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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不想吃了我的手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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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差異,凸顯了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的看法在20世紀30年代的深層次對立。那十年間發生的許多事情,讓海德格爾日益轉向復古、守舊和內省,正如他在關於不去柏林的那篇文章中所預示的那樣。回應同樣的事件,胡塞爾則是轉向外在。他用世界主義精神描寫了他的生活世界——而且這在一個「世界主義」逐漸被當成某種侮辱的時代裡,經常會被認為是「猶太人」的暗號。他在弗萊堡與世隔絕,但卻用他20世紀30年代去維也納和布拉格所做的最後幾次講話,向國際學術界發出了大聲疾呼。看著他周圍的社會和思想「危機」,他敦促他們團結起來,反對日益崛起的非理性主義和神秘主義,反對只崇尚本地主義,以拯救共同理性和自由研究的啟蒙精神。他並不希望任何人回過頭去相信一種天真的理性主義,但他主張歐洲人必須保衛理性,因為如果失去了理性,那這片大陸及其更廣闊的文化世界,也將隨之迷失方向。

在他1933年的文章《論本體論之謎》(ontheontologicalmystery)中,加布裡埃爾·馬塞爾提供了一幅美麗的圖景,很好地概括了胡塞爾關於「陌生的」遇見以及國際交往能為我們帶來什麼的觀點。他寫道:

我從自己的經歷中明白了,在陌生人偶然遇見時,會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隨之而來,就像一陣風可能會吹落舞臺佈景上的鑲嵌物一樣,顛覆那些習以為常的觀點——曾經看來切近的東西變得無限遙遠,而曾經看來遙遠的東西似乎觸手可及。

舞臺佈景的掉落和觀念的突然重整,是本書到目前為止描述過的許多相遇的共同特點:海德格爾在少年時期發現布倫塔諾,列維納斯在斯特拉斯堡發現了胡塞爾,薩特通過雷蒙·阿隆在煤氣燈酒吧發現了胡塞爾(和列維納斯)——接下來還會有很多。梅洛-龐蒂在1939年發現胡塞爾的晚期著作,是這些發現時刻中成果最豐碩的一次。多虧了在魯汶讀書的那一週,他才能發展出他有關人的具身化與社會經驗的一套微妙而豐富的哲學。反過來,他的著作又會影響此後一代又一代的科學家和思想家,將他們與胡塞爾連線起來。

胡塞爾完全明白他未發表的著作對後人的價值,雖然它們尚未完成、混亂不堪且字跡很難辨認。1931年,他寫信給一個朋友:「我真的相信,我畢生研究中最大、最重要的部分仍在我的手稿裡,因為卷帙浩繁,幾乎無法整理。」《胡塞爾全集》中幾乎本身就是一種生命形式:傳記作家魯迪格·薩夫朗斯基(rüdigersafranski),將其比作斯坦尼斯拉夫·萊姆(stanislawlem)的科幻小說《索拉里斯星》(solaris)中巨大的意識海洋。這個比喻用得很好,因為萊姆的海洋,會通過在人腦中喚起思想和影像,來和那些靠近它的人交流。胡塞爾的檔案也以相同的方式發揮著它的影響。

要是沒有範·佈雷達神父的英雄精神和精力,全部手稿就可能會遺失。要是胡塞爾在許多人認為他早已退休並隱居起來了很久之後,沒有堅持提煉和發展自己的思想,這些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此外,如果沒有一點運氣的話,手稿也無法倖存下來:這提醒我們,即便在管理最有序的人類事務中,偶然性也會扮演角色。

***

梅洛-龐蒂訪問魯汶時,正值1939年最後幾個月的和平時期。正如波伏娃後來所描述的,這一年,歷史會抓住他們所有人,並且再也不放他們走。

那年8月,波伏娃與薩特跟保爾·尼贊和雅克-洛朗·博斯特一起,在胡安萊潘(juan-les-pins)的別墅度了整整一個月假。他們看報紙、聽收音機,在擔心和厭惡中聽到了8月23日的納粹-蘇聯協約,這意味著,蘇聯將會提升自己的軍事力量,並且不會反對德國是否進犯其他國家。這對任何一個一直支援蘇聯,將之視為納粹制衡力量的人來說,都是巨大的打擊,尼贊絕對有這種感覺,在某種程度上,薩特和波伏娃也一樣。如果蘇聯不站起來反抗納粹,誰來呢?戰爭似乎又一次隨時可能爆發。

