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車伕
丹·西蒙
拉人力車這個行當讓我接觸到許許多多我通常不會遇見的人。它給了我一個洞察倫敦的機會,而得到這種機會的人可不多。那是我人生中很浪漫的一段時間。那個時候,我跟這座城市的關係非常密切。看到那些你平時在街上會跟他們保持距離的人,並且和他們交談,很令人滿足。其實,他們跟其他人一樣。你不光會見到平民草根,還會見到擁有各種各樣才能、從事各行各業的人。做人力車伕像是擁有一種神奇的媒介,你可以通過這種媒介接觸到任何層次的人,跟他們交流。我發現自己跟名人交流時,也跟平常遇到令我驚歎、喜歡的人交流時一樣坦率真誠。我從他們的人生故事和經驗中也能學到、感受到許多東西。這些東西把我變得完整,我可以實話說,拉人力車的那些年是我生命中最值得記住的日子。那是我在倫敦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
蘇豪區真是活色生香,在視覺、聽覺和嗅覺上都讓人感官充盈。這裡似乎輪換著上演各種戲碼——午間,你可以聞到從餐館廚房裡散發出來的煎魚的氣味;午後,你會聞到從咖啡館裡飄出的咖啡和麵包的淡淡香味。在這個時間段裡,蘇豪區生機勃勃,街上的人潮來來往往,車水馬龍,遊客、倫敦本地人和通勤人的聲音此起彼伏。更晚些時候,又會有些改變,會有更多啤酒和其他各種酒類飲品出現在街上。
你會看到許多愛逞強的年輕小子,他們總是迫不及待希望別人把他們當作男子漢。有趣的是,在坐人力車的人中,那些最喜歡逞強、虛張聲勢的小子們,都喜歡坐在他們朋友的大腿上——當車上擠著三人時(車通常只有兩個座位),他們喜歡這樣。實際上,說「喜歡」都有點說輕了,他們看起來就是要搶著坐別人的大腿。真令人難以置信——三個牛高馬大、想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向周遭宣告他們直男氣質的男人,卻搶著坐別人的大腿。
我第一單生意的客人,是我在考文特花園接上的兩個年輕人。他們穿著西裝,醉醺醺的,說要去利物浦街地鐵站。不知怎的,我當時把到利物浦街地鐵站的距離算成跟到聖保羅大教堂一樣近了,所以只收了他們倆一人7英鎊;最後這趟跟受刑一樣的車程居然跑了一個半小時,因為我迷路了,最後走到伊斯靈頓的安吉爾地鐵站,又往上走到本頓維爾路那邊。到安吉爾地鐵站的那段路是上坡路,實在是太難爬了。爬坡時,我忍受著巨大的疼痛,天上又下著雨。這痛從我的腳底傳來,然後一直延伸到脖子根部。雨下得很大,我大汗淋漓,實在受不了了,只能把人力車拉到路邊的一個公交車站旁,那裡的人見我這般光景,都嘲笑我,他們嘴裡這麼說著:「加油啊夥計,你行的,爬上去啊。」我回頭看看我的兩個乘客,他們只是叼著煙,垂著腦袋靠在一起。我說:「兩位,不好意思,我要在這裡放下你們了,我迷路了。」他們卻回答說:「夥計你聽著,你必須把我們拉下山。」我說:「什麼意思,下山?我剛剛才把你們拉上山啊。」他們說:「不,你走錯路了。」我說:「那你們他媽的剛才為什麼不說?」最後,我只好把他們拉到利物浦街地鐵站。這段路足足走了一個半小時。他們把那可悲的14英鎊付給我,我就拿著這筆錢放開肚皮吃了一頓,簡直像一輩子沒吃過飯一樣。我吃了兩個漢堡、兩份薯條、一根巧克力棒,還喝了兩瓶葡萄適。我像豬一樣吃東西,感覺從來都沒那麼餓過。
我吃飯的那個地方是個通宵餐館,二十四小時營業,很受計程車司機和夜貓子的歡迎。我把人力車停在我的視野範圍內,將兩隻輪子抬起來放在路沿,然後直接衝向食物,坐在那裡一通狂吃。
我所得的14英鎊,不足我本應得的車資的四分之一;但我感到自己是在做一件我很享受的事,而不是像一年前一樣,做些快把我逼瘋的事。做這份工作雖然辛苦,讓人筋疲力盡,但能讓我感受到自己身體裡每一根骨骼的存在。我從未如此清楚地感知過自己的每一塊肌肉——感知到自己活著。
