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者
邁克爾·賴寧頓
倫敦這個地方有趣的一點在於,你經歷的所有事,好像都是在把你從這座城市往外推。所有人都努力進入倫敦,但這座城市已經建立起來的基礎設施以及種種社會問題,都在試圖把你推出去。所有人都在努力往中間擠,但這「中間」有一種東西在死命把所有人往外推,並且對你說,你得努力贏得這裡的一席之地。但同時,如果你被推出去,馬上就會有人來佔據你的位置。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感覺自己是可以被隨意驅離的。
你或許可以擁有世界上所有的知識,但如果不知道如何在城市裡自處、學習當地的語言和各種規則,那你就完蛋了。首先,你必須瞭解城市裡各種事物的執行規則。第一件事,便是要學習這裡的語言,包括各種建築物和交通線路的名詞等等。先從地鐵線路圖開始,它似乎能告訴你各個地點都在哪裡,但實際上城市的地貌不完全是地鐵線路圖表現的那樣,肯定還有別的東西嘛。地鐵線路圖壓縮了距離。我記得自己以前關注的是這些:好吧,那個地方就在這條路上;考文特花園就在萊斯特廣場旁邊。在熟悉地形地貌之後,你才能開始學習城市裡的亞文化語言、跟人打交道的方式,以及瞭解身邊發生的事情。
在倫敦,所有東西都像是被放在你面前,需要你做出選擇。如果我可以擁有任何一件東西,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即使是在超市購物,過多的選擇也讓我覺得是個夢魘。我如何在這麼多選擇中挑出我想吃的午餐啊?更別說要我選擇一項餘生從事的工作或者伴侶了。你可以跟某個人約會,但肯定還有一千個更好看、跟你更來電、更有趣的人啊。
倫敦會改變你。它會改變你處理事情的方式。你面對的是瞬息萬變的事物以及不斷出現的新事物和可能性。當所有事情都是隨機發生時,可能性就是問題所在。我認為,這樣的生活很可怕,因為你怎麼可能從中得到快樂呢?你不會快樂的。因為你總是在考慮別的選項。什麼時候才算是達到終點了呢?什麼時候你才會完全不想要任何別的東西呢?我現在住在一個地方,但要是住在別的地方,應該也不錯……然後我可能就會搬到那裡去,然後又想,這裡是挺好,但我也可以住在ec1區的屋頂公寓裡,那裡會更好,而且離地鐵更近。所以什麼時候才是終點呢?你什麼時候才會真正開心、真正對你擁有的東西感到滿意呢?我想,在這樣的大城市裡,你永遠也不會開心和滿足,可能倫敦就是喜歡這樣反反覆覆地戳你的痛處。
這座城市還有一個問題是,它會美化所有東西。它會美化各種各樣的人。它會美化吸毒者,美化疾病,美化貧窮。這很奇怪啊,不是嗎?它可以美化上流社會的生活,也可以美化底層人民的生活,它就像一臺製造意義的機器。
我討厭這種什麼都不夠的感覺,就好像自己總在被推著去尋求下一樣東西,總在等著去往下一個地方。能消停一會兒都很不錯。我覺得自己在這裡永遠都無法感到滿足,因為它給你提供的選擇實在太多了。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停止渴望呢?沒人會停止。我想我完全被困在了這個系統裡,無法停止渴求。
在13還是14歲時,我跟父母一起來倫敦玩過一天,當時我想,天啊,這裡太神奇了。看看這些人。一切都在這裡發生,這裡就是我的歸宿。除了來倫敦生活,沒有其他選項。但真正到做決定時,我又覺得自己還不夠好,不能在倫敦立足。這整件事給我的壓力可能太大了。我當時只是想,我如何從零開始呢?但現在我想要更多。總會有更大、更好的東西,可從一無所有開始確實挺可怕的——我一直在這兩種想法之間搖擺,總希望自己能回到中間狀態,試圖讓自己別總是想要更多。我不是想要物質上的東西,而是想要豐富的體驗。這可能也是倫敦的一種特質吧。
你永遠不會感到滿足。你總想做更多的愛,吃更多的東西,有更多的刺激。你偶爾會滿足一下,但很快又要重頭來過。這麼看向未來,實在令人很沮喪。我陷入了這個迴圈。很多東西堆疊在你面前,卻無法令你滿足。
我不知道倫敦會不會有一天消失,因為你回顧歷史,會發現有些城市崛起又陷落。基礎建設能支撐的人口數量有極限嗎?這麼多人產生的垃圾,都要堆到哪裡去呢?我們怎麼能一直在建築之上堆疊新的建築呢?
