作了,就來倫敦當個酒吧侍應也是可以的。你可以試著走進城裡的任何一家餐廳,裡面全都是年輕的外國人。我昨天去了一家很不錯的餐廳,在那裡跟我妻子慶祝週年紀念日。那是梅菲爾附近的一家餐廳,裡面所有的侍應,包括經理,都是外國人。沒有英國人。難以置信啊。
我喜歡在這裡的各色人種,他們讓這座城市充滿文化活力。你要是去埃奇韋爾路看看,還能看到有人抽水煙筒什麼的。那種場景讓你感覺像是身處阿拉伯半島,但實際上你卻是在埃奇韋爾路。或者,我也有可能站在布里克斯頓市場,卻感覺自己到了聖露西亞。我很喜歡這種感覺。我總是去布里克斯頓市場。我在那裡也有房子,但平時去那裡就是為了買點魚。在布里克斯頓的魚店裡,會有十個黑人女人告訴你怎麼煮魚。「不行啊,夥計,魚可不能那麼搞……」
我完全不理解種族歧視那樣的事。我覺得真是令人費解。這個問題就好像你走到圖書館裡,然後跟圖書管理員說「對不起啊,我只讀紅色封面的書」一樣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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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跟一個年輕人吃飯,他剛大學畢業,跟一個年輕女士住在一起。他們兩人都抱怨說,現在維持生計真是一件難事,找住的地方難,物價高,總之各方面都難。我說,我有一個可以幫你解決問題的辦法。他們問,是什麼呢?我說,你們可以在白天做一份不那麼費力的工作,然後晚上去餐館端端盤子,一般這種工作都能拿到可觀的小費。不要去那種高檔餐廳,因為高檔餐廳的小費全部包含在賬單裡了,服務費就加收了12.5%,那你肯定是拿不到什麼小費的。去個營業狀況好的小飯館,比如火車站周邊什麼的,準時到,穿戴整齊,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一點——說你啊,年輕人,穿好點。老闆每小時只會付給你5英鎊,一趟班六小時,這樣你就可以拿到30英鎊,但除此之外會有20英鎊的小費。一個晚上就能賺50英鎊,一週下來你在工資之外就賺了250英鎊。我是說,你們兩個人,每人每週多賺250英鎊,那加起來一週就是500英鎊,一年可就是1.5萬英鎊啊。這樣一年下來,就夠買一個小地方了。可你知道他們說什麼嗎?他們說,我們不想這麼做,因為這樣我們就沒有社交生活了。我說,可是你們沒錢啊,還要什麼社交生活!但他們就是不理解,不願意那樣投入。
你們如果不願意在倫敦投入這樣的努力,那就不要來這裡。這是個奮鬥的城市。努力是會得到回報的,這毫無疑問。我知道一些特別優秀的人在這裡日夜工作,他們有了麵包;好吧,他們可能把這些錢用來周遊世界,一年就花掉了,但至少他們實現了自己的目標。他們每天可以工作16到18個小時。一年下來可以多賺1萬英鎊。他們就是能做到。我覺得這沒什麼問題。社交生活,你是指在酒吧裡喝酒閒聊嗎?要我說,忘了那種「社交生活」吧。像我父親說的那樣,連驢都知道,連喝五瓶吉尼士黑啤酒,肯定就不省人事了。不是麼?
想買房子的人
斯蒂芬妮·沃爾什
我在劍橋城外的一個小鎮長大,特別想離開家生活——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家裡,只是因為每當想到倫敦,我就覺得興奮,覺得去倫敦對我來說會是一次很好的冒險。我當時18歲,有點幼稚,會想當然地說:「這一定超棒,很簡單,很完美!」
後來,我來到倫敦上藝術學校,初來乍到時,被倫敦的景象驚呆了。有一次,老師讓我們做一個雕塑作業,主題是「自我雕像」。我做了一個真人大小的雕塑,有點抽象的感覺,還用竹條做了一個框,把它框起來,又弄了點紙巾加在上面,然後妄想著可以把這個東西帶上倫敦的公交車。那玩意可是巨大無比。我完全沒想到倫敦會這麼擁擠,也沒想到人們對這樣的東西根本毫無興趣,更別提會給它讓路了。我如果是在我那個小村莊裡的校巴上扛著這件東西,所有人都會說:「哇,這整個座位都讓給你吧。」但是在倫敦,大家就只是心想:「蠢笨的藝術生。」
大學畢業之後,我在布里克斯頓住了兩年;後來,我有個朋友正好要出租一個房間,那個房間在老街的一棟公寓裡,於是我就搬到那裡去了。我們住的這棟公寓以前是政府廉租房,就位於老街的消防站後面,那時候可真好玩。我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間。我那時候的工作需要投入很多時間和精力,但同時也讓我擁有很多社交機會——突然,我就多了很多畫廊活動要參加,而老街附近又有很多酒吧。我就把很多時間都花在外出上了。
不過,我們那整棟公寓都很破舊。租金比較便宜,有水泥地,但沒有窗簾,在冬天冷得要死。跟我一起住的那個朋友在一家雜誌社工作,而我在畫廊工作,我們的生活交集不是那麼多;到最後,公寓就變成被我們胡亂扔東西的地方。屋裡的三張沙發很明顯在那裡已經放了好多年,抱枕都破了,但我們沒人想花錢處理這個問題。有一個週末,我朋友的父母過來看她,給她買了一條新沙發套,還給我們的客廳買了一株植物。整個地方都脫胎換骨了。我們當時想:「天啊,我們為什麼不早幹這事?」我們的生活完全被外出喝酒、社交還有工作絆住了,完全沒有花時間待在家裡。我們一點也不在乎這個家。