當了三個月的人力車伕之後,我的腿變得跟石頭一樣結實,以至於發力時,都能清楚看到肌肉的輪廓。擁有粗壯有力的雙腿的感覺真好。做這份工作時,你得對自我以及車輛形成迅速的覺察意識。特別是當你拉著人力車在車水馬龍中穿行時,你對人力車的尺寸要有清醒的意識。一個好的人力車伕可以在非常擁擠的交通狀況中拉著車順利穿行,他/她得靈巧地通過這些障礙,同時不刮損自己或別人的車。連那些細狹的區域也要順利通過。這是人力車行當的重要一部分。並且,你會形成一種敏銳的視覺,像一隻禿鷲那樣時刻留心來來往往的人。除此之外,你會對人們的需求和慾望也敏感起來。
在蘇豪區的深夜,很多牛高馬大的男人都想去妓院或者脫衣舞俱樂部,他們幾乎不想幹別的。他們大部分都很年輕,在22歲到32歲之間,都穿著白襯衫或藍色格子襯衫配海軍藍長褲,理著短短的飛機頭,白人居多,表情看起來很迷惘。
想去脫衣舞俱樂部的男人們總會聚成一群,在街角東張西望。想找妓院的男人也差不多,只是看起來更飢渴一點,會沿著街走來走去並且東張西望。這是我的一種感覺,也不知道對不對,但是我遇到符合我的描述的人群,十有八九都會去脫衣舞俱樂部。想找妓院的男人會小群結對,通常是兩人一組,走得很快。再有就是那些去夜店的人。去夜店的人一般會穿得時尚一些,有男有女。所以,如果你看到一群人,比如八個吧,一半男一半女,都穿得像是要去參加派對一樣,那他們就是在去派對的路上。這個時候我就會走上前去,把他們帶到他們想要去的好地方。還有一些人是想找地方吃飯,他們可能想去餐廳,或是夜間酒吧,總之是去深夜不關門的地方吃東西。他們可能想吃法拉費和薯條,不然就是土耳其烤肉串和薯條;要不就是去能買菸的地方,能買可卡因的地方,能買隨他能說出名字的隨便什麼東西的地方。
在深夜,哪裡能買到酒?哪裡能買到煙?哪裡能幹這個?哪裡能幹那個?哪裡能叫到小型計程車?哪裡能叫到大一點的計程車?都問我就好了。作為一個人力車伕,你必須知道這些,才能賺到錢。我們會把想要叫小計程車的人帶到候車亭;如果客人想找大計程車,我們會幫忙聯絡有空的車主。我們總是知道在哪裡能找到空的計程車。
我也經常碰到那種想要吐露心聲的人。他們或是想要對我吐露他們性變態的秘密,或是希望我能參與他們的性變態行為。你會遇見各種各樣的人,這些人有著各種各樣的癖好。我已經被無數人「邀請」過無數次了。那些想邀請我參與群交的人會說:「來我們的酒店一起玩吧,我們不會讓你失望的。」你懂的,女人和男人嘛。有一次,我載了三個同性戀男人,把他們送回切爾西橋的公寓。他們說:「上來吧,上來吧,我們請你喝香檳,這裡有可卡因,你想吸多少就吸多少。」我說:「不了,謝謝。」一年之後,我又遇見了他們,真是難以置信。還是這三個男人,我同樣把他們載回切爾西橋的公寓,他們說了同一番話:「上來吧,上來吧,請你喝香檳,請你吸可卡因,你要什麼都有。」「先生們,不了,謝謝。」有一次,我載了一個漂亮的黑人女孩,走到一半,她突然對我說,你長得很帥,同時伸手過來撥弄我的頭髮。她又說,不如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停下來玩玩吧。
再有就是,天啊,那些戀足癖。我有個朋友叫安傑伊,他長得很帥,是個大塊頭的波蘭人。有一次,他載一個美國遊客到滑鐵盧那兒去,總共要收20英鎊的車費。一路上,這個美國男人一直拿著一次性相機拍安傑伊的腳。他們到了滑鐵盧,那個人下車,先給了安傑伊20英鎊,然後對他說,你有一雙很漂亮的腳,我想出100英鎊把你的襪子買下來。安傑伊是個工作狂,他說,不了,謝謝,我需要這雙襪子,我還得穿著它們工作一整晚呢。那個人就說,那給我一隻襪子吧,我還是出100英鎊。安傑伊就同意了。他給了那個人一隻襪子,那個人就真的給了他100英鎊,還特別感恩戴德。最後,他給安傑伊拍了一張照片,還說,我兩週後會回來買你的另外一隻襪子。安傑伊說,呃,好吧。