古董鐘錶修復師
羅伯·德·格羅特
給我一支菸,我就告訴你這個瘋狂的故事。好……我工作的地方在波多貝羅路,我每天都能看到那些富到流油的人,真是瘋狂啊。通常,你看不到他們本人。會有人進來說:「你好,有人讓我來幫他取個東西。」就是這樣。你會看到人們開著超級豪車來到這裡,還帶著隨從。有一次,有個傢伙帶著妻子一起進來,我猜他是想讓她開開眼界。那位女士看著這塊價值一萬英鎊的表說:「這個看起來好酷。」男人就說:「好啊,那我們買下來。」他不假思索地對我說:「我就要這個。」我說:「好的,您想要我們怎麼給您呢?」這個男人說:「哦,沒問題,我讓我的飛行員開直升機過來取。」
我討厭生活在這裡。我再也受不了了,恨死這裡了,每一分鐘都是折磨。都是狗屁,我厭透了。人們總是暗自忖度,我一定能在這裡搞到點什麼。就像玩水果機,你會想,不就是轉到三個餡餅麼?能有多難?
但實際上,你在這裡的每一天都在虧錢。人們總是這樣想:再在這裡待久一點,我身上就會有好事發生。或許某一天我在酒吧裡跟人喝酒,我的酒伴接了個電話說:「對,好,沒問題。」然後他就轉過來對我說:「我一個熟人打來的,他是個導演,說需要一個人過去跑半小時的龍套,報酬是400英鎊。你明天能去麼?」我會說:「好啊,當然了。」每天都有好多小胡蘿蔔在你面前晃來晃去,所以你會想,我總能從這些經歷裡得到些什麼。
不管你想在倫敦做什麼,總會有一百萬個人排在你前面。每件事都很麻煩,因為有太多人想在同一時間做同一件事。不管它是什麼。不管你有多酷的想法,總有人已經在你之前將這個想法付諸實踐。他們通常還比你年輕,比你有錢,人脈也比你廣。在紐約,你知道有些地方總是會擁堵,如果你不喜歡擁堵,不去那些地方就好了。對吧?紐約更加個人主義一些,大多數人都按照自己的日程表生活。而在倫敦,雖然也有不擁堵的時候,但那些時候什麼店都沒開門營業,你什麼也做不了。你只能在特定時間做事情,可在那些特定時間,所有其他人也都在做事。就比方說去超市買菜,在一天中的某個時候,所有人都在買菜。即使你在最古怪的時間去買菜,情況也是一樣。還是那麼長的隊,因為所有貨架都是空的,收銀臺只有一個人在工作。還有一個典型案例:要還書的話,你得等圖書館開門時親自去還。我有一次找到圖書管理員,對他說:「你為什麼不弄一個自助還書口呢?像租錄影帶的店那樣。」「哦,因為人們會把燒焦的報紙塞進去。」為什麼這裡的人這麼喜歡搞破壞呢?
