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存在主義咖啡館》小說信息

第七章 佔領,解放(第1頁,共2頁)

字體:

在本章中,戰爭還在繼續,我們見到了阿爾貝·加繆,薩特發現了自由,法國解放了,哲學家們投身到了社會運動中,而每個人都想跑到美國去。

1939年,在巴黎東站目送薩特帶著軍用包和靴子離開後,波伏娃只能等待著他的訊息;很長一段時間,她甚至不知道他被派往了何處。在宣戰後的第一天,她曾在巴黎四處走了走,驚訝地發現一切看起來竟然還是很正常,只有幾處異樣:警察會帶著裝在小袋子裡的防毒面具上街,而當夜晚降臨時,很多車的大燈像藍寶石一樣在黑暗中發著光,因為作為燈火管制的預防措施,所有車燈的燈罩都被塗上了顏色。

這種怪異的狀況,還會在「假戰爭」(phonywar)期間持續數月,這是英語中的說法。對法國人來說,是「滑稽的戰爭」(drôledeguerre),對德國人來說,是「靜坐戰」(sitzkrieg),而對於被入侵的波蘭人來說,則是「奇怪的戰爭」(dziwnawojna)。局勢很緊張,但沒什麼戰鬥,沒有可怕的毒氣或炸彈襲擊。在巴黎,波伏娃在她教書的莫里哀高中(lycéemolière)拿到了一個防毒面具,不停地寫日記,瘋了一樣地收拾了自己的房間:「薩特的菸斗,他的衣服。」她和奧爾加·科薩凱維奇住在同一家酒店(瓦溫大街的丹麥酒店——現在仍然在那兒)。她們一起塗黑了窗戶,用的是一種由藍色染料、油和防曬霜混合起來的東西,聽起來就很噁心。1939年底的巴黎,是一座有很多昏暗藍光的城市。

波伏娃繼續著她的工作,依然在反覆修改《女賓》。閒暇之餘,她還和兩個學生髮生了關係:娜塔莉·索羅肯(nathaliesorokine)和比安卡·比嫩費爾德(biancabienenfeld)——這兩個年輕女人後來也與薩特有染。對於波伏娃這種看上去很像是無恥「培養」以及違反職業道德的行為,傳記作家們一直十分苛責。不過,是什麼促使她這麼做的,卻很難看出來,因為在大部分時間裡,她對兩個女人似乎很冷漠。或許,原因在於巴黎在假戰爭期間充盈的那種緊張和衰弱的氣氛,很多人都因此出現了奇怪的行為。在城市的另一個地方,阿瑟·庫斯勒則發現,一切似乎都在變灰,就像一場疾病侵襲了巴黎的根基。從老家阿爾及利亞來到這座城市的記者兼短篇小說作家阿爾貝·加繆,躲在房間裡,聽著窗外街上的聲音,很納悶他為什麼會在這兒。1940年3月,他在筆記本里這麼寫道:「異國,我承認,我發現一切都很陌生,很異國。」在一條未標註日期的筆記中,他又寫道:「沒有未來。」不過,他並沒有讓這種情緒妨礙他投身於自己的文學寫作計劃:一部小說《局外人》(l'étranger),一篇長文《西西弗神話》(themythofsisyphus),以及一個劇本《卡利古拉》(caligula)。他把這些作品稱為他的「荒謬三部曲」,因為它們都在處理人類存在之無意義或荒誕,一個在那段時間裡似乎順理成章的主題。

與此同時,薩特原來是被安排到了阿爾薩斯地區的布呂馬特(brumath),在這個靠近德國邊境的地方,他發現自己除了閱讀和寫作外,根本無事可做。在傳送氣球和用雙筒望遠鏡觀察的間隙,或坐在營房裡聽他戰友們打乒乓球的聲音時,他每天設法投入了長達十二個小時的時間來做自己的事情。他堅持寫日記,而且每天寫很長的信,其中許多流露出對西蒙娜·德·波伏娃的深情——因為通訊渠道終於被打通,他們又聯絡上了。他草草寫下了後來將會成為《存在與虛無》的那些筆記,還創作了系列小說《自由之路》的第一稿。第一卷於1939年12月31日完稿後,他馬上又開始了第二卷。他告訴波伏娃:「如果戰爭繼續以這種緩慢的節奏進行,到和平時期,我可能已經寫出3部小說和12部哲學論著。」他懇求她給他寄書:塞萬提斯、薩德侯爵、埃德加·愛倫·坡、卡夫卡、笛福、克爾凱郭爾、福樓拜,以及雷德克利芙·霍爾的女同性戀小說《孤寂深淵》(thewellofloneliness)。他對後者的興趣,可能是由波伏娃的經歷引發的,因為按照他們的協議,她告訴了他一切。

薩特肯定會樂意繼續像這樣再過幾年——但滑稽的戰爭是一個笑點很殘忍的玩笑。1940年5月時,德國突然佔領了荷蘭和比利時,並開始進攻法國。博斯特在前線的戰鬥中負傷,被授予法國軍功十字章(croixdeguerre)。薩特的老朋友及近期的度假同伴保爾·尼贊,則於同盟國軍隊從這裡大撤退之前不久的5月23日,戰死在敦刻爾克附近。梅洛-龐蒂曾作為步兵軍官被派往隆維(longwy)前線。他後來回憶道,在某個漫長的夜晚,他和他的部隊聽見了一個德軍中尉的呼救,他被擊中並卡在了鐵絲網裡:「法國士兵,快來救救這個要死的人。」他們被命令不得接近他,因為呼救可能是一個計謀,但第二天,他們發現他死在了鐵絲網上。梅洛-龐蒂永遠不會忘記所看到的情景:「在接近零度的嚴寒中,軍裝幾乎難以遮住那個人瘦弱的胸膛……灰金色的頭髮,嬌嫩的雙手。」

戰鬥英勇而短暫。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記憶歷歷在目,所以法國軍官和政客們傾向於早早投降,避免生命的無謂傷亡——一種理性的觀點,儘管就像納粹時代其他看似合理的考量一樣,這同樣付出了精神上的代價。雷蒙·阿隆的部隊連敵人都沒見過,便和正在路上逃難的平民一起撤退了;因為是猶太人,他知道自己面臨著來自德國的危險,所以他很快就想辦法去了英國,整個戰爭期間,他都在那裡以記者的身份為自由法國軍隊工作。其間,梅洛-龐蒂曾被俘虜,並在一家位於聖伊裡耶(saint-yrieix)的軍隊醫院裡被關押了一段時間。而薩特也被抓了起來。