安傑伊回來後,就把這個故事告訴了我們。結果兩週之後,他真的又遇上這個美國人,又載他走了同一條路線,車費還是20英鎊,付了車資之後,那個人果真又掏出100英鎊要安傑伊的另外一隻襪子。就這樣,安傑伊就從這個混蛋身上賺了240英鎊,我們都覺得安傑伊特別可惡。幾個月之後,我收到一封電子郵件,是一個紐約的人力車伕朋友給我發的。他說:「丹啊,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我載了一個美國胖子,他居然用100美元買了我的襪子。買了之後,他給我看他的錢包,裡面居然放著安傑伊的照片!」
世界上有許多孤單寂寞的人,而他們中的很多人真的會選擇向人力車伕吐露心底的秘密。我遇見過太多這樣的乘客。我以前有一個常客,是個印度男人。他會付給我5英鎊,然後讓我隨便到處跑跑,他坐在後座,對身邊發生的事情毫無興趣;時間到了我就停車,他會點點頭然後離開。我想他那麼做,只是為了找個人稍微陪陪他。還有一次,我遇到一個乘客,他的情況特別糟糕。我是在沙夫茨伯裡大道接上他的,他給了我5英鎊,然後用那種無比憂傷的眼神看著我。我想他肯定是遭遇了什麼壞事,特別混亂。很明顯,他不太好。我讓他上車後,他給了我5英鎊,讓我帶他到處跑跑。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他如此沉寂,以至於我都差點忘了他還在車上這件事。在某一刻,我真的以為自己是拖著空車跑咧!我只是跑啊,跑啊,跑得都有點迷航了,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白日夢。後來,我完全忘記自己要計算車資這回事,因為我連他坐在後面都忘了。我還在路邊攬客說:「嗨,小姐,您要上車嗎?您要去哪裡嗎?」被我問的那位女士只是說,不不不。我還奇怪呢:這是怎麼了?後來我放棄了,就把車停在弗裡思街附近的一家餐館旁,想進去喝杯咖啡。我停車,丟下人力車,走進店裡,買了一根巧克力棒,走出來,那個憂傷的男人還坐在我的人力車裡。他一動沒動,對身邊的事情全無興趣,只是垂著肩膀,佝僂著身體看著前方,表情裡充滿絕望。
在週末,人力車伕一般在凌晨五點收工。在夏季,這個時間點景色非常美麗。你會看到太陽在蘇豪區上空升起,髒汙的街道也被巡遊的履帶車和清潔車隊清潔得乾乾淨淨。但你時不時會看見一攤攤嘔吐物,還有看起來放蕩不已的妓女、販毒的人。街上沒有幾個人,一切看似平靜而美好。如果你的人力車大本營在南倫敦,那你就要走過橋面才能回去,一路上能看到很美好的景象。我喜歡拉車過滑鐵盧橋,特別是在晚上,因為從滑鐵盧橋看泰晤士河,你會看到它像一面被切開的寶石,熠熠生輝,有著美妙的紋理。夜景中,所有的燈光閃耀著寶石一樣的光芒。在橋上,整個倫敦也如被切割開的寶石一樣展現在你眼前。你會感到疲憊而滿足,懷著放鬆的心情回家。你很高興,因為你已經捱過這一夜,現在只一心盼著在紅磚巷買幾個麵包圈吃,然後回到大本營享用一點啤酒。如果這時太陽還沒出來,你就可以看著太陽從千禧橋上升起。然後你拉著你的人力車到紅磚巷,享用週日清晨的咖啡和麵包圈,或許還可以在當地公園裡小憩一陣。
漫交者
丹尼爾·塞拉諾
在倫敦的同性戀圈裡,基本上所有人都互相性交過。雖說這個城市有1,100萬人口,但說到底,它就是一個小村子。擁有這種沒有後續情感聯絡的性關係的關鍵在於,完事以後永遠不會遇見跟你性交過的人。事實上,大多數跟我漫交的人,我都確實再也沒有遇見過。
對我來說,漫交可能慢慢從一種偶然的探索變成一種習慣,我都有點兒不記得一個人在空閒時間裡可以做什麼。打個比方,我在等火車時如果覺得無聊,就會開始尋找性交的機會。我一週裡面七天都在找機會跟別人性交,一晚上能上四個男人。我參加社交聚會遲到過,也讓朋友冷得瑟瑟發抖地在電影院外頭等過我——這都是因為我跟某個人在灌木叢裡亂搞耽誤了時間。哦,應該不止跟某個人,而是很多人吧。
