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的三位生命的終曲都讓我們毛骨悚然——有人對他們的屍體做了些奇怪的事情(不過邊沁是自願的)。
b勞倫斯·斯特恩/b
laurencesterne,1713—1768
作家
b用法:/b說到某個當代作家用了什麼新鮮的技法,你可以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說一句:「我總感覺勞倫斯·斯特恩在《項狄傳》裡幹過類似的事情。」
愛爾蘭裔的英國作家勞倫斯·斯特恩去世之後,他被葬在倫敦教堂墓地的屍身被非法掘出,賣給了劍橋大學的幾位解剖學家。說來也巧,其中一位手術醫師正好和斯特恩有私交,認出了這是他的屍體。他要求這個文學家的遺體必須重新落葬到漢諾威廣場。
斯特恩生前飽受煩擾,死後也不得安寧。他的《紳士特里斯舛·項狄的生平與見解》(大家為了方便都稱它為《項狄傳》)有很多遊戲筆法和實驗性,時常讓人發笑,但它最不同尋常之處是作者自己袒露的,他寫作這部小說的大部分時候都「心情無比沉重」。他十一歲的時候父親去世,後來成了一個牧師,但又認定自己其實想當一個作家。於是在四十六歲的時候,他把自己在教區的職責都移交給了助理牧師,坐下來創作《項狄傳》,大概就在那個時候,他的母親躺在臨終的病榻上,妻子精神崩潰,揚言要自殺。但這本連載於1759到1767年的書讓斯特恩成名了。
要概括這部小說的情節很困難,因為它又是那種受到拉伯雷sup∗/sup影響的早期小說,寫得很瘋狂。上來就是項狄描述自己在孃胎從無到有的過程。然後它就開始離題——一路離題,離到根本不知道主線是什麼,但讀來卻也始終很有趣。書裡還有排版上的特別之處,比如有一頁是全黑的。寫《項狄傳》的時候,斯特恩的肺結核越來越嚴重,最終不得已出門旅行,希望能減輕病症。在外遊蕩給了他另一部小說的靈感——《多情客遊記》,出版於1768年,沒過多久他就去世了。很多人說斯特恩的遊戲筆法和實驗性預演了二十世紀的現代主義(甚至是後現代主義)文學。
b傑里米·邊沁/b
jeremybentham,1748—1832
哲學家
b用法:/b如果你要在宗教之外建立一種道德觀,「邊沁的功利主義」——探討什麼將會「為最大多數人創造最大幸福」——是一個不錯的起點。
如果你正好路過倫敦大學學院,進去轉一下,看看做成了木乃伊的傑里米·邊沁。它就擺在一個櫃子裡,所有人都能看到。邊沁這個古怪的英國人再次展現了自己的思維是如何的與眾不同:他留下遺訓,希望自己的遺體能這樣被展示出來。實際上,你現在能看到的面孔是用蠟複製的,因為原來的臉大家覺得看了會不舒服。真的頭顱被替換之後,曾在櫃子裡一起存放過一段時間,但一直被學生偷出來惡作劇,所以就被拿走妥善保管起來了。
但就是這樣一個怪人,發明了史上最直白、最通情達理的思想體系,確實很稀奇。他稱之為功利主義,這套理論可以很簡單地表述為:善就是「為最大多數人創造最大幸福」。這句話說出來就覺得太淺顯了,似乎沒什麼了不起,但其實它一點也不淺顯。大多數道德體系都以宗教的教條為基礎,或者建立在哲學家炮製出來的複雜概念上。但邊沁的想法像塊板磚那麼明瞭、堅實;而其中的內涵卻是非常豐富的。
首先,這種思想讓邊沁自己就曾替婦女的權益辯護(他從來沒結婚);為了動物權益辯護(他說,關鍵就在於動物是否會感到痛苦);他支援廢除奴隸制、死刑、肉刑和對同性戀的歧視(在邊沁看來,同性戀並非不正常,只是「性需求有些不常規」而已)。要說邊沁超越時代,沒人可以反對。邊沁本人舉止笨拙,缺乏常識,一些人甚至懷疑他得了阿斯伯格綜合徵。當然,他的理論可以說是有些過於簡化了。定義「善」的時候除了計算「幸福」,難道不該也考慮一點點「公正」嗎?比方說,如果為了拯救生命,酷刑逼供真的沒有問題嗎(假如拷問的物件知道某個炸彈的位置)?
b伊萬·屠格涅夫/b
ivanturgenev,1818—1883
作家
b用法:/b要是有人似乎太自我中心,或者太慷慨,你可以讓他們去讀一讀屠格涅夫的一篇文章《哈姆雷特與堂吉訶德》,裡面提醒了以上兩種性格過了頭都有危險。
十九世紀末期,科學家經常在聰明人死了之後把他們的腦子從頭骨裡割出來,看他們的智商和大腦尺寸有沒有關係。就伊萬·屠格涅夫來說,似乎這位小說家的才華跟他腦子的大小是有關的——自有記錄以來,他的腦子尺寸最大,重達兩公斤。
除了這個碩大的器官,老天還給了屠格涅夫另一樣對作家來說很重要的資源——一個悲慘的童年:他的父親玩弄女性幾乎成了一種病態,母親把氣都撒在了小伊萬的身上,經常動手打他。但話說回來,生活也給了他一些慰藉。因為家裡有錢,他可以在住處周圍五百英畝的森林裡打獵散心。
屠格涅夫的第一部重要作品是1852年的短篇故事集《獵人筆記》,正是取材於之前提到的那些經歷。除了是後來所謂「俄國現實主義」文學思潮的里程碑之作,《獵人筆記》中對農奴所受困苦的同情——他們是地主的財產——對1861年農奴制度的覆滅起到了一些作用。在作者看來,這是他的最大成就。但很多他在文學上的崇拜者或許更看重小說《父與子》(1862),這本書描繪了傳統的舊俄國和新俄國之間的衝突。
作為一個現代的小說家,他似乎就代表著這個新俄國,但沙皇尼古拉二世治下的保守氣氛讓人窒息,屠格涅夫不得不遠離故土。(他流連於巴黎和巴登-巴登,愛上了一位叫做寶琳娜的歌劇演唱者。)但屠格涅夫自己其實是個溫和的人。他寫過一篇文章,提出人一般糾結於兩種衝動,既想當哈姆雷特(痛苦的思考者),又想當堂吉訶德(慷慨的像孩童般的人物)。照他的說法,中庸之道是最好的。他質疑那些說教之意太明顯或宗教情緒太強烈的小說,自然就和托爾斯泰鬧翻,後者還曾發出挑戰,要跟他決鬥(雖然屠格涅夫後來道歉了);另外,屠格涅夫還跟同時代的另一個了不起的人發生過口角……
阿斯伯格綜合徵(as):不善交際,興趣偏狹的內向症狀。在分類上不同於孤獨症,區別在於這個病沒有明顯的語言和智慧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