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與資源委員會主席
斯圖爾特·弗雷澤
我在他的辦公室見到他時,他正想辦法帶領金融城度過這次金融危機。木門開啟,映入眼簾的是掛在牆上的巨大的平板電視,歐巴馬總統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弗雷澤為會面做了準備;他想把電視關掉,但沒成功,只是換了個頻道,上面顯示著高低起伏的亞洲股市指示線。「四十五年啊。」他說。他將他扁平的手垂向地板。「我剛來這裡的時候,被當作神童。」
就金融服務而言,世界上只有兩個全球性的城市:紐約和倫敦。實話說,可能再過二十多年,情況也還是這樣。從全球性來說,我不認為有任何其他城市能夠接近紐約和倫敦。其他城市或許會成為其儲蓄市場的樞紐,但要取得全球金融中心的地位,你得經歷很多考驗,尤其是獲得合法的資格。除此之外,還得保證有透明度,要對全世界任何地方開放——不論信仰,不論人種,不論背景,歡迎任何人來這裡並且在這裡工作。再說句實話,世界上其他城市,就連線近這一條標準,都做不到。我認為這就是區域性中心城市與全球性中心城市的區別,前者也許接近小型國際化城市,但仍然是在一個特定區域內的國際化城市,後者則是一個完全全球化的城市,二者不可同日而語。
上週,我在中國,跟他們討論中國城市要如何才能在未來取得這樣的地位。整個世界的金融服務業確實在延展,這也是我們非常感興趣的點。我們不是隻會坐在那裡說,只有倫敦才能有這種規格的金融服務業。我的意思是說,在過去,已經有很多個例證向我們證明,如果整個蛋糕以足夠快的速度變大,那每人得到的分量自然也是以同樣的速度在增長。所以說,我們不一定要創造更多的市場份額,只需要保證整個蛋糕不斷以最快的速度變大。
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政客們確實明白金融業是英國經濟的一大部分,比英國製造業還大,但明年就不一定了。那麼,為什麼要試圖破壞金融業呢?這樣做的結果就是我們可以重新把它扶起來,讓它比以前更好,然後繼續發展下去,這對未來的五十年來說,是一個好機會。有數十億人想要達到我們在西方享有的生活水平。他們都需要金融服務,他們都需要更復雜的金融市場,他們都需要保險產品,他們都需要在從基礎經濟結構向更復雜的經濟結構發展的過程中,與之相應的一整塊金融領域。因此,如果我們能夠保持我們的市場,保持競爭力,保持全球化和靈活性,我們就會受益。現在我們也做得相當不錯。
別誤會我的意思——這不是金融業本身的錯,但目前它確實在英國經濟中佔據了過於龐大的一部分。你可能會說,好吧,那又有什麼能夠取而代之呢?現在,從長遠來看,因為我們著重發力了,所以我們的創意產業、科研領域也有了進步。是的,我們當然可以重新平衡好我們的經濟。但如果在未來,金融服務業倒下了,絕對沒有別的產業可以取代它的位置。
你一定要記住,藝術領域的大部分收入都來自商業。每一個富有的銀行家背後,都有一整套產業來為他提供各種服務,包括他去劇院看劇的門票、站在臺上的演員,還有各種各樣的工作人員。如果有人賺了很多錢,那他其實直接或間接地僱用了很多人。如果把金融業拿掉,很多領域會產生大量失業,包括服務業、藝術和傳媒行業等。人們似乎總是忘記,藝術實際上是很久以前從商業財富中剝離出來的副產品。特別是那些由富有的捐助者資助的藝術家。所以說,這些領域都是相互補充的。我不認為有人可以說,我們可以一直在空蕩蕩的劇院裡表演藝術。
我是很樂觀的,因為我確實認為,下一次經濟好轉時,整個情況將更加可持續,因為它將建立在更加堅實的基礎上。因此,只要金融城最後能挺過去,還能繼續保持靈活性和創新性,保持對外界人的吸引力,吸引他們來倫敦,在這裡工作,就非常令人滿足了。
學生
託比·莫士威特
這一天,大學生正在就大學學費上漲舉行遊行示威活動。我和託比在錢多斯街的一家酒吧見面。