波伏娃再次與他失去聯絡,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無法獲得更多有關他或其他任何人的訊息。她也加入了難民的行列,一同逃往西南方,但除了躲避從東北方朝他們推進的德軍外,人們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與她一同離開的是比安卡·比嫩費爾德一家,乘坐的則是一輛載滿了人和行李的汽車。這輛超載車順著車流緩緩前行,車頭的燈光被一輛綁在前面的腳踏車遮擋著。出了市區後,他們便分道揚鑣了。波伏娃搭了一輛公共汽車,去昂熱(angers)和朋友住了幾個星期。但隨後,她和許多其他人一樣,又回到了巴黎,而在回程中,有一段路她甚至還搭了一輛德國卡車的便車。

她發現這座城市正常得都有些離奇——現在只是多了四處巡邏的德國士兵,其中一些看起來很傲慢,另外一些則顯得迷茫或侷促。不過,即便在半年後的1941年1月,日記作者讓·蓋埃諾(jeanguéhenno)還寫道:「我好像能從佔領軍的臉上讀出他們的尷尬……他們不知道該在巴黎街上做什麼,也不知道該看誰。」波伏娃恢復了她在咖啡館寫作的習慣,但不得不開始習慣一種新的景象:身穿制服的納粹,成群結隊地在旁邊桌子上享受著咖啡和柯納克白蘭地。

她還努力讓自己學著適應了那些對巴黎人而言變得很必要的小挫敗和小妥協。為了保住她在學校教書的飯碗,她簽署了一份檔案,申明她不是猶太人或共濟會會員。這「令人反感」,但她做了。而城市裡的供給在逐漸減少,尋找黑市產品和燃料,為即將來臨的冬天做準備,幾乎成了一項全職工作。像她一樣在農村有朋友的人,都會感激涕零地靠著他們寄來的一包包新鮮食品過活。然而有時候,這些包裹得花很長時間才能到達:波伏娃收到的第一個包裹,裝著一塊煮好的帶骨豬肉,但已經爬滿了蛆蟲。她刮掉了上面的蛆蟲後,儘可能地將其變廢為寶。後來,她還想出用醋清洗臭肉,然後和濃烈的藥草一起燉幾個小時的辦法。她的房間裡沒有暖氣,所以只能穿著滑雪褲和一件羊毛衫睡覺,有時候,她甚至會穿著同樣的裝束去班裡上課。為了省去理髮的費用,她戴起了頭巾,然後發現這其實很適合她。「我旨在簡化生活的方方面面。」她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

一項必要的調整,是學會忍受傀儡政府每天發出的愚蠢道德說教——提醒人們尊重上帝,尊敬家庭的原則,遵循傳統美德。這讓她想起了童年時就十分厭惡的「中產階級式」說教,但這次卻以暴力威脅為後盾。啊——但也許這樣的談話總是有隱藏的暴力威脅來支援?後來,她和薩特把這種信念變成他們政治理念的核心:對他們來說,動聽的中產階級價值觀,永遠不能信任或輕信表面那套。他們可能是在這個鬼話連篇的政權佔領法國期間,學到這種態度的。

波伏娃仍然不知道薩特是否還活著。為了讓自己保持冷靜(和暖和),她在完成上午的教學或寫作後,每天下午會去國家圖書館或索邦大學圖書館。在那裡,她通過閱讀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找到了自己的路。這種持續專注的努力很令人寬慰,同樣令她寬慰的,還有黑格爾的宏大遠見:在他看來,人類歷史的程式經由一系列必然的正題、反題與合題,最終在絕對精神中上升。每天下午離開圖書館時,她都會感受到一種熠熠生輝的萬事萬物之正確感——大約能維持五分鐘,之後便被城市的骯髒現實摧毀了。這個時候,克爾凱郭爾能給她提供更多。她也閱讀了他——這個尷尬、痛苦、無禮的反黑格爾人士。同時閱讀這兩位哲學家,肯定會讓人迷失方向,但不知何故,這反倒像是某種興奮劑、鎮靜劑的正確組合,恰恰滿足了她所需要的東西。後來,兩種哲學都融入到了她逐漸成形的小說《女賓》當中。對於她的存在主義和一般的存在主義來說,他們二人會成為兩種關鍵資源:克爾凱郭爾堅持著自由與選擇,黑格爾則看到了歷史如何史詩般宏大地行進,吞噬無數個人。

同時,在萊茵地區靠近盧森堡邊境的特里爾(trier),薩特還活著,並被關押在德軍的12d戰俘營中。他自己也正沉迷於一本很難讀的書中:《存在與時間》。海德格爾的著作,在1938年時就曾經滿足過他尋求慰藉的需要。現在,當薩特以一種更深入、持久的方式來閱讀時,發現海德格爾對於戰敗國而言有著一種完美的啟示。海德格爾哲學能發展起來,部分是因為德國在1918年遭受的屈辱;現在,對1940年6月之後受盡屈辱的法國來說,這種哲學很有吸引力。薩特一邊讀這本書,一邊也在致力於自己的哲學筆記——這份筆記正在變成一本書。在此期間,他試著給波伏娃寄過許多信,其中1940年7月22日的那封,他在附言中寫道:「我已開始寫一本形而上學的專著。」也就是後來他最偉大的作品《存在與虛無》(l'êtreetlenéant)。令人欣慰的是,他在提到此事的這天,一下子收到了七封積壓的波伏娃來信。他的信也開始逐封到達她手中,兩人終於恢復了聯絡。但接著,薩特逃跑了。

這不是一次值得吹噓的逃跑,但它很簡單,也很成功。因為大量的閱讀和寫作——基本上只能靠一隻眼來做——眼疾一直讓他痛苦不已。兩隻眼睛很疼的時候,他還試圖閉著眼睛寫作,結果他的筆跡在紙上畫得亂七八糟。但他的眼睛給他提供了逃跑途徑。他提出需要治療的請求後,得到了一張去戰俘營外面看眼科醫生的就醫通行證。令人驚訝的是,他出示通行證之後,便被獲准出去了。這一走,他就再也沒有回去。

薩特的眼睛實際上救過他好幾次。首先,它們讓他免去了上前線作戰,之後讓他無須參迦納粹的強迫勞動;現在,它們又給了他離開戰俘營的門票。當然,往長遠看,這種好事也有其代價:外斜視會讓他在集中注意力時感到一定程度的疲勞和困難,而這可能就造成了他後來使用興奮劑和酒精來自我麻痺的危險偏好。

不過在這個時刻,他自由了。他動身前往巴黎,到達後感到既高興而又無所適從。幾個月以來,他整日整夜地與其他俘虜待在一起,而驚奇地發現,能如此團結和一致地融入他的同胞,讓他備感寬慰。戰俘營裡不可能爭取到個人空間。正如他後來寫的,他自己的皮膚就是他所擁有的空間邊界,即使睡著後,他也總能感覺到某人的胳膊或腿正在抵著自己的胳膊或腿。不過,這沒有煩擾到他:那些他者是他自身的一部分。他以前就從不覺得與人身體接觸是件易事,因此這其實成了一個啟示。現在到巴黎後,他發現自己在拖延時間,不太想立即回到他以前常去的地方:

在我自由之後的第一個晚上,我成了家鄉陌生人,我還沒有聯絡昔日的朋友,而是推開了一家咖啡館的門。突然,我經歷了一種恐懼的感覺——或者某種接近恐懼的感覺。我不明白這些矮胖、隆起的建築物如何能隱藏這樣的荒漠。我迷失了;不多的幾位酒客似乎比星星更遙遠。他們每個人都有權佔據長凳的很大一塊地方,有權佔據一張大理石桌子……如果這些人舒適地待在他們的小圈子裡微微發光,讓我感到自己似乎無法接近他們,那是因為我不再有權把我的手放在他們肩上或腿上,或稱呼他們其中一個為「肥頭」。我又回到了中產階級社會。

看來當過戰俘以後,薩特似乎很難再放鬆和快樂起來。

***

波伏娃看到薩特後,開心了沒一陣子,就真的被惹惱了,因為薩特開始對她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品頭論足。他質問她:你在黑市上買東西嗎?「偶爾買點茶葉。」她說。那證明她不是猶太人或共濟會會員的檔案又是什麼?她不該籤那個。對於波伏娃來說,這隻能表明,薩特在戰俘營的生活變得有多與世隔絕。他很享受睡覺時和他的同志們摩肩擦腿地擠在一起,發誓他們之間的兄弟情永不滅,但是巴黎的生活變了——不是他設想的那般「中產階級」,也更折磨人的精神。回憶錄中的這個地方有些異乎尋常,因為波伏娃看起來似乎對薩特持批評態度。不過,他很快屈服了,開心地吃起她從黑市買來的燉菜,並且自己也做了必要的調適,以便能繼續生活,甚至是在納粹的審查下出版作品。

另一方面,他很堅定地說,他回來是為了做些什麼。他召集了十幾個朋友,成立了一個新的抵抗小組,名為「社會主義與自由」(socialismeetliberté),併為他們撰寫了一份宣言。這個小組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寫作,或討論宣言和論辯性的文章,但即使這樣也已經夠危險了。他們曾經有過一次可怕的恐慌,當時,成員讓·布翁(jeanpouillon)弄丟了一個公文包,裡面裝著足以使他們獲罪的小冊子,以及組員的姓名和住址,這就意味著,他們都有可能面臨逮捕、酷刑、死亡。幸運的是,撿到公文包的人把它交給失物招領處。這種不協調之處——蓋世太保酷刑的威脅與失物招領處這個體面的公民傳統並存——體現的正是被佔領之下的生活到底有多奇怪。

這個小組最終解散了——後來,薩特寫道:「原因是不知道該做什麼。」但能參與其中,就和其他的抵抗企圖一樣,對他們計程車氣還是有一種正面作用,而且就連那看起來古怪或徒勞的企圖也是如此。很多小規模的反抗同樣能讓人受到鼓舞,例如讓·波朗——小組中的一員——曾在咖啡館桌子或郵局櫃檯上留下了很多反對賣國者的短小詩篇,署著他姓名的首字母。其他巴黎人亦採取了類似姿態:比如,由於禁止在法國國慶日懸掛三色旗,人們就以各種方式把紅色、白色和藍色的東西組合在一起,也許戴著一條彩色圍巾,或者穿一件紅色外套,搭配藍色錢包和白色手套。這一切都很重要。

梅洛-龐蒂這時也回到巴黎,他創立了一個抵抗小組,名為「在壓迫之下」(souslabotte),隨後,這個小組與薩特的小組合並。1940年底,梅洛-龐蒂與蘇珊·柏特·約裡波瓦(suzanneberthejolibois)結婚,兩人的女兒出生後,他們給她取了一個很愛國的名字瑪麗安(marianne)——一個在佔領期間出生的嬰兒,象徵著未來的希望。他去了卡爾諾高中(lycéecarnot)教書,儘管他自己從事著反抗活動,但在學校裡,他還是讓學生要小心謹慎。有一天,當他發現當局強制懸掛的貝當元帥(marshalpétain)畫像從牆上被摘下來之後,又命令他們掛了回去,這並不是出於任何通敵情緒,而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在順從與反抗之間,以及在尋常的活動與不尋常的潛在現實之間,日常生活需要不斷地協調這種平衡。

他們甚至還有機會外出度假,躲開德國人:波伏娃和薩特曾到法國南部由維希傀儡政府掌管的「自由」地帶,騎著腳踏車旅行了幾次。他們把腳踏車提前運過去,然後由嚮導帶領,穿著黑衣服,在晚上穿越森林和原野,偷偷越過邊境。在普羅旺斯公路上騎行了幾個星期,以及拜訪了他們隱約希望勸說其為抵抗運動效力的幾位作家(包括安德烈·紀德和安德烈·馬爾羅)之後,呼吸到區域性自由空氣的他們,會神清氣爽地穿過邊境回來。南方至少吃的更多,不過他們買不起多少。缺乏營養使他們虛弱不堪,很容易發生事故。有一次,薩特騎車時摔了個四腳朝天,而波伏娃則撞上了另一輛腳踏車,臉上被狠狠磕了一下,一隻眼睛腫了起來,還撞掉了一顆牙。回到巴黎幾周後,波伏娃擠下巴上的一個癤子時,感覺到了一個堅硬的白色小塊被擠了出來。原來她被撞掉的那顆牙,後來嵌進了下巴的肉裡。

回到巴黎後,時刻銘記佔領軍有多危險,尤為重要——畢竟,如果你不在他們的直接目標之列,這件事會很容易被忘記。薩特寫道,德國人「在地鐵上會給老太太讓座,會表現出對兒童的喜愛,輕撫他們的臉頰」。除此之外,他補充道:「但別幻想法國人會對他們報以嚴重鄙夷的神情」——雖然在可能的時候,為了維護僅存的自尊,他們會冒險做些無禮的小舉動。讓·蓋埃諾在日記中記下了,他有幾次曾故意沒給德國人指路,或者指路時很粗魯——在正常情況下,他絕不會這樣。梅洛-龐蒂注意到,不遵守從小就學會的那些禮貌準則,對他來說有點兒困難,但作為一種愛國責任,他同樣強迫自己變得粗魯了一些。對於很多像他一樣天生友善和教養良好的人來說,這無疑得費點兒力氣。

