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完成這個龐大的寫作計劃,薩特自己苦苦掙扎。他開始寫作時是1954年,但之後便失去了動力,手稿丟到了一邊,過了很久,他才又擼起袖子,迅速完成了三卷,並於1971年和1972年出版。這三卷總共有驚人的2800頁,可以說,比我們所能預期的最冗長的傳記,還要長大約2000頁。可即使到這個時候,他也還沒寫完,只把故事講到了福樓拜創作《包法利夫人》那兒。第四卷被列入了寫作計劃,但沒有寫出來。這著實很不盡如人意,但更大的問題還在於,現有的三卷幾乎完全讀不下去。
不過,至少有一個人挺喜歡它們。西蒙娜·德·波伏娃閱讀了草稿——薩特的所有書她都這麼讀過——而且讀了好幾遍。之後,她在回憶錄裡寫道:
我不知道我通讀了多少遍《家庭的白痴》,次序混亂地讀那些冗長的章節,然後和薩特討論。1971年夏天,我在羅馬又讀了一遍,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一讀就是好幾個小時。在我看來,薩特沒有任何一本別的書能這麼令人愉快。
我真希望我能看到波伏娃所看到的東西。我試過——我很少會懷著一種非常想要喜歡它的願望去閱讀一本書,但這個願望落空了。我倒是對譯者卡羅爾·考斯曼(carolcosman)的成就佩服得五體投地,她花了十三年時間,一絲不苟地把整部作品翻譯成了英語。但我對薩特就不太滿意了,他顯然認定,這部作品的性質,本身就排除了任何修訂、潤色或任何想清晰明確起來的嘗試。
當然,這本書並非毫無亮點。偶爾的閃電也會擊中原生湯,只不過沒有讓其中閃出生命的火花罷了,而且,要想找到其中的那些亮點,你除了在自己所能忍受的限度內,儘可能久地在這片沼澤挖下去之外,別無他法。
其中的一個亮點是,薩特在談到凝視的力量時,回憶了他曾看到過的一個場景:一群人正在談論一隻狗——列維納斯描述過類似場景,在他所在的戰俘營中,有隻狗見到人就很高興——但這一次,當人們低頭看它時,那條狗意識到他們在關注自己,可又不明白為什麼,於是它開始焦慮不安,困惑地站起來,朝他們跑過去,接著停住腳步,嗚咽了幾聲,然後吠叫起來。薩特寫道,它似乎「從它的角度,感覺到了人與動物之間的關係這種相互作用且奇怪又神秘的現象」。
薩特很少會給別的動物這樣的表揚,認可它們所擁有的意識形式。在此之前,他曾含蓄地把它們與樹和混凝土板一起全部放在了「自在」的領域中。但現在看來,他的觀點已經發生了轉變。動物可能無法擁有充分的意識——但或許人類也沒有,這可能就是薩特說帶我們到夢的邊界時想要表達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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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特對所談論物件的潛意識或半意識心理狀態的興趣,早在寫福樓拜的傳記之前就已發展成形。在《存在與虛無》的結尾部分,他曾探索過這麼一個想法:我們的生活可能是圍繞那些真的屬於我們,但我們又無法充分理解的計劃而安排的。他還呼籲建立一種基於自由和世俗存在的全新的存在主義精神分析法。他從未認可弗洛伊德描繪的那幅圖景:心理分為一層一層,從潛意識往上被依次排列,彷彿是有待研究的一塊果仁蜜酥餅或地質沉積物;他也不認同性的首要地位。但是,他倒是對生命那些無法理解的部分和我們的神秘動機越來越著迷,而且還尤其對弗洛伊德——和他自己一樣——在研究過程中不斷改變和完善自身理念的方式很感興趣。弗洛伊德和他一樣,其思想有著規模同樣宏大的基礎;薩特很尊重這一點——當然,最重要的是,他也是一位作家。
1958年,薩特有機會更加細緻地探索了弗洛伊德的人生:導演約翰·休斯頓(johnhuston)委託他創作一個傳記片的劇本。薩特接受這份工作,部分原因是他需要錢:一筆巨大的稅金讓他捉襟見肘。但是,接受委託後,他又以往常那種能量投入到工作中,導致最後拿出的劇本足足可以拍一部七小時的電影。
休斯頓可不想要一部七小時的電影,便邀請薩特來愛爾蘭,住到他家裡,兩人一起來刪減劇本。但薩特是個讓人疲於應付的客人,說起話來喋喋不休、語速飛快,休斯頓幾乎跟不上他的法語。有時離開房間後,他還會聽到薩特繼續侃侃而談,顯然根本沒有意識到聽眾早已離開。但其實,薩特對主人的行為同樣感到困惑。他寫信給波伏娃說:「正討論著呢,他就突然消失了。要是能在午餐或晚餐之前再次見到他,就算走運了。」
薩特乖乖刪掉了一些場景,可在寫新劇本的時候,他又忍不住在那些地方加了些新的或者把其他場景拉長。最終,他向休斯頓呈上來的劇本,確實不能拍一部七小時的電影了,但是可以拍一部八小時的。休斯頓解僱了薩特,然後請他的兩位常用編劇創作了一部更為常規的電影。1962年,這部電影如期上映,蒙哥馬利·克里夫特(montgomeryclift)扮演弗洛伊德,但薩特的名字沒有出現在演職人員表上——據說是他自己要求的。很久之後,他的劇本以多版本形式出版,好方便人們(如果願意的話)仔細研究對照所有改動過的段落,思考薩特為文學傳記做出的另一份非標準貢獻。