他們在別墅裡曬日光浴時,一個話題再次支配了朋友間的談話。「從前線回來,是瞎了更好,還是打爛了臉更好?是丟了胳膊更好,還是沒了腿更好?巴黎會被轟炸嗎?他們會使用毒氣嗎?」類似的爭論,也在法國南部的一個別墅裡發生過,那裡住的是匈牙利作家阿瑟·庫斯勒和朋友埃託雷·科爾尼里昂(ettorecorniglion);後者說,那年8月的情緒轉變,讓他想起了奶奶「過去常常讓他交替著把腳放進一桶冷水和一桶熱水裡,來治療他的凍瘡」。

薩特知道自己因為眼睛有毛病,不會上前線。年輕時,他曾在一個氣象站裡服過兵役,這意味著現在他也會被佈置做類似的工作——就像海德格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那樣。(雷蒙·阿隆也會在那年被派往一個氣象站;這似乎是哲學家的崗位。)這個角色不用參與戰鬥,但仍然很危險。不過對博斯特和尼贊來說,危險就更大了,因為他倆體格健全,都可能會被徵召去打仗。

法國的假期結束於8月31日,許多巴黎人都在那一天結束鄉間度假,回到家裡。薩特和波伏娃也回到了巴黎,薩特已經準備好收拾存放在旅館房間裡的軍用包和軍靴,去他的部隊報到。他和波伏娃在圖盧茲換乘,卻發現去巴黎的火車十分擁擠,根本擠不上去,於是不得不跟一群焦急的人一起,在黑暗的車站和末日的氣氛中,又等了兩個半小時。另一列火車來了;他們艱難地上了車,成功在9月1日抵達巴黎——那一天,德軍入侵了波蘭。薩特收拾好他的裝備後,第二天一早,波伏娃在巴黎東站目送他離開。9月3日,英法兩國對德國宣戰。

***

馬爾文娜·胡塞爾一直拿不到美國簽證,所以戰爭打響時,她仍在魯汶。她後來也沒走,一直小心翼翼地躲在海倫特(herent)附近的一座修道院裡。1940年1月,胡塞爾的文稿集從大學的主圖書館轉移到了高等哲學研究所——時間趕得正好。四個月後,德國開始入侵,魯汶大學圖書館大部分被炸彈炸燬。這已經是這個圖書館第二次被毀:一座老建築、一批價值連城的圖書和手稿的原始藏品,已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被毀。

1940年9月16日,存放於安特衛普的那些裝著馬爾文娜財物的貨櫃,在一次同盟國的炸彈襲擊中被擊中。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根據他自己的說法,向來足智多謀的範·佈雷達設法在廢墟中找回了一件寶貴的東西——胡塞爾的骨灰甕,在戰爭餘下的歲月裡,他一直將其儲存在他修道院的房間裡。其他所有東西都炸成了碎片,包括布倫塔諾畫的肖像。為了減輕馬爾文娜的痛苦,範·佈雷達沒有馬上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他把胡塞爾的文稿藏到了魯汶的不同地點,以防萬一。

戰爭爆發時,另一個被困在低地國家的人,是胡塞爾的前助理伊迪絲·施坦因。完成了論移情的學位論文後,她皈依基督教,擔任卡梅爾派修女,成為特麗莎·本尼迪克特修女,1938年,她同姐姐羅莎從科隆的一個社群,搬到了荷蘭的埃赫特(echt),因為當時那兒看起來似乎更安全。

1940年,德國人佔領了荷蘭和該地區的其他國家。1942年,他們開始驅殺猶太人。卡梅爾修會試圖把這姐妹倆轉移到瑞士的一個社群,但這一次根本拿不到出境簽證。在一個很短的時期內,改宗基督教的人可以被免於驅逐,但情況很快就變了,7月,納粹開始襲擊荷蘭修道院團體,搜尋任何非雅利安人。在埃赫特,他們發現了伊迪絲和羅莎。這兩個女人和許多其他猶太血統的改宗者一起,先是被抓到一箇中轉營,隨後被送入了韋斯特博克集中營。8月初,她們被送往奧斯維辛。在路上,她們的火車經過了家鄉弗羅茨瓦夫(wroclaw)。在車站工作的郵政僱員回憶說,曾看見一列火車停了一會兒,一個身著卡梅爾派修女服的女人看了看外面,說這是她的家鄉。紅十字會的記錄顯示,兩姐妹於1942年8月7日抵達奧斯維辛。8月9日,她們在比克瑙毒氣室被殺害。