猶太人和任何被當局懷疑參與抵抗運動的人,對於佔領真正意味著什麼,則有一種更可怕的體會——但他們同樣也樂觀過了頭。1942年5月29日,當猶太人必須佩戴黃色大衛之星的規定開始實行時,薩特和波伏娃的許多猶太朋友沒有在意。他們還違反禁令,出入餐館、電影院、圖書館和其他公共場所。每條新規定一公佈,總會有一些人將其視為逃離的訊號——如果可以的話——通常是經由西班牙前往英國或美國,但是其他人留了下來。在侮辱和威脅下生活,似乎是可行的——直至不可行。

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可怕的洞會出現在事物的結構上。薩特用他一貫的電影感描述道:

某天,你打電話給一個朋友,電話鈴聲在空空的公寓裡一遍又一遍響起;你去按他家的門鈴,他不會出來開門;如果門房破門而入,你會發現,走廊上有兩把椅子靠在一起,椅子腿之間散落著德國香菸的菸頭。

他寫道,城市的人行道彷彿會偶然間開啟,然後一隻長著觸手的怪物爬了出來。總是充滿熟悉面孔的咖啡館,也成為衡量失蹤人口的一個跡象。波伏娃寫道,花神咖啡館的常客中兩個迷人的捷克女人,突然有一天,她們都沒去,後來也再沒有回來。看著她們空蕩蕩的座位,讓人很難受:「那正是一種虛無。」

***

像花神這樣的咖啡館,仍然是巴黎人生活的中心。首先,它們是取暖的最好去處,顯然好過很多人住的那些簡陋、廉價的旅館,沒有暖氣或像樣的烹飪裝置。不過,即使到20世紀50年代,也就是戰爭結束後,美國作家詹姆斯·鮑德溫仍然發現:「我住進法國旅館的時候,才明白法國咖啡館的必要性。」咖啡館也成為談話、搞小陰謀和保持頭腦活躍的場所。它們當然支配了波伏娃和薩特的社交生活,在這裡,他們看著日益壯大的圈子裡加入了越來越多的新朋友:詩人、劇作家、記者,以及巴勃羅·畢加索和賈科梅蒂那樣的藝術家,還有米歇爾·萊里斯、雷蒙·格諾和讓·熱內等先鋒作家。這裡面的熱內,之前曾是小偷和男妓,現在以作家的身份聲名鵲起,有一天,他在花神咖啡館時,大步走向薩特,說了聲「你好」。這是在戰時咖啡館的桌子旁建立起來的很多關係之一。

他們和阿爾貝·加繆的相遇,同樣有些唐突,只不過地點是在莎拉·伯恩哈特劇院(théâtresarah-bernhardt),1943年的一天,薩特的戲劇《蒼蠅》(theflies)正在排練時,他主動結識了薩特。兩個人其實早已對對方有了相當的瞭解:加繆為《噁心》寫過書評,而薩特則剛剛寫了一篇關於加繆《局外人》的文章。兩人一見如故。波伏娃後來說,她和薩特發現,加繆「是一個簡單、快樂的靈魂」,他在談話中總是有趣而粗俗,並且十分情緒化,甚至會在凌晨兩點時坐在下雪的街道上,傾訴他的愛情煩惱。

自從1940年在巴黎的那段孤獨逗留後,加繆往返了阿爾及利亞幾次。他的妻子弗朗辛(francine)仍然在那兒——在阿爾及利亞被同盟國攻下時,她被困在了那裡,而當時阿爾貝正在里昂附近治療讓他終生痛苦的結核病。現在,他已經完成了三年前開始寫作的「荒謬三部曲」;這些作品主要講述了他作為一個法屬阿爾及利亞人,卡在兩個國家之間,對於兩者都沒有歸屬感的錯亂經歷,同時也反映了他早年的貧窮經歷:加繆的家庭一直不寬裕,父親呂西安(他被招進一個阿爾及利亞軍團,穿著由一條漂亮的紅褲子和一件亮藍色背心組成的殖民地制服上了戰場,這在法國北部的灰色汙泥裡不合時宜到了致命的程度)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第一年去世後,全家的處境變得更悲慘,出生於1913年11月7日的阿爾貝,當時還不到一歲,此後,他在阿爾及爾一間骯髒的公寓中慢慢長大,而陪伴他的只有哥哥,悲慟欲絕、目不識丁的聾人母親,以及同樣不識字,還很暴力的祖母。

因此,當中產階級出身的年輕薩特做他的文學英雄夢,梅洛-龐蒂在無條件的愛中享受著幸福,波伏娃有她的書和糖果店櫥窗時,加繆卻在一個沉默和匱乏的世界裡長大。家裡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報紙,沒有書,沒有收音機,幾乎沒有客人來,也感覺不到其他人廣闊的「生活世界」。他雖然設法逃了出去,上了阿爾及爾的一所高中,之後又當上了職業記者和作家,但他的童年造就了他。22歲時,他在自己第一本日記中的第一篇寫下了這樣一句話:「一窮二白地過上若干年,就足以創造全部的敏感性。」

加繆在法國度過了一生的大部分時光,但他總覺得在那裡是個局外人,沒有了明媚的地中海陽光這個他早年生活中的唯一補償,他感到不知所措。在他的小說中,太陽幾乎成了一個人物,尤其是在他的第一部小說《局外人》中。小說講述了一個姓默爾索(meursault)的法裔阿爾及利亞人(沒有給出名字),在海灘上與一名持刀的阿拉伯人發生了衝突——後者連名字都沒有給出。默爾索碰巧拿著一把朋友的槍,在被海面和刀鋒反射的光芒晃到眼睛時,幾乎下意識地朝那人開了一槍。被逮捕後,他在審判時困惑地告訴法官,他開槍的原因是太陽。誠如所示,默爾索並沒有很好地為他的案子辯護,他的律師也一樣。法庭的關注點因而從命案本身,轉移到了默爾索對此明顯缺乏悔意,甚至對任何事情,包括他母親最近的離世,都缺乏適當的情緒反應上。法官判他有罪後,他被送上了斷頭臺:這次的殺戮,就像默爾索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一樣,冷漠而毫無人性,但沒有人對法官指出這一點。小說以默爾索在牢房裡等死結尾——他很害怕,然而,當他抬頭仰望天空,讓自己敞開地接受「世界溫柔的冷漠」時,卻找到了一種反常的慰藉。

這可能看上去很奇怪,一個被波伏娃描述為溫暖、有趣、熱情的人,竟然能如此傳神地描寫出一個冷酷麻木的人——或者說,至少是一個不能以這個社會所期待的方式表達情感的人。但可能的原因,在他的背景中不難找到:父親無意義的死亡,他自己常年復發、危及生命的疾病,以及整個家庭的沉默和疏離。不過,小說也在總體上捕捉到了戰時法國的某些經歷:同樣,在看似平淡的表面下,隱藏著無盡的深淵。