允許銀行家為自己的行為辯護;把關於銀行業、高利貸、貪婪、財富、所有權的語言正常化;邀請那些在世界別的地方進行掠奪,在俄羅斯或者阿拉伯世界偷盜、說謊的人來到這裡,讓他們從一個避稅地搬到另一個避稅地;為他們創造一個供他們挖掘的城市,他們可以挖掘這裡的街道,挖出一個個財富之洞,建造他們的游泳池和私人影院……這就是倫敦。西倫敦的一條路竟完全塌進一個巨大的空洞裡,真令人「讚歎」啊。你怎能不看看報紙上的照片說,這就是倫敦呢?財富塌進了它自身的空洞裡。我「讚歎」它。要我說,把這所有巨大而空洞的房子都推倒吧。
你看到這樣的情況,難免會這麼想:這是一座令人悲傷的城市,沒有值得驕傲之處。這座城市十分窮困,它本身沒有任何產出,只能依賴那些可疑的人,把他們那可疑的錢以可疑的方式花出去來維持運轉。我不是在說罪惡。我是在說貪婪。
讓人民說話吧:他們會為自己辯護。他們也理所應當為自己辯護——這是他們的生活。他們必須找到生活下去的理由。倫敦總是以人民的聲音來為自己辯護,因為它必須這麼做。這不是一座宗教城市,也不是一座藝術城市。所以要如何解釋呢?這裡為什麼有如此多的利益令人趨之若鶩呢?世界上這麼多年輕人都來到這裡。這些聰明而又受過高等教育的孩子,來這裡學習貿易嗎?他們學到了什麼技巧嗎?他們會搶著去那些應對氣候變化的慈善機構工作嗎?不。他們只是在學習數字。他們學習如何逃稅,學習如何轉移資金。逃稅,轉移資金,邊轉移資金邊逃稅。當然,他們會想辦法讓這樣的事情聽起來很重要。這就是這座城市的執行方式。但是到頭來,這些年輕人服務的是誰呢?你覺得呢?是服務這裡的人嗎?但這裡的人可不是那些把俄羅斯榨乾的壞蛋呀。不,不,不。他們服務的是那些「國際商務人士」。他們是怎麼變成國際商務人士的?就是因為我們說,來吧,來倫敦。把你的東西帶上,把你妻子的消費卡帶上,把你情婦的信用卡帶上,把你所有的麻煩、壞脾氣都帶上——記得被下毒的那個俄羅斯人嗎?——都帶過來。
你無法將所有反抗情緒從倫敦消除。現在,警察會強制人們提前申報抗議活動,要把遊行路線公佈出來。這確實有用——有用到某一天,它會失效——失效的那一天就是有事情發生的那一天。他們把抗議的學生限制在某個區域,但總會有人在這個城市裡掛起標語,也可能會有傻傻的單親父親穿上蜘蛛俠或蝙蝠俠的衣服,把自己懸垂在白金漢宮外面;或者在提問時間,會有人把一罐粉砸到首相頭上。好極了。危險的是,這種遊行示威慢慢變成「一日遊」了。記得在伊拉克發生了什麼嗎?來抗議吧,出來玩一玩,喊一喊,然後回家。結果呢?什麼都沒有。在倫敦,你可以通過抗議活動達成一些事,但如果我們只是在一個下午進行一場秩序良好的遊行,是什麼都達不到的。
對沖基金經理
保羅·哈丁
緊鄰勞斯萊斯展廳的是伯克利廣場大廈寬敞的入口大廳。穿著西裝的男人們排著隊準備過安檢。投資公司一共佔九層樓,你看到的全是「××資產管理」這幾個字。先乘坐扶手電梯,然後乘坐廂式電梯,再走過安靜的會議室,我來到哈丁的辦公室。這是一個小單間,只夠放兩張辦公桌,一張是他的,一張是他的合夥人,也就是他弟弟的。一個佔很小空間的暖氣扇就放在他們身後,正輕輕地把一張聖誕卡片吹到地上。
我和弟弟是來自德比郡的鄉村男孩。我們的父母住在田野裡的一所房子裡,他們養了一些牛和羊,這是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那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環境。我得到這個來倫敦做證券經紀人實習生的機會時,非常興奮;但同時,這個機會也讓人覺得有些可怕。我在一個週五來到倫敦,而正式工作從接下來的那個週一開始。我穿好襯衫打好領帶,把自己拾掇乾淨,然後出現在公司。那是一棟很漂亮的大樓,我想:「這是我的第一天啊。」你很快就會意識到,這是一個競爭很激烈的環境。你會期待有人為你這個新人把一切安排妥當,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那是一間很小的辦公室,中間擺著一排辦公桌,經紀人們相對坐著;一排大概有八個人,共有兩排,高階員工坐在其中一頭,實習生則坐在另外一頭。高階員工非常賺錢,他們把我們當作斟茶倒水的小弟。