***
福樓拜、波德萊爾、馬拉美和弗洛伊德都無法回應薩特對他們的解讀,但熱內可以,只是他的反應有些複雜。薩特很喜歡講的一個故事是,熱內一開始把手稿扔進壁爐,然後在手稿被火焰吞噬之前又把它搶救了出來——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不過,熱內倒是跟考克多(jeancocteau)說過,被薩特變成一座「雕像」,讓他很緊張。一部解釋性的研究,講的卻是一個人如何拒絕接受別人的解釋性凝視,薩特也一定注意到了這其中的諷刺意味吧。而對於喜歡神化自己的熱內而言,從一個寫作者變成被寫者,尤其讓他尷尬;他更習慣的是在鋼筆的另一端,並且對於自己的藝術偽裝被剝掉,他也感到很「噁心」。
但另一方面,能受到如此的關注,他又深感榮幸,更何況,他也確實挺喜歡薩特這個人。說完感到很噁心之後,他接著告訴那位採訪者:「和一個什麼都理解,喜歡哈哈大笑,不喜歡妄加評判的人在一起,是件很愉快的事……他是一個非常敏感的人。十年前還是十五年前的時候,我見他臉紅過好幾次。紅著臉的薩特很可愛。」
熱內和薩特之間的一個主要分歧,是他的同性戀取向。薩特的解釋是,這屬於熱內被貼上賤民標籤之後的一種創造性回應——因而,是一種對局外性或對立性的自由選擇。但是,在熱內看來,這是一種前定事實,就像長著綠色或棕色的眼睛一樣。他依此與薩特據理力爭,但薩特仍舊固執己見。在《聖徒熱內》中,針對熱內這種更偏向本質主義的意見,他甚至還放肆地評論道:「在這一點上,我們不能追隨他。」
現在,許多人更贊同熱內的看法,而不是薩特的,認為且不論其中是否混雜別的因素,我們中有一些人生來就是同性戀者,或至少在那方面有強烈的傾向。而薩特似乎覺得,如果我們不能完全選擇我們的性取向,我們就不自由。不過,用他自己的話來講,「在這一點上,我們不能追隨他」——反正我不能。既然其他一些特徵——如高大或矮小,外向或內向,愛冒險或怕冒險,同情他人或自我為中心——在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那為什麼性取向就不能是?這類傾向似乎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與生俱來的,可即便是從薩特哲學的角度來看,它們也不會讓我們不自由。它們只不過構成了我們的一部分境遇罷了——而存在主義這門哲學所關涉的,從來都是一種境遇中的自由。
對待人類生命中這些微妙的中間地帶時,波伏娃似乎要比薩特更敏感一些。《第二性》就幾乎完全被一個複雜領域佔據了,那就是自由選擇、生物性、社會性和文化性因素,如何匯聚在一起創造出一個人,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讓她的行為方式逐漸固定下來。1947年,她在短篇論著《模糊性的道德》(theethicsofambiguity)中,對這一領域進行了更為直接的探索。她主張,我們的生理限制與我們對自由的堅持之間的關係問題,並不是一個需要解決的「難題」。人類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我們的境遇本身就是徹底模糊的,我們的任務是學會掌控生活中的變動與不確定性,而不是將其剷除。
她又連忙補充說,但她並不認為我們就該因此而放棄,退回到西西弗那種逆來順受的聽天由命之中。模糊的人類境況意味著不知疲倦地竭力掌控事物。我們必須要同時完成兩件近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明白我們會受到環境的掣肘,但又要像一切真的都在我們掌控之中一樣,繼續追求我們的計劃。在波伏娃看來,存在主義深刻地關注著自由和偶然性,因而是最適合幫我們做到這一點的哲學。它既承認我們生活中的自由具有極端到令人害怕的尺度,也認識到了其他哲學往往會忽略的那些具體影響,比如歷史、身體、社會關係和環境。
有很多人都描繪過人類身上怪異地混雜著各種不可能性,但波伏娃在《模糊性的道德》中簡要勾勒的這些觀點,卻是我讀到過的最有趣嘗試之一。正是在這裡,她首先為《第二性》以及她的整套小說式人生觀奠定了基礎。不過,令人失望的是,由於不太符合她的馬克思主義社會理論,她後來又否定了《模糊性的道德》中的部分內容。她弱弱地寫道:「我以為我可以定義一種獨立於社會語境的道德,但我錯了。」不過,或許在這一點上,我們也不必追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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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性》的緣起:foc,103。關於蒐集來的故事:beauvoir,belovedchicagoman,208(波伏娃寫給阿爾格倫,1948年7月26日)。