《局外人》出版的同一年,也就是1942年,加繆在《西西弗神話》中進一步豐富了他的思想。這本書也不厚——雖然原本可以更厚一點,但因為審查者不接受關於猶太人的材料,他最終同意刪除了論弗蘭茲·卡夫卡的那一章。像薩特和其他許多人一樣,加繆也學會了妥協。後來,在1955年的一篇英譯本前言中,他指出,在法國戰敗期間寫作這本書時,他發現「即使在虛無主義的邊界之內,也有可能找到超越虛無主義而繼續前行的方法」,《西西弗神話》能成書,在很大程度上都要歸功於此。

這本書的標題取自荷馬史詩《奧德賽》中的一個故事。國王西西弗傲慢地違抗諸神,結果被判罰永無休止地推一塊巨石上山。但每次石頭接近山頂,就會從他的手中滑落,然後又滾下去,所以他不得不艱難地返回,再重新開始。加繆問:如果我們發現生活其實就像西西弗的工作一樣徒勞,如何回應?

如同薩特在《噁心》中一樣,他指出,我們不明白人生的根本問題,是因為我們沒有停下來思考它。我們起床,上班,工作,吃飯,工作,下班,睡覺。但偶爾,我們會突然精神崩潰,出現一個「錢多斯時刻」,心突然一顫,關於目的的問題出現了。在這樣的時刻中,我們一邊體驗著某種「略帶驚愕的疲乏」,一邊直面那個最基本的問題:我們究竟為什麼要繼續活著?

在某種程度上,這是加繆版的海德格爾的存在問題。海德格爾認為,當一個錘子壞了的時候,存在的可疑本性就出現了;而加繆同樣認為,日常事務中類似的基本崩潰,可以讓我們追問生命中最重大的問題。和海德格爾一樣,他認為答案是一種決定,而不是一種說辭:對於加繆來說,我們必須決定是放棄,還是繼續前進。如果繼續下去,我們就必須建立在這樣一個基礎之上:接受我們所做的事並沒有什麼終極的意義。加繆在書的結尾,讓西西弗無奈地接受了這種荒誕,重新恢復了他無盡的勞作。因此,「你必須把西西弗想象成很開心」。

但加繆所受的主要影響,不是來自海德格爾,而是克爾凱郭爾,尤其是1843年的論文《畏懼與顫慄》。這篇文章也通過一個故事闡明瞭「荒誕」:克爾凱郭爾選擇的是《聖經》中的一個故事——上帝命令亞伯拉罕用他摯愛的兒子以撒獻祭,而不是通常的山羊或綿羊。但亞伯拉罕毫無怨言地帶著以撒前往祭壇時,上帝似乎有些驚訝。於是,在最後一刻,上帝放過了他,亞伯拉罕和以撒便回家了。不過,讓克爾凱郭爾震驚的,既不是順從,也不是撤銷獻祭,而是亞伯拉罕和以撒似乎還能像沒事兒人似的回到從前的樣子。他們被迫徹底離開了正常人性和父愛保護的領域,但不知何故,亞伯拉罕仍然信心滿滿地認為他很愛兒子。在克爾凱郭爾看來,這個故事要表明的是,為了在生活的缺陷暴露後繼續生活,我們必須做出這種不可能的跳躍。正如他寫道的,亞伯拉罕「無限地放棄了一切,然後又靠荒誕的力量,把一切都奪了回來」。這正是加繆認為他的現代讀者需要去做的事,不過在他看來,這無關上帝。而且在這裡,我們也可以看到加繆的觀點與被佔法國的生活之間具有的聯絡。一切都在妥協,一切都迷失了——但一切似乎都還在。業已消失的是感覺。但沒有感覺,你該怎麼生活?加繆和克爾凱郭爾提供的答案,很像是英國鼓舞士氣的海報上的那句格言:保持冷靜,繼續前進(keepcalmandcarryon)。

***

加繆的「荒謬三部曲」經久不衰,不過其中的第三部《卡利古拉》,在今天不太為人所知。這是一個劇本,通過再現1世紀時腐化墮落的羅馬皇帝蘇埃託尼烏斯(suetonius)的故事,研究了被推到極限程度的自由和無意義。《局外人》和《西西弗神話》仍然是暢銷書,吸引了後來的一代代讀者——包括那些要面對的並非無法承受之事,只是對城郊生活有所不滿的人。我第一次讀這兩本書的時候,就是屬於這一類,大約在同一時間,我還看了薩特的《噁心》,而且我讀他們的時候,心境都很類似,不過我覺得自己更像侷促不安的羅岡丹,而不是冷酷麻木的默爾索。

我當時沒有意識到的是,加繆和薩特的作品之間,有許多重要的哲學分歧。儘管薩特和波伏娃私底下很喜歡加繆,但並沒有接受他對荒謬的看法。在他們看來,即使是站在宇宙的尺度上來說,生活也不是荒謬的,而且這麼說也不會有任何收穫。對他們而言,生活充滿了真實的意義,雖然這個意義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不盡相同。

正如薩特在1943年評論《局外人》時指出的那樣,基本的現象學原則表明,在我們經歷之前,經驗本身就已經充滿了意義。鋼琴奏鳴曲本來就是一種對渴望的憂鬱喚起。如果我看一場足球比賽,我就會把它看作是一場足球比賽,而不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場景,許多人跑來跑去,輪流用他們的下肢去觸碰一個球形物體。如果我看到的是後者,那我看到的並不是什麼更本質、更真實的足球比賽,而是我根本沒能正確地將其當作足球來觀看。

薩特很清楚我們會忽視對事物的感覺。如果我對球隊的做法感到足夠惱火,或者我正在歷經一次整體世界觀的危機,那我可能會絕望地盯著那些球員,彷彿他們確實就是一群隨意奔跑的人一樣。《噁心》一書中曾有過許多這樣的時刻,比如羅岡丹發現自己對門把手或啤酒杯感到困惑之時。但和加繆不同的是,對薩特來說,這種崩潰揭示了一種病理狀態:它們是意向性的失敗,我們從中無法窺見更偉大的真理。因此薩特在他對《局外人》的評論中寫道,加繆「聲稱在提供原始經驗,但實際上,他卻狡猾地過濾掉全部有意義的聯絡,但這些聯絡同樣也是經驗的一部分」。他說,加繆受到了太多大衛·休謨的影響——休謨宣稱,「他在經驗裡所能找到的東西,只有孤立的印象」——薩特認為,只有當什麼事出了岔子時,生活才會看起來像點畫作品。

對薩特而言,覺醒的人,既不是在咖啡館和公園盯著東西看的羅岡丹,也不是像湯姆·索亞粉刷籬笆一樣假裝快樂地把石頭推上山的西西弗,而是一個有目的地去做事,而且對所做之事的意義充滿信心的人,是一個真正自由的人。