你漫交時,是沒有選擇標準的。如果你是找一夜情,對方起碼要有點姿色吧,身上要好聞,年齡也要在某個範圍內。但如果是漫交,以上這些都不在話下了。
我平時下班之後,會走到一個有名的公共廁所附近晃盪。那裡總是擠滿抱有跟我同樣目的的男人。這種景象,真有點像妓院,你如果仔細想想,就會覺得不太舒服。我會站在一個人旁邊,然後和他對視,確認過眼神後,我們會到附近的小巷裡完事。完事以後,我又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我沒怎麼在公園或是開放空間裡搞過,還是在密閉空間裡居多。在廁所被謀殺的機率比在公園裡低,儘管在廁所裡更容易被拘捕。但如果有人想在廁所裡殺我,我一喊就能有人聽見。我很小心。我在海德公園漫交過,那次真是嚇死我了。到處都黑咕隆咚的,人們就在周圍晃盪著。
漫交的過程中不會有什麼對話,這其實才是最奇怪的一點。我曾試過在絕對的沉默中完成整個漫交過程,一個字都沒說。
◇◆◇
有一次我在利物浦街廁所見了一個男人,那地方可是很有名的漫交場所。我和對方互拋了一個媚眼,然後就轉到一個墓地。我在那地方打的炮可真不少。我記得有個男人在完事後,還給我看了手機裡他的女兒的照片。
金絲雀碼頭的瑪莎百貨也是個有名的漫交地點。瑪莎百貨旁邊有個公共廁所,那裡非常方便,有個標識寫著「下一次洗手間衛生檢查在……分鐘之後」,那個倒計時每個鐘頭會被重新啟動一次。每次倒計時剩下兩分鐘時,你就知道保潔員在外面,但他當然不會走進來,真是挺好笑的。等他走了,那個倒計時又變回「下一次洗手間衛生檢查在45分鐘之後」,這樣我們又有差不多45分鐘來做了。
有一段時間,我著迷一樣地尋找倫敦的廢棄廁所。有這麼一本書叫《誰要方便?》,這本書寫於20世紀20年代,披著「倫敦廁所指南」的外衣,可真是一本男同性戀漫交者的倫敦指南。在莫蒂默街喝了十杯茶,急於要方便怎麼辦呢?一整個夏天,我都把造訪這些廢棄廁所作為自己的任務。其中有的已經被用混凝土蓋上了,但外面還是有「男廁」的標識在;還有一些已經完全廢棄。霍爾本有一個維多利亞時期的小便池,現在已經不被使用,但還在街道上,沒有被埋掉。還有一個在牛津廣場後面的弗利街。這些地方都是男同性戀接頭的地方。每當經過這些地方,我都會想,這些地方發生過什麼呢?
皮卡迪利廣場有一間小屋,現在已關閉。那裡曾有一個公共廁所,如今不復存在。大概是五年前被關的吧。那裡太簡陋、太黑了。哦,對了,襯裙巷市場也有一個公共廁所。我朋友說他有一次去那裡,老二都差點被人剪了,所以我還是不去了。
◇◆◇
我以前經常穿深藍和海軍藍相間的條紋西裝,帶手帕。一天晚上,天下過雨,我帶著傘,不知道為什麼,我最後去了梅菲爾。我當時應該只是想去散散步吧。那個時間回家太早,天剛下完雨,天氣又很清爽。我來到路邊的一個小角落,準備過馬路;突然有一個人過來抓住我說,你是迷路了嗎?我說,沒有啊,我沒事,謝謝你,然後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然後他也就轉彎走了。這時我轉念一想,不,我要跟著這個人。我跟著他走出梅菲爾,一直走到海德公園。他走進公園,然後在一條長凳的邊沿坐下。我繼續往前走,心裡卻想著,好吧,他坐下了,那我也轉回去吧。於是我往回走,直接往長椅走去,一屁股坐在他身邊。我看到他帶了一份《愛爾蘭時報》,在用鋼筆寫一張生日賀卡。他著裝正式,鞋子上帶有流蘇,身上穿著灰色條紋衣服。
我就這樣坐在他身邊,通過傾談知道他是威爾士人。他問我是不是在附近工作,我說是的;之後我們隨意聊了一會兒。他說他給梅菲爾一戶有錢的愛爾蘭人家做貼身男僕,伺候那家人。他說那家人非常有錢,他跟他們一起去法國旅行過,他們還收藏很多藝術品,家裡有羅伯特·亞當斯設計的傢俱。這時候我跟他說,我能給你找點樂子嗎?他說行啊,去哪裡呢?我說,就在這裡吧……他說,不,不,這裡太暴露了。我說,好吧,我想在開放空間做。他說,要不你來我平時玩的會所吧。我說行。於是我們一起走到梅菲爾的這家會所。不知怎麼的,我們最後去了停車場,因為他認識在停車場工作的人。我們就在樓梯間完了事。那是我第一次在樓梯間做這事。我說了再見。他說,別去跟陌生人說話。我就離開了。