在修道院的那些歲月裡,伊迪絲·施坦因一直堅持繼續她的哲學研究,所以她也留下了一些論文和未出版的著作。修女們竭盡所能地保護了這些東西。但是,1945年1月,撤退的德軍經過該地區時,她們在混亂中不得不倉皇逃離,未能一起帶走這些論文。

3月,在德軍離開後,幾個修女返回了修道院,和她們同行的還有赫爾曼·範·佈雷達。他們發現許多論文仍然到處散落著,於是,在當地市民的幫助下,他們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施坦因的論文。範·佈雷達將這些論文納入了胡塞爾檔案。20世紀50年代,學者露西·蓋爾伯(lucygelber)把它們帶到自己的家裡,殫精竭慮地把零散的文本拼湊起來後,分期出版了這些文章,最後組成了一套選集。

1987年,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為伊迪絲·施坦因施行了宣福禮,並在1988年把她封為了聖人。2010年,在一次重新定義日耳曼式「英雄」概念的運動中,她的一尊大理石半身雕像被添入了路德維希二世的巴伐利亞瓦爾哈拉殿堂,這是一座英雄的殿堂,與她一同矗立在森林中俯瞰多瑙河的人,包括了弗里德里希大帝、歌德、康德、華格納等人,以及另一個反納粹者索菲·斯庫勒(sophiescholl),她在1943年因抵抗運動而被處決。

在整個戰爭期間,馬爾文娜·胡塞爾都在魯汶度過。直到戰爭結束後,86歲的她才在1946年5月,成功與在美國的孩子團聚,度過了人生的最後幾年。她在1950年11月21日去世後,遺體被運回德國,葬在了弗萊堡外的古特施泰爾(günterstal)墓地。在美國時一直儲存在她身邊的埃德蒙德·胡塞爾的骨灰,此時也與她一同下了葬。如今,他們仍舊安息在那裡,身邊還多了1973年去世的兒子吉爾哈特,以及一塊他死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弟弟沃夫岡的紀念碑。現在,人們仍然可以繞著墓地旁邊綠色、安靜的小路散步,用一個掛在附近鉤子上的小水罐來給墳墓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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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行,絕不要戰爭!」:davidschalk,rogermartindugard(ithaca:cornelluniversitypress,1967),139n.,引用了1936年9月9日的一封信,在小說中也有同樣的話。亦見於weber,thehollowyears,19。

「我不希望」:pol,358。「戰爭最可恨之處」和建築倒塌:davidgascoyne,parisjournal1937–1939(london:theenitharmonpress,1978),62,71。炸彈落下和只有暴政:georgeorwell,comingupforair(london:penguin,1989;初版於1939年),21,157。

意識流:薩特要歸功於伍爾夫和多斯·帕索斯:sartre,‘pleaseinsert1:1945’,出自thelastchance:roadsoffreedomiv,22–3,這在23頁。煎蛋卷:sartre,thereprieve,192,232。「一億」:ibid.,277。「哲學不僅僅是一種沉思」:sartre,wardiaries,185。

提議把胡塞爾的文稿搬去布拉格:josefnovák,onmasaryk(amsterdam:rodopi,1988),145。馬爾文娜·胡塞爾與文稿的拯救:關於這一點和下面的記述,參見vanbreda,‘dierettungvonhusserlsnachlassunddiegründungdeshusserl-archivs——胡塞爾手稿的救援和胡塞爾檔案館的建立’,39–69。

「lescons!」(一群白痴):薩特以達拉第下飛機時說的這句話結束了thereprieve:sartre,lesursis(paris:gallimard,1945),350;sartre,thereprieve,377。關於和平的辯論:pol,336。