***

自由是薩特的哲學中最重大的主題,尤其是在法國失去自由期間——這絕非意外。自由是他那時幾乎所有作品的核心:《蒼蠅》(就是這部話劇在排練的時候,他遇到了加繆),《自由之路》小說三部曲,他的許多文章和演講,尤其是他的傑作《存在與虛無》——這本書從他多年的筆記中脫胎,並於1943年6月出版。一本主要講自由的665頁皇皇鉅著,能在暴虐的政權中出版而沒有引起審查人員的不滿,似乎很不尋常,但事實就是如此。或許書名讓他們懶得去仔細審查吧。

當然,這個書名是在向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致敬,而且全書的規模和重量跟《存在與時間》也很相似。(美國評論家威廉·巴雷特後來形容此書在出版後將近700頁的版本,是「一本300頁的好書的初稿」。)無論如何,這是一部內容豐富、激動人心的作品,將薩特對胡塞爾、海德格爾、黑格爾和克爾凱郭爾的閱讀,與大量逸事和例子結合起來,而且這些例子往往來自與西蒙娜·德·波伏娃、奧爾加·科薩凱維奇和其他人有關的真實事件。戰時巴黎的氛圍也貫穿始終,一幕幕小場景,不但發生在酒吧和咖啡館,還有巴黎的廣場和花園,以及骯髒的旅館樓梯間裡。人與人之間的緊張、慾望或不信任構成了全書的氛圍,而許多關鍵事件則很像黑色電影或新浪潮電影中的場景。

《存在與虛無》跟《存在與時間》的另一個共同點是:它們都沒有寫完。這兩部作品的結尾,都吊人胃口地提出,將會在第二部分中完成對全書的論證。海德格爾承諾要證明他的終極觀點:存在的意義是時間。薩特則承諾要為存在主義倫理學奠定基礎。兩個人都沒有遵守諾言。我們最終從《存在與虛無》中獲得的,是以一個簡單的願景為基礎,通過精準的論證,對人類自由所進行的廣泛審視。薩特指出,我們害怕自由,但無法逃避它,因為我們就是它。

為了說明這一點,他在開始論證時,把全部的存在分成了兩個領域。一個是自為(pour-soi/for-itself),僅僅依據它是自由的這個事實來定義。這就是我們,是我們發現人類意識的地方。另一個是自在(en-soi/in-itself),是我們發現其他一切事物的地方:石頭、小刀、子彈、汽車、樹根。(薩特沒有談論太多其他動物,但它們也是,從海綿到黑猩猩,似乎大多都屬於這一類。)這些實體不需要做任何決定:它們唯一要做的就是做它們自己。

對於薩特,自在與自為就像物質與反物質一樣截然相反。海德格爾至少把此在描寫為了一種存在,但對於薩特來說,自為根本不是某種存在。馬塞爾曾令人難忘地將薩特的虛無形容為一個存在之中的「氣窩」。這是一種「虛無」,世界中一個像真空一樣的洞。不過,它是一種活躍、具體的虛無——那種可以出去並踢足球的虛無。

具體的虛無這種概念聽起來很古怪,但薩特用一個有關巴黎咖啡館生活的例子做了進一步的解釋。他說,讓我們來想象一下,我與朋友皮埃爾四點在某個咖啡館見面。我遲到了十五分鐘,並焦急地環顧四周。皮埃爾還在嗎?我感知到了很多其他的東西:顧客、桌子、鏡子和燈、咖啡館煙霧繚繞的氣氛、碗碟碰撞的聲音和人們交頭接耳說話的聲音。但皮埃爾不在那兒。在這個其他事物構成的場景中,一個事實響亮而清晰地凸顯出來:皮埃爾的缺席。這讓人聯想到了那兩個從花神咖啡館消失的捷克女人:與慣常出現在咖啡館相比,她們的缺席更加清楚、顯眼。

薩特還舉了一個更輕巧的例子:我看了看我的錢包,裡面有1300法郎。這似乎很不錯。但是,如果我原本是想找到1500法郎的話,那麼從錢包裡凸顯在我面前的問題,變成了那不存在的200法郎。一個從恩斯特·劉別謙的電影《異國鴛鴦》(ninotchka)裡的老笑話改編而來的笑話,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在此要向改編者道歉,我追查不到是誰。)讓·保羅·薩特走進一家咖啡館,侍者問他要點什麼東西。薩特回答說:「我要一杯加糖的咖啡,但別放奶油。」服務員離開一會兒之後,回來道歉說:「對不起,薩特先生,我們的奶油用完了。不加牛奶可以嗎?」這個笑話依賴的是這樣一個概念:沒有奶油和沒有牛奶是兩種明確的否定性,就像奶油和牛奶是兩種明確的肯定性一樣。

這是奇怪的想法,但薩特想要說明的,是胡塞爾的意向性結構——把意識僅僅定義為了一種虛幻的「關涉性」(about-ness)。我的意識很明確是我的,但它沒有真正的存在:除卻它伸向或指向事物的傾向性,它什麼都不是。如果我審視自己,似乎看到了大量穩固的特質,大量的個性特徵、傾向、侷限和過往傷痛的遺蹟等等,全都將我指向一種特性時,我卻忘記了所有這些其實都不能定義我。通過反轉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薩特指出,實際上,「我什麼都不是,故我是自由的。」

毫不奇怪的是,這種激進的自由讓人緊張。認為自己根本上是自由的,就已經相當困難了;但薩特更進一步地說,除了我決定要成為的人,我真的什麼都不是。要意識到我的自由程度,就是被拋入海德格爾和克爾凱郭爾所謂的「憂慮」之中——或者說angst(憂懼),法語為angoisse。這不是對任何特定事物的恐懼,而是對自己和自身的存在充滿憂慮。薩特借用了克爾凱郭爾的眩暈意象:如果我從懸崖望下去時感到眩暈,這種眩暈往往會表現為一種噁心的感覺,覺得我可能會情不自禁且莫名其妙地跳下懸崖。我擁有的行動自由越多,這種焦慮就會越嚴重。

理論上,如果有人把我牢牢地綁在懸崖邊,我的眩暈感就會消失,因為我知道我不能跳下去,因而便放鬆了下來。如果我們可以試著用類似的技巧來對付生活中的一般焦慮,那麼一切似乎會變得容易得多。但這是不可能的:無論我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它們都無法像真正的繩索那樣牢牢綁住我。薩特舉了個例子,有一個嗜賭成癮的人,雖然他老早就下定決心不會讓自己染上賭癮,但如果這個人不巧在賭場附近,感到了誘惑的引力,他就得再次重申他的決心,而不能僅僅只是想一下最初的決定。在我的生命中,我可以選擇遵循某些總的方向,但我不能強迫自己始終堅守。