這讓我想起我在寄宿學校時的情境:你是低年級小男生時,那些大男生就會打你。所以低年級小男生會組成一個小團體,相互照顧。
經紀人給了我們實習生一張名單,上面有幾千個名字。早上九點,我們就拿起電話,不停地給這些人打電話。「我們是某某公司,不知道您對投資股市有沒有興趣呢?您炒股嗎?」這些人可能才剛剛睡醒,一般會這樣說:「股票?你在說什麼啊,我準備去喝咖啡啊。」簡直是地獄。我們每天要打好幾百個電話,大多數人接到電話都會直接掛掉。但這不會影響你繼續給別人打,你說那些話已經流利得不得了,反正拿起來就是一通說。不過,最後總會有個人說:「哦,是啊,我還挺感興趣的。」這時你才突然反應過來:「老天,我現在要說啥?」
我們每天大概要打300個電話,發出10到15個快遞。這10到15個收到快遞的人裡面可能只有兩三個是有點感興趣的,每50個收到快遞的人裡面可能有一個人是會開戶的。所以這真是一個數字遊戲。
我進步很快,不久就成了證券交易員。他們不會告訴你他們要賣什麼。他們只是在某天早上走進來說:「對,這就是我們要賣的東西,就是這家公司,話術是這樣……」你早上七點半要開會,九點就要開始銷售。「好,保羅,你要賣掉價值5萬美金的股票。」我如果把這部分賣掉,就能拿5千美金。我就想,老天,5千,一天!這就是這些痛苦背後的價值了。
他們以前在牆上掛一塊大白板,上面列著所有證券交易員的名字,以及我們每個人在那一天要賣出的股票價值。比如說,你要賣5萬,你打了電話,有人買了其中5千,你就寫「剩4萬5千」,過了一會兒變成「剩3萬5千」,一直寫。你們相互競爭,看誰能最快賣完自己的股票。全賣掉時,他們會在底部畫一個笑臉,旁邊跟著「成交」。我記得有一個叫布萊恩的男人,他在推銷上非常聰明,簡直是個天才,他大概兩三個小時就能賣完,然後剩下的時間他就可以休假了。老闆會跟他說:「做得好啊,布萊恩,回家吧。」他那會兒就已經賺了差不多4千美金。當然你也能看到那些成績不太好的人還在掙扎,他們的數字下降得很慢,要過很長時間才能往下掉一點。如果你沒有全部賣掉,第二天還要繼續賣,或者你這部分會被交給別的交易員去賣。整個系統非常透明,你的表現完全展示在所有人面前,競爭非常激烈。
有一個叫菲爾的傢伙,他是個典型的埃塞克斯男孩,脖子上戴著金鍊子,沒頭沒腦的。他打電話時用語非常粗俗。他以前賣得很不好。但最後還是能賣完,因為他特別會磨人。他就一直磨人家,一直磨一直磨,磨到人家買為止。他永遠最後一個完成。他掛掉最後一個電話時,就好像喘不過氣來。
這裡還有一個傳統是,你完成第一筆交易時,他們會把你的領帶剪成兩半。我不記得我要賣的是一傢什麼公司的股票,但我跟一個客戶已建立良好的關係,他非常有錢,住在北倫敦的哈羅,是個亞洲男人。我能看出他是一個高淨值人士,所以5萬對他來說真不算多少錢。他是個大忙人,我記得那天早上給他打電話時,我想,好吧,我要在這第一通電話裡,把所有股票都賣給這個人。看看我能不能做到,要是能成就太棒了。於是我給他打電話,介紹這支股票。我講完一通好話後,他說:「我現在正在車裡,保羅,我準備去上班。我沒有時間仔細聽你說,但我很樂意一試。我們就照你說的做。」我當時想,我的老天啊。我說:「好啊,那我們就買某某公司5萬的股票,是這個價。」並給他提示了風險。他說:「好啊,就這麼辦。」我把電話放下,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我走到白板前面。我的名字旁邊寫著5萬的目標,我直接把那個數字劃掉,在旁邊寫上一個「0」,還畫了一個笑臉。大家的表情就彷彿在說:「見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