關於反響的震驚:foc,197–201,特別是camus,foc,200。
投票和其他權利:moi,simonedebeauvoir,187;moi指出,波伏娃沒有去使用她的投票權,甚至在1949年說她從來沒有投票;這可能是出於政治原因,當時極左翼建議人們不要通過為國家投票而使其合法化。「一個人並非生來」:beauvoir,thesecondsex,293。「要勇敢」:ibid.,296。童話故事:313,316。不同的角色:320。
衣服和指甲:ibid.,182。「被放置在空間裡」:irismarionyoung,‘throwinglikeagirl:aphenomenologyoffemininebodycomportment,motilityandspatiality’,在她的onfemalebodyexperience:‘throwinglikeagirl’andotheressays(oxford:oup,2005),41(初版於humanstudies,3[1980],137–56)。自我意識:beauvoir,thesecondsex,354–6。自我傷害:377。生殖器:ibid.,296–7。性:ibid.,406。懷孕:409–10。快感:416。家務活和「被命運主宰」:ibid.,655,654。女性作家:ibid.,760–66。
「我獨自承載著世界的重量」:bn,576。主-奴:關於波伏娃和黑格爾,參見bauer,simonedebeauvoir,philosophy,andfeminism。薩特與許多其他人一樣,受到了alexandrekojève在20世紀30年代在巴黎舉辦的黑格爾系列講座的影響,講座強調主-奴分析。在公園相遇:bn,277–9。
鑰匙孔:bn,384–5。被視為戰敗民族:sartre,‘parisundertheoccupation’,出自theaftermathofwar(situationsiii),8–40,這在23頁。「他人即地獄」:sartre,noexit,出自noexitandreeotherplays,s.gilbert譯,1–46,這在45。關於「他人即地獄」的解釋:contat和rybalka編輯的thewritingsofjean-paulsartre,i,99:一篇為德意志唱片公司(deutschegrammophon)錄製的這部戲劇寫的前言。關於不同的解釋:在這種解釋中,如果友誼和信任缺失,人類就會為彼此造地獄,參見beauvoir,‘existentialisttheater’,出自‘theuselessmouths’andotherliterarywritings,137–50,這在142頁。
愛:bn,388–93。兩個催眠師……的戰鬥:conradi,irismurdoch,271(引用了默多克1947年的日記)。自我意識與鏡子:beauvoir,thesecondsex,6–7。
吸引物件:ibid.,166。如何成為一個女人的問題:ibid.,17。關於《第二性》在哲學上的重要地位,參見bauer,simonedebeauvoir,philosophy,andfeminism。受到《存在與虛無》的影響:simons,beauvoirandthesecondsex,x。「是我想出來的」:margareta.simons和jessicabenjamin,‘beauvoirinterview(1979)’,出自simons,beauvoirandthesecondsex,1–21,這在10頁(回答一個由benjamin提出的問題)。「基本籌劃」:bn,501–2。多虧了jaybernstein提醒我這一聯絡。關於波伏娃這方面研究的細緻分析,參見jonathanwebber,rethinkingexistentialism(即將出版)。
「她的本性自在」:見moi,simonedebeauvoir,xxiii。關於帕什利譯本的背景及其爭議,參見richardgillman,‘themanbehindthefeministbible’,newyorktimes(1988年5月2日)。
黑茲爾·巴恩斯沒有簡化術語:barnes,thestoryitellmyself,156。
熱內對弱者的同情:熱內,1975年與hubertfichte的訪談,出自jeangenet,thedeclaredenemy,118–151,這在125–6頁。熱內支援局外人:white,genet,408。亦見於genet,‘introductiontosoledadbrother’,出自thedeclaredenemy,49–55。他關於baader-meinhof一文的摘錄,發表於lemonde,題為‘violenceandbrutality’(1977年9月2日),並導致了一場醜聞:white,genet,683。「如果他們贏了」:white,genet,592。委託寫前言:andrewn.leak,jean-paulsartre(london:reaktionbooks,2006),97。「只用自由」:sartre,saintgenet,584。