兩週過去後,我又想去散散步,走著走著我聽到有人叫我:「丹尼爾!」我轉過身,正是那個男僕。他剛從巴黎回來,對工作感到有些消沉。他看起來很累,很低落。我們聊了一會兒,交換了電話號碼。我就想,我為什麼不乾脆跟他上床呢?我發資訊給他說:要不要來一炮?他說,那你到梅菲爾這個酒店來吧。他讓我去晨光套房,551號房間。我來到梅菲爾這個宏大而令人震撼的酒店,穿著整套西裝,我想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我走進去,到處問人晨光套房怎麼走。我身穿著巴爾卡牌黑色布洛克式便鞋,非常紳士地穿過走廊,看到一排排房間,我從一個側門閃進去,直接上五樓,來到551號。我敲了門,他開啟門,身穿一件白色毛巾浴袍。我走進去說:「不錯啊,床呢?」我看了看那個類似床的東西,那是一張黑色橡膠床墊,上面放著一套用滑石粉塗抹過的束縛套裝。
那個房間很髒,床墊的寬度基本上等於房間的寬度,房間特別小。我說:「請稍等。」我往回走,試了試門鎖,幸好門沒有鎖上。我不知道如果房門被鎖上,會發生什麼。我開啟門,飛快地沿著走廊跑出去,直接跑到員工樓梯,沒有用公共樓梯。員工樓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我雙手扶著兩邊的樓梯扶手,用最快速度把自己往下送,不知不覺就衝到地下室。於是我又往上爬,這時候,我聽到樓梯間的腳步聲。我走到一樓,迅速離開那棟大樓。我滿耳都是街上的車輛聲。然後,我收到一條簡訊:「你還好嗎?怎麼了?」總之在那之後,我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去梅菲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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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候會想,我只不過是把人們在網上做的事情搬到線下來做而已。我在街上做著人們關著門在室內做的事情。我不希望回看自己的生命時,覺得那只是一段空洞無聊的時間,只有性,而沒有愛。那有點悲哀。過了30歲還這樣漫交,就不怎麼酷了。我今年28歲。
夜店門童
艾瑪喬·裡德
倫敦並不像人們通常以為的,是一個24小時不打烊的城市,但是在法靈登,確實有24小時不打烊的咖啡店、飯館,還有一家早上7點開門的酒吧,顧客多為在肉市工作的夥計。有時,我在工作崗位度過糟糕透頂的一夜後,會去這家酒吧買杯咖啡;這時,在櫃檯後會有一個連英語都講不利索的東歐女人,一些渾身是血、剛剛從肉類批發市場下班的夥計,還有些嚼舌的計程車司機……真好玩。這就是法靈登啊。
最近,我做了一張賓客單。週五,營業時間是從晚上10點到早上6點;週六是晚上11點到早上7點。人們排隊入場時,我就看他們的名字在不在這張賓客單上。如果他們的名字不在這張單子上,我就會問,誰的名單上會有你的名字呢?——看看我認不認識這個人,看他會不會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之類的。如果他們沒有說對名字,我還是會讓他們進來,但是要交錢。名字在這張賓客單上的人,要麼認識某個在這裡工作的人,要麼認識某個藝術家,要麼他本人就在音樂界工作。很明顯,這樣會讓很多人感到非常惱火。有時結伴而來的兩人,其中一人在名單上,另外一人就只能沿著排著的隊伍走來走去,挖空心思想自己認識什麼人。真是糟糕。