芬克和朗德格雷伯:參見ronaldbruzina,edmundhusserlandeugenfink(newhaven:yaleuniversitypress,2004),522,和他的‘eugenfinkandmauricemerleau-ponty’,出自toadvine和embree編輯的merleau-ponty'sreadingofhusserl,173–200,這在175頁。胡塞爾的肖像畫:見husserl,‘recollectionsoffranzbrentano’(1919),出自shorterworks,p.mccormick和f.elliston編(notredame,in:universityofnotredamepress,1981),342–48,和spiegelberg,‘thelostportraitofedmundhusserl’,341–2。(胡塞爾的女兒把它掛在她在弗萊堡的公寓牆上,一張肖像畫的照片被用來重繪這幅畫:參見spiegelberg文章中的插圖。)布倫塔諾的文稿:j.c.m.brentano,‘themanuscriptsoffranzbrentano’,revueinternationaledephilosophie,20(1966),477–82,這在479頁。(作者是布倫塔諾的兒子。)胡塞爾檔案:參見husserl-archivleuven,geschichtedeshusserl-archivs(《胡塞爾檔案的歷史》),和網站uleuven.be/hua/,以及《胡塞爾全集》文卷的列表,在/hus_。梅洛-龐蒂的來訪:vanbreda,‘merleau-pontyandthehusserlarchivesatlouvain’,出自merleau-ponty,textsanddialogues,150–61,這在150–52頁;bruzina,‘eugenfinkandmauricemerleau-ponty’,出自toadvine和embree編輯的merleau-ponty'sreadingofhusserl,173–200,這在175頁。這部作品有助於理解二人觀點的關係。

不被注意的生活世界:husserl,crisis,123–4;亦見於d.moran,husserl'scrisisoftheeuropeansciencesandtranscendentalphenomenology:anintroduction(cambridge&newyork:cup,2012),178–217。胡塞爾的分析與諸如maxweber和w.i.thomas等社會學家有很多共同點,和alfredschulz也有共同點,他後來寫了一篇關於對外國陌生人的「世界」的破壞的雄辯論文,部分基於他自己作為逃離納粹主義的移民經驗(alfredschutz,‘thestranger:anessayinsocialpsychology’,americanjournalofsociology,49[6,1944年5月],499–507)。胡塞爾也可能受到了文學家jakobvonuexküll的影響,他寫了客觀世界或不同物種經歷的環境。例如,一條狗擁有一個氣味豐富,但沒有顏色的世界。j.vonuexküll,theoreticalbiology(london:keganpaul,1926)。本體感受:husserl,crisis,107–8;161–4。他者:ibid.,331–2。

熟悉世界、陌生世界和希臘人:husserl,‘theviennalecture’,出自crisis(appendixi),269–99,尤其是279–89。

「我從我自己的經歷中明白」:marcel,‘ontheontologicalmystery’,在他的thephilosophyofexistence,27。

「我真的相信,我畢生研究中最大……」:danzahavi,‘merleau-pontyonhusserl:areappraisal’,出自toadvine和embree編輯的merleau-ponty'sreadingofhusserl,3–29,這在7頁,引用了husserl寫給adocfgrimme的信,出版於《胡塞爾全集》中,isokern編,zurphänomenologiederintersubjektivität(husserlianaxv)(1973),lxvi。《索拉里斯星》的海洋:safranski,martinheidegger,78。歷史會抓住他們所有人:pol,359。

「什麼更好?」:pol,372。「過去常常……治療他的凍瘡」:koestler,scumoftheearth,21。去巴黎的旅程:pol,375;beauvoir,wartimediary,39(1939年9月1日)。

魯汶大學:vanbreda,‘merleau-pontyandthehusserlarchivesatlouvain’,出自merleau-ponty,textsanddialogues,150–61,這在152頁。胡塞爾的骨灰甕:vanbreda,‘dierettungvonhusserlsnachlassunddiegründungdeshusserl-archivs——胡塞爾手稿的救援和胡塞爾檔案館的建立’,66。肖像畫的損毀:spiegelberg,‘thelostportraitofedmundhusserl’,342。伊迪絲和羅莎·施坦因,edithstein,13–15。

施坦因的文稿:ibid.,16。瓦爾哈拉殿堂:‘dieheiligenazi-gegnerin’,süddeutschezeitung(2010年5月17日)。馬爾文娜·胡塞爾的下葬:vanbreda,‘dierettungvonhusserlsnachlassunddiegründungdeshusserl-archivs——胡塞爾手稿的救援和胡塞爾檔案館的建立’,66。胡塞爾的骨灰:herbertspiegelberg,thecontextofthephenomenologicalmovement(thehague:martinusnijhoff,1981),192n.10,引用自他女兒elisabethhusserlrosenberg提供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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