為了避免這個問題,我們許多人會把長期的決定轉變為某種現實世界的限制。薩特舉了一個鬧鐘的例子:鬧鐘響起,我乖乖下床,彷彿我無法自由地考慮自己是否真想起床,所以除了服從它之外,沒有別的選擇。近來的一些軟體應用程式,其背後也是類似的想法,比如,它們可以在你想要工作時,遮蔽掉小貓小狗的影片,以防你不可救藥地看下去。你可以將其設定為限制你在特定網頁上停留的時間,或讓你完全上不了網。頗具悖論意味的是,這類程式中最流行的一款名叫「自由」。

所有這些方法之所以能起作用,是因為它們讓我們假裝自己是不自由的。我們很清楚,鬧鐘總是可以被重置,軟體也可以被停用,但我們會設定一些障礙,好讓這一選項看起來並不是那麼唾手可得。如果不訴諸這樣的手段,我們將不得不在每一刻都要應對自由的廣闊無邊,而這將讓生活變得異常困難。因此,我們大多數人才糾纏於各種微妙的方法中。薩特舉了幾個例子:「我今晚與皮埃爾有約。我一定不能忘了給西蒙回覆。我沒有權利向克勞德再隱瞞真相。」這樣的短語暗示的是我們身不由己,但在薩特看來,它們是我的選擇的「投射」。或者用他令人眩暈的措辭轉換來說就是,它們是「許多對抗痛苦的護軌」。

為了展示這種假裝在日常生活中到底有多麼尋常,薩特描述了一個服務員——某個熟練、傲慢的巴黎服務員——在桌子之間穿梭往來,平衡地舉著他的托盤,「通過胳膊和手的細微動作不斷調整,把托盤放在了一個永遠不穩定、永遠不平衡的位置上」。作為一個人,他像我一樣,是一個自由的「自為」,但他行動時,就彷彿是一個設計精密的機制,正在出演一個預定角色或遊戲。他在玩什麼遊戲?「我們用不著看太久就能解釋清楚:他在一家咖啡館扮演做服務員。」他做得很高效,就像切斯特頓(g.k.chesterton)的神父布朗探案故事《奇怪的腳步聲》中的那個竊賊一樣,當紳士俱樂部裡的成員在場時,他就像服務員一樣穿梭來去,絲毫沒有引起注意。一個扮演服務員的服務員,行動如此優雅,以至於效果就像是《噁心》中的拉格泰姆歌曲的一串音符:似乎是絕對必然的。他試圖成為一件叫「服務員」的藝術品,但事實上,像我們其他人一樣,他是一個自由、容易出錯、充滿了偶然性的人。就這樣,在否定他的自由後,他進入了薩特所謂的mauvaisefoi之中,也就是「自我欺騙」(badfaith)。這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畢竟,大多數時候,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在自欺,只有這樣,生活才能得以維繫下去。

大多數自欺是無害的,但也造成更為陰險的後果。在1938年的短篇故事《一個領導者的童年》中,薩特考察了一個名叫呂西安的角色,他為自己立了一個反猶主義者的身份,目的是不想做一個無名小卒。所以,他聽到別人說「呂西安不能忍受猶太人」,他就會很高興。這給了他一種錯覺,認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在這裡,自欺從非實體中製造了一個實體。薩特在《猶太問題的反思》(reflexionssurlaquestionjuive)中——1944年開始寫,1946年出版,英譯本名為《為反猶分子與猶太人》(anti-semiteandjew)——進一步發展了這一思想。他並不認為所有的反猶主義都源於自欺(這會是一個很難辯護的命題),但他用自欺概念,在此前人們從未將其並舉的兩件事之間建立了一種聯絡:對自由的恐懼和責怪、妖魔化他人的傾向。

在薩特看來,只要我們認為自己是被種族、階級、民族、歷史、工作、家庭、遺傳、童年影響、事件,甚至是潛藏在我們聲稱自己無法控制的潛意識中的內驅力所造就的時候,我們就是在自欺。倒不是說這類因素不重要。他承認,階級和種族尤其在人們生活中扮演了強大的力量,而西蒙娜·德·波伏娃還將很快把性別因素新增到這個名單上。他的意思也不是說特權集團有權自以為是地向窮人和被壓迫者宣揚要自己「承擔責任」的必要。這是對薩特觀點的荒唐誤讀,因為在任何情況下,他總是更同情受壓迫的一方。但對我們每一個人而言——對我而言——不自欺,就意味著不為自己找藉口。我們不能說(再從薩特1945年的演講中引用一些例子),「我不曾擁有過偉大的愛情和偉大的友誼,但那是因為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配得上偉大愛情或友誼的男人或女人;如果我沒有寫出好書,那是因為我沒空。」我們確實會經常說這種話;但我們這麼說的時候,就是在自欺。

當然,這些全都不是在說,我是在一個完全開放的領域或虛空中做選擇。我總是處於某種預先存在的「境遇」中,為了擺脫這種處境,我必須行動。我確實需要這些「處境」,或者說是薩特所謂的「事實性」(facticity),才能做出充滿意義的行動。沒有它,我的自由只會是浮在半空中的某個人所擁有的那種無法令人滿足的自由——或許就像一個跳高運動員,縱身一躍,卻發現她自己漂流在零重力中,她的這一跳不算數。自由並不意味著完全不受約束地行動,當然也不意味著隨意行動。我們常常誤以為,那些能夠使我們自由的事物——語境、意義、事實性、境遇、我們生活的大體方向——是定義我們並奪走我們自由的事物。但其實,只有依靠所有這些,我們才能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薩特把他的觀點拉扯到了極端,堅稱即便是戰爭、監禁或即將死亡,也不能帶走我存在的自由。它們構成了我的「境遇」的一部分,這可能是一種極端和無法忍受的處境,但仍然為我接下來選擇做什麼,提供了僅有的一種背景。如果我要死了,那我可以決定如何面對死亡。在這裡,薩特恢復了古代的斯多葛派觀念:我或許不能選擇我會遭遇什麼,但從精神上來說,我可以選擇如何看待它。不過,斯多葛派面對可怕的事情時,養成了冷漠的態度,但薩特卻認為,我們應該激昂地,甚至是瘋狂地,參與到我們遭遇的事和我們可以實現的事當中。我們不應該指望自由不是一件極端艱難的事。