如果有人撒謊說自己認識誰,我們一眼就能憑他的行為舉止看出來。撒謊的人總會以這句話開頭:「是這樣……」他們大多有些好鬥——雖然我不願意這麼說,但他們確實有這種特質。他們可能會說:「我就在你們經理的名單上。」實際上,名字真的在賓客單上的人不會這麼說。不同的音樂吸引不同的人群,不是嗎?如果那晚是架子鼓和貝斯之夜,有人畏畏縮縮地說:「喂,你們怎麼回事?我的名字叫某某。」你就知道他肯定不在賓客單上。來參加架子鼓和貝斯之夜的人會顯得大氣一些。他們會叫你「甜心」「親愛的」「美女」「親」之類的。我還被叫過……啥來著?「寶貝兒」。這就是來參加架子鼓和貝斯之夜的人的典型臺詞。
也有人用「肥婆」「醜女」「賤人」「懶鬼」之類的壞詞來稱呼過我。有人叫過我「阿拉伯賤人」——我當時戴著一條束髮帶,他們以為那是什麼宗教裝束,但那只是普普通通的針織髮帶。我被人吐過口水,有人威脅要強姦我,有人用東西扔過我……你只能選擇忽略這些人,不然就是用直覺來判斷。對有些人,你的態度可能是——「閉嘴,懂我的意思嗎?」你這麼一說,他們就會夾著尾巴乖乖逃走。但是你如果對另外一些人說同樣的話,他們可能會過來貼著你的臉朝你叫喊。
總體來說,從晚上十二點半到凌晨兩點半,是人們進店的高峰期。倫敦東西部顧客的分別非常明顯。一個來自西倫敦的人可能皮膚很好,看起來很健康,甚至有點過分好看、過分乾淨。他們穿著時尚,但沒有東倫敦的人那麼張揚獨特。整潔、幹練又簇新就是西倫敦人的穿衣風格。東倫敦的人總是塗著大紅唇,紅唇簡直像佔滿了半張臉,但是這對他們來說好像沒什麼。西倫敦的人肯定不會這麼打扮。
夜店對控制東歐男人的入場挺嚴格的。因為在店裡被抓到的大部分扒手都是東歐人,他們一般穿著寬大長褲,會獨自行動。基本上,扒手都穿兩條褲子,外面一條寬鬆,裡面一條緊身,這樣他們就可以把偷來的東西塞進裡面那條褲子。大部分在店裡性騷擾女孩子的也是東歐人。這是我在這裡工作多年的經驗,我看到什麼樣的人會被趕出來。
店裡放的音樂也有種族文化之分。在週六,很多歐洲人會來聽高科技舞曲,尤其是義大利人和西班牙人。你會看到一群吵吵鬧鬧的義大利年輕人湧進來,然後都喝瘋了。週六的客人大部分是白人,週五的客人則種族混雜一些。
嗑藥的人和喝酒的人,也有明顯的區別。那些來喝喝酒、聽聽音樂、找找樂子、跳跳舞的人,最多到凌晨四點就回去了,因為撐不了多久——錢和體力都沒多少了。那些嗑藥的人呢,可能因為夜店很晚才開門,他們就把這裡當作終點站,在這裡結束他們的夜晚。這些人可能在凌晨兩三點才入場,反正是深夜。那些特地從埃塞克斯或者肯特郡來的人,這一晚可就不只是小打小鬧了。女孩子們都全副武裝,穿著高跟鞋,有著完美的棕色皮膚,全身上下乾淨整潔,沒有一根頭髮是亂的。這些人都是來喝酒的,香檳或者雞尾酒。嗑藥的人有男有女,看上去更酷一點。
你可以看出排隊的人是否喝醉,是否剛磕了藥。喝醉的人腳步會很不穩,整個人看起來軟乎乎的,雖然他們極力隱藏這一點。他們會躲避你的眼神,不跟你四目相對。但掩飾自己很難,他們的動作總是會出賣他們。當你問他們:是不是已經喝了幾杯啦?他們會說,不,我沒醉。如果說自己沒醉,那肯定是醉了。他們越是想掩蓋事實,情況就越糟。另外,你要注意看那些手臂搭在朋友身上的人,還有那些在隊伍最後貼著別人的耳朵講話的人,因為一群人裡面總有一個人比其他人更醉。而磕了藥的人呢,他們眼睛睜得老大,下巴動得厲害,精力充沛,講話也很客氣,總在給你道歉,特別友好,能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而那些吸了粉的人呢,就特別緊張。他們擔心自己不在訪客名單上,通常會看著你說,我就在名單上,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