倫敦像毒品一樣會讓人上癮,真的。在這裡,你獲得5%的快樂,就得忍受95%的折磨。我現在正處在崩潰的邊緣。我已經做了夠多的事,理智的人都不會在這個城市待得比我已經待的時間更久。
這裡有一種懲罰性很強的文化。在倫敦,你能看到許許多多告訴你不要做某事的告示牌,比我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多。大概十年前,倫敦街上氾濫著極端犯罪問題,十分暴力。那個時候真是瘋狂啊,鬥毆和反社會行為屢見不鮮。後來,他們就決定在全城安裝閉路電視。現在,不管去哪裡,你都會看到有告示牌告訴你正處於監控下。在地鐵上,每隔10秒你就會聽到這樣的宣告:「為了您的安全,您正處於攝像頭的監控中。」他們為什麼要監控全體人呢?難道沒有人問這個問題嗎?為什麼需要24小時監視每一個人呢?這就好像,總有一半人會持續感受到來自另外一半人的威脅。
我本質上就是個懶鬼,對吧?我討厭工作。我不是說我這份工作,而是說我討厭任何工作。讓我告訴你我討厭什麼吧。我討厭早上坐地鐵,討厭地鐵上的人。很多遊客都是白痴,他們什麼都不懂,動不動就撞到你身上,踩到你的腳,又或者連續一個小時擋在你面前十釐米不到的地方。還有那些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沒頭沒腦地過著呆板的生活,就像行屍走肉……我不喜歡早起去擠地鐵。
羅伯去買飲料了。我們坐在多爾斯頓的一家酒吧裡,桌上的蠟燭剛被老闆換過,有一支正在我的面前閃爍。燭臺上的價格標籤還在。
◇◆◇
我討厭從我住的地方——倫敦東區——到波多貝羅上班。我總會想,如果我早點出門會怎麼樣呢?其實沒差別。我不管什麼時候出門,總是會遲到。如果我八點到地鐵站,每十分鐘有一趟車;如果我九點半到地鐵站,每兩分鐘有一趟車,但那個時候人都已經排成長龍了。這讓我覺得那些讓地鐵運營得像白痴馬戲團的人一定很喜歡這個狀況。他們喜歡看人們受折磨。這真是一件「很英國」的事,不是麼?讓人受折磨。我們憑什麼征服世界?就是讓我們的步兵團連續九年洗冷水澡。所有的事都是為了讓人受折磨。
正如喬治·奧威爾所說,戰爭就是和平,無知就是力量。在倫敦,快樂就是痛苦。我一個朋友在上藝術課,他有一個作業是為倫敦城市形象策劃一項廣告宣傳活動。他讓我幫他想一句廣告語。我告訴他,對倫敦來說,最好的廣告語是:「一切只會更糟。」(我們笑了。)這不就概括了一切麼?
羅伯去衛生間了。
倫敦向全世界展示的形象都跟實際情況相去甚遠。這麼說吧:看到倫敦在電影電視裡的形象,你會想,倫敦一定很美,倫敦人肯定都很有禮貌。好吧,這就是倫敦的悖論。就像日本,有一套行為規範,講禮儀,每個人都很守規矩。但同時,每個人都很暴力,很粗魯,可以為了微不足道的事情把別人殺了。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都無法想明白這件事。後來我懂了。我想,人都有一張人前臉和一張人後臉,對吧,這兩張臉互為對立面,而人前臉比什麼都重要。倫敦人如此注重禮儀和規矩的原因是,不表現出正確的禮儀規矩,你可能會喪命。這適用於社會的各個階級。
一切罪惡的源頭都在這裡。確實如此。我的意思是……工業化,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奴役壓榨人民,把人變成機器,盤剝地球,盤剝世界人口……一切都從這裡開始。
我得離開這個該死的城市。
領養老金的人
埃塞爾·哈迪
我在西默西有一輛房車,房車就停在海灘上。我們以前幾乎每個週末都去那裡。可是不管什麼時候去那裡,我都想回到倫敦。我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想要回來。
噢,倫敦有些東西會讓你留戀,讓你不願離開。當然,也有很多人不想要這些。這些人要是有房子,就會想要自己住,而不希望別人住在他們附近。這真有趣。我有一個鄰居,她不喜歡某些人,但她生病時,總需要別人來幫助她,不是嗎?可是她不希望別人住得離她近。我就很樂意別人挨著我住,以防萬一嘛。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人混雜在一起。別人給我帶來很多幫助。我每天進進出出,他們扶我上樓梯。我拿出鑰匙,他們幫我開門——那門很重。我有很多機會可以搬出去,搬到赫特福德那樣的地方去,但是……
她用手指輕輕敲擊著茶杯。這杯茶是社群中心的一名志願者剛剛端過來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