***

自由的艱難,是加繆向薩特自我引見時,薩特正在排練的戲劇《蒼蠅》的主題。這部劇首演於1943年6月3日,是薩特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戲劇,如果不包括他為12d戰俘營的獄友創作的小品的話。他後來說,這部戲劇「講的是自由,我絕對的自由,我作為一個男人的自由,以及最重要的,被德國人佔領之下的法國的自由」。但這些又一次未能驚擾到審查人員。或許是因為這次他為戲劇設定了一個古代的背景——其他作家在這段時期也採用過這種手法。評論家對其中的政治資訊沒發表什麼評論,但是有一個人,《巴黎晚報》的雅克·伯蘭(jacquesberland),倒是抱怨說,薩特似乎太像散文家,當劇作家還不夠格。

加繆有他的西西弗;薩特則從俄瑞斯忒斯(orestes)的故事中獲得了他的寓言,這是埃斯庫羅斯的戲劇《俄瑞斯忒亞》(oresteia)中的英雄。俄瑞斯忒斯回到家鄉阿爾戈斯後,發現母親克呂泰墨斯特拉和情夫埃癸斯托斯,合謀殺死了她的丈夫、俄瑞斯忒斯的父親阿伽門農國王。現在,埃癸斯托斯以僭主的身份統治著受壓迫的公民。在薩特的版本中,民眾因為屈辱而灰心喪氣,根本無力反抗。一大群蒼蠅在城市上空盤旋,代表著他們的墮落和恥辱。

但現在,英雄俄瑞斯忒斯出場了。與原來的故事一樣,他殺死了埃癸斯托斯和(在短暫的顧慮之後)自己的母親,成功地為父親報了仇,解放了阿爾戈斯——但他也做了可怕的事情,並且必須承擔愧疚的包袱,以取代市民身上恥辱的包袱。俄瑞斯忒斯被蒼蠅攆出了城市,現在,蒼蠅代表了經典的復仇女神。宙斯出現了,表示願意把蒼蠅趕走,但薩特的俄瑞斯忒斯拒絕了他的幫助。作為一個反抗暴政和擔起個人責任重擔的存在主義英雄,他更喜歡自由且單獨地行動。

顯而易見,這很類似於法國在1943年時的局勢。薩特的觀眾會認出他們大部分人不得不做出的妥協所產生的那些負面影響,以及生活在暴政之下的恥辱。至於愧疚的因素,每個人都知道,參加抵抗運動可能將朋友和家人置於危險境地,因而任何反抗行為都會帶來一種真正的道德負擔。薩特的劇本可能沒有驚擾到審查人員,但其中的確包含了一條顛覆性的訊息。此後,這部戲劇在其他國家和其他時代裡,一直經久不衰,同樣引人振奮。

此時,波伏娃在她的著作中也探索著類似的主題,並創作了平生唯一一部劇本《白吃飯的嘴巴》(uselessmouths)。不過,這部劇直到戰爭結束後才上演(緊接著惡評如潮)。全劇的背景設定在中世紀時一個被圍困的佛蘭德城市,城市的統治者最初提出犧牲婦女和兒童,為戰士們省下糧食。後來他們意識到,把全體人民團結起來奮戰,是一種更好的策略。這是一個笨拙的故事,所以評價不好並不奇怪,雖然薩特的劇本也稱不上更巧妙。戰爭結束後,波伏娃會出版她那本更好一些的「抵抗小說」《他人之血》(thebloodofothers)。這部小說權衡了反抗行動的必要性和讓他人陷於危險時的愧疚感。

在這段時間裡,波伏娃還寫了一篇文章,名為《皮洛士與齊納斯》(pyrrhusandcineas),這篇文章將戰爭中的大膽行動原則,帶入了更為私人的領地。故事取材於另一個經典源頭,普魯塔克的《希臘羅馬名人傳》(lives)。希臘將軍皮洛士正忙於贏得一系列偉大的勝利,而且明白更多的戰鬥還將到來。他的謀士齊納斯問他,贏了所有戰爭,控制整個世界之後,他打算做什麼。這個,皮洛士說,那時候我會去休息。對此,齊納斯問道:那為什麼不現在就休息呢?

這個建議聽起來挺合理,但波伏娃的文章告訴我們,要再想想。在她看來,一個想停下來意守丹田的男人,不是好榜樣,比不上一個竭盡全力繼續向前的男人。她問,為什麼我們會認為智慧存在於無為和超然之中?如果一個孩子說「我什麼都不在乎」,我們不會認為這孩子很聰明,而是覺得他有問題,很沮喪。同樣,置身世界之外的成年人,會很快感到厭倦。即便是戀人,如果窩在自己的私密愛巢中太久,也會失去對對方的興趣。我們無法在飽足和休憩中成功。人的存在,意味著「超越」,或者說超過,而不是「內在」,或者說被動地憩於內心之中。人的存在,就意味著不斷地行動,直到無事可做的那一天——但只要你還在喘氣,這一天就不太可能到來。對於波伏娃和薩特來說,這是戰爭年代給他們上的最重要一課:生活的藝術,在於把事情做成。

一個相關但不相同的資訊,出現在了加繆那部也要到戰後(1947)才出版的抵抗小說《瘟疫》(theplague)中。故事的背景設定在了瘟疫暴發期間的阿爾及利亞奧蘭鎮;芽孢桿菌暗示的是這場佔領及其所有弊病。隨著隔離的實施和幽閉恐懼症及恐慌的增長,鎮上每個人的反應都有所不同。有些人驚慌失措地想要逃離;有些人則藉機謀取私利。其他人與疾病搏鬥,但收效不一。故事的英雄伯納德·裡厄(bernardrieux)醫生,腳踏實地地治療患者,並通過強制隔離措施減少了感染,雖然有時候會讓人感覺很殘忍。不過,裡厄醫生對於人類可以在長期內克服致命流行病,並不抱有任何幻想。如同加繆的其他小說一樣,屈服於命運的調子,仍然縈繞其中——波伏娃或薩特的作品中從來沒有過。但是,裡厄醫生仍然在集中精力降低人員傷亡,努力尋求對策,來戰勝瘟疫,雖然可能只是區域性和暫時的勝利。

比起薩特和波伏娃的作品,加繆的小說刻意淡化了對英雄主義和果敢行動的描寫。一個人能做的事總歸有限。這雖然聽起來像失敗主義,但對於真的要完成諸如解放自己國家這類艱鉅的任務,到底需要什麼,這樣的觀點卻顯得更為實際。

***

到1944年夏初時,隨著同盟國開始向巴黎進軍,每個人都知道自由已經臨近。日益強烈的情緒讓人難以承受,正如波伏娃注意到的那樣,就像是麻木之後感覺恢復時帶來的那種刺痛。此外,納粹撤退時可能會做什麼,也讓人們憂心忡忡。生活依然艱難:單是找到足夠的食物,就已經越來越困難。不過,遠方傳來的微弱炸彈和大炮音,仍舊帶來了希望。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