我當時大概30歲,跟男朋友湯姆在一起也有七八年了。我們用了很多時間思考自己的職業生涯,然後我們就開始想,除了工作以外,人生還應該有什麼東西。一個女孩快到30歲時肯定會開始考慮孩子的問題了。我們談論了家庭還有未來長期的打算,最後意識到,我們可能沒辦法在倫敦維持生計,因為要達到我們心目中讓孩子健康成長的生活方式,我們必須買一套大房子,而我們肯定買不起。我們都受著很傳統的教育長大,家庭很穩定,一家人住在一套好房子裡面;在我們的觀念裡,我們的孩子也應該擁有這樣的環境。對於在倫敦從事藝術行業的人來說,要想達到那樣的程度是很難的。我覺得,我們除非能從哪裡繼承一大筆錢,否則肯定做不到。
在很偶然的機會下,我們去了百老匯市場。我當時正好在為一家藝術雜誌撰稿,有一個組織在倫敦東區新開了一個工作室,而我要為此寫一篇文章——很多藝術家都在百老匯市場開有工作室。最後,我們在一個週六造訪此地,剛好碰上農民市場開放,就覺得這裡可真不錯。我們覺得這裡不像老街那樣時髦;當時我們本來準備在喬克農場或者更北一點的地方買套房子,但算了賬之後發現我們買不起。最後,我們在百老匯市場附近買了套房子,可以眺望運河。那個時候,我們可真喜歡那套房子啊。
兩年半以前,我有了莎拉,對我來說那可真是一個「頓悟」的瞬間。她比預產期早了一個月出生,讓我們受了一點驚嚇。我當時本來完全不想要小孩,也剛剛完成建築節的相關工作。我大概經手了500場活動,要處理所有的媒體相關事務,工作量真是超級大的。我得在建築節之前停止工作,因為預產假馬上就要到了。一天早上,我的肚子突然就動了,我們衝到醫院,完全進入馬達全開的狀態。最後我在哈莫頓醫院待了五天。現在想起來,我當時在那裡關了幾天之後都覺得有點抑鬱了。我和湯姆帶著小小的莎拉走出醫院,準備攔計程車。這時,醫院外面有些喝醉酒的人在叫叫嚷嚷,我記得自己當時想: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不是應該在劍橋那個為中產階級服務的阿登布魯克醫院生產嗎?但我現在真是沒空想這事,現在我不能像以前那樣只為自己打算了。
在她身後的牆上,陽光斑駁搖動。她正在等一個快遞。在這個看似清閒的早晨,實際上有各種雜事等著她處理;同時,她也要像所有的年輕母親一樣,給自己計劃一些用作深度放鬆的時間,因為——用她的話來說——她們永遠也沒法真正「清閒」下來。
我們在家待了一天,然後就到百老匯市場去散步,因為我需要到外面走走。我留意到周圍到處都是塗鴉,還有一群群牽著鬥牛犬的孩子。我突然覺得,我得保證我的小嬰兒的安全,在這樣充滿危險的地方,我不能放鬆下來。那個時候,比起興奮和有趣,我感到更多的是麻煩和困擾。
我也第一次留意到空氣質量的問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那天我走在百老匯旁的小運河橋上面時,聞到周圍很臭。可能是因為在醫院待了五天之後,剛出來才開始留意到身邊的垃圾。我覺得自己必須重新調整生活節奏,因為我的朋友們都還沒有小孩,我必須靠自己發掘一些新的組織,比如家長俱樂部或者是什麼玩樂小組之類的,但做到這些也挺難。之前,我所有的朋友都從事藝術、創新產業相關工作,而突然間,和我打交道的人都變成律師、醫生或者社工什麼的了。那堆人來自各行各業,非常有趣;但那個時候我卻不想社交,因為我有了孩子。我只想在一個安全的環境裡調整自己,來適應一個母親的角色,我不想花那麼多精力去思考怎麼改善我身邊的環境。
以前,我是那種總是要逼自己做更多、更好的人。比如,我會想,我傍晚可以先去謝潑德叢林一趟,然後在回家路上去一下布里克斯頓,最後再回到老街。我不用考慮什麼,只是跳上地鐵,然後在那裡輕鬆度過一個小時,也不用想著隨身帶飲品之類的,忘了也沒關係。而這樣的狀況突然就變了,我得這麼想了:如果我要出門,我得先把尿布放在包裡,然後走到地鐵站——這就有點麻煩了,因為我如果走那條路,就有很多問題要注意,那條路又吵又臭,我不希望莎拉暴露在那樣的環境裡。其實我壓根就不能上地鐵,因為地鐵站內的樓梯都很麻煩,所以我乾脆坐公交車好了。哎呀不行,也不能坐公交車,因為人們很不喜歡帶著嬰兒車上來的乘客,現在正是高峰期,時間不對。我想,當你有了孩子,你就不怎麼想離開家附近的地帶了,因為你只想用更快的速度把事情做完,你得安排好睡眠、吃飯等事情,也要為各種偶發事件做好隨機應變的準備。突然,倫敦就變得有點「麻煩」了,我在這裡也開始感到有些受孤立。
搬回劍橋之後,我很驚訝,因為在街上,人們看到嬰兒車會讓路;你走在公園裡,人們會對你很禮貌,也會跟你打招呼。而在倫敦,任何事情都是一成不變的,大家都很粗魯。你在公交車上說:「抱歉打擾。」他們會說:「什麼?你幹嗎?你小心點。」他們根本不會給你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