「你這個賊!」:ibid.,17。接受了標籤:ibid.,23。和波伏娃比較:薩特承認這一聯絡:ibid.,37。崇高的元素:ibid.,558。聖人:205。
拉羅謝爾的糕點:sartrebyhimself,10。「不再是某個」:beauvoir,adieux,355。波德萊爾:sartre,baudelaire,martinturnell譯(london:horizon,1949),21–3,87,91–3。寫作《文字生涯》:他動筆於1953年,在1963年發表於《摩登時代》和1964年以單行本出版前,放了很長一陣子。參見sartrebyhimself,87,和m.contat等編輯的pourquoietcommentsartreaécrit‘lesmots’(paris:puf,1996),25。「一個人為什麼會」:sartre,‘theitineraryofathought’(採訪,1969),出自betweenexistentialismandmarxism,33–64,這在63頁。「文學神經官能症」和「對文學的告別」:sartrebyhimself,88–9。
貼上白痴的標籤:sartre,thefamilyidiot,i,39。家養動物:ibid.,i,140。「刺鼻、植物性的豐盛」:ibid.,i,143。一種「不斷地追問」:ibid.,i,223。
「與他在一起時,我站在了邊界上」:sartre,‘theitineraryofathought’(採訪,1969),出自betweenexistentialismandmarxism,33–64,這在44頁。「意識通過……把戲」:ibid.,39。《家庭的白痴》的出版:sartre,‘ontheidiotofthefamily’,出自sartreintheseventies,110。「我不知道……多少遍」:asad,55。
譯者:參見carolcosman,‘translatingthefamilyidiot’,sartrestudiesinternational,1(1/2)(1995),37–44。「從它的角度」:sartre,thefamilyidiot,i,137–8。
存在主義精神分析:bn,645–6。弗洛伊德劇本:參見j.-b.pontalis,prefacetosartre,thefreudscenario,viii。關於這個故事,亦參見Élisabethroudinesco,‘jean-paulsartre:psychoanalysisontheshadowybanksofthedanube’,在他的philosophyinturbulenttimes(newyork:columbiauniversitypress,2008),33–63。薩特和休斯頓的故事:huston,anopenbook,295–6;pontalis,prefacetosartre,thefreudscenario,viii。「正討論著呢」:pontalis,引譯自sartre,lettresaucastor,ii,358。
扔進火裡的書稿:adieux,273;sartre,‘ontheidiotofthefamily’,出自sartreintheseventies,122。「雕像」:white,jeangenet,438,引自jeancocteau,lepassédéni,ii,391。「噁心」和「是件很愉快的事」:熱內與madelinegobeil的訪談(1964),出自thedeclaredenemy,2–17,這在12頁。薩特關於同性戀的說法:sartre,saintgenet,79。更多薩特關於同性戀的說法,參見他在1980年2月的採訪,出自jeanlebitoux和gillesbarbedette,‘jean-paulsartreetleshomosexuels’,legaipied,13(1980年4月),1,11–14,由g.stambolian譯為‘jean-paulsartre:thefinalinterview’,出自m.denneny、c.ortled和t.steele編輯的theviewfromchristopherstreet(london:chatto&windus,thehogarthpress,1984),238–44。熱內關於同性戀的說法:熱內與hubertfichte的訪談(1975),出自thedeclaredenemy,118–151,這在148頁。「我們不能追隨他」:sartre,saintgenet,77。他們在爭論:white,jeangenet,441–4。
模糊性:beauvoir,theethicsofambiguity,9,127。
「我錯了」:foc,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