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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梅洛-龐蒂被任命為法蘭西學院哲學系主任後,《震旦報》(l'aurore)的一位記者借這件事嘲笑了一番存在主義:「只是一種大腦跳布基伍基爵士舞的方式罷了。」這是在影射存在主義很受爵士樂酒吧那幫人的歡迎。巧的是,梅洛-龐蒂還真有跳布基伍基舞的天分。在左岸的那些思想家中,他既是學術上最卓有名望的人,也是其中最好的舞者:鮑里斯·維昂和朱麗葉·葛瑞科都曾讚揚過他的舞技。
梅洛-龐蒂的搖擺和旋轉動作,一如他舉止上的溫文爾雅,與交際上的輕鬆自如。他喜歡好衣服,但不喜歡花哨;當時因高品質而備受推崇的英國西裝,是他的最愛。他工作很努力,但每天都會到家附近聖日爾曼德佩大街上的咖啡館待一會兒,經常跑去喝早咖啡——一般都有些晚,因為他不喜歡早起。
作為一個顧家的好男人,他的夜生活通常都在家裡過,日常的家庭生活也和薩特或者波伏娃的完全不同。他唯一的寶貝女兒瑪麗安·梅洛-龐蒂,深情地回憶了父親在她小時候陪她玩鬧、大笑或做鬼臉逗她的樣子。不過,當一個哲學家的女兒,有時候挺不容易:她回憶說,多年後參加一次口試時,她在某個話題上支吾了一下,結果那個老師說了句讓她非常惱火的話:「你應該知道一位叫梅洛-龐蒂的先生曾經寫過這個問題吧?」那門科目從來都不是她最喜歡的,但當她不得不重考時,他非常耐心地給她提供了幫助,還在他的那些書裡題詞,獻給「瑪麗安,我最喜歡的哲學家」。他似乎比其他哲學家活得更真實,她說——更在生活中——但這是因為對他而言,哲學和生活是一回事。
不過,儘管愛玩愛鬧,但他身上卻仍然保留了一種讓人難以捉摸的特質,與薩特那種直白和咄咄逼人的性格截然相反。他那種即使面對最嚴肅的事情都能一笑置之的鎮定自若樣兒,正如波伏娃所說的,會讓人懊惱不已,但也會很吸引人。梅洛-龐蒂很清楚自己的魅力,也是個眾所周知的調情高手,而且有時候還不止於調情,根據薩特寫給波伏娃的一封信中報告的二手八卦,喝大之後,梅洛-龐蒂會有些殷勤過頭,還一晚上在好幾個女人身上碰運氣,但通常都會被對方拒絕,薩特注意到——「並不是她們不喜歡他,而是他太猴急了。」
雖然他的婚姻始終安如磐石,但是梅洛-龐蒂確實和別的女人發生過外遇,反正至少和後來嫁給喬治·奧威爾的索尼婭·布朗奈爾有過一腿。1946年,在西里爾·康諾利(cyrilconnolly)主編的文化評論雜誌《地平線》(horizon)做助理編輯的索尼婭向梅洛·龐蒂約稿,二人由此相識。他們先是在信裡打情罵俏,接著在1947年的節禮日前後,梅洛-龐蒂去倫敦和她待了一個星期,兩人正式開始偷情。不過,這一週過得並不太順,因為索尼婭這個人喜怒無常,而且很容易激動;剛開始時,她這種反覆無常的情緒可能對梅洛-龐蒂很有吸引力,甚或還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位情緒同樣不穩定的女朋友伊麗莎白·勒·可因。但從他的信件中可以看出,他逐漸從痛苦的困惑不解,轉向了明確的感情降溫。隨後的某天,索尼婭來到巴黎,期望能和他見上一面,但事與願違,只在酒店見到了一張梅洛-龐蒂的妻子蘇珊娜給她留下的字條,客氣地告訴她,她丈夫去法國南部了。這之後沒過多久,1949年10月13日,索尼婭在醫院的病床嫁給了重病的喬治·奧威爾。
早在這段關係之前,梅洛-龐蒂就一直在考慮移民英國,甚至還拜託朋友艾耶爾(a.j.ayer)幫他在倫敦大學學院找找工作。這事兒雖然沒成,但他真的喜歡這個國家,也能用流利的英文交流和寫作——不過他用英語給索尼婭寫了第一封信之後,兩人就換成了法語,因為她的法語更流利。他練習英語的方法,是做《遇見你自己》(meetyourself)裡面的問卷調查。這本書是1936年由利奧波德·勒文施坦因·威特海姆-弗羅伊登伯格王子(princeleopoldloewensteinwertheim-freudenberg)和小說家威廉·吉哈德(williamgerhardie)合編的一本莫名其妙的自助書。這本書應該恰好滿足了梅洛-龐蒂對心理學的興趣:因為它的目的是通過一大堆問題,給讀者做性格的「x光檢查」,其中的問題就像超文本連結一樣,會根據答案的不同,把讀者帶向不同的答題路線。吉哈德是一位鑑賞力獨特的作家,因此這本書的問題有時會顯得很奇怪,比如,「米老鼠電影或其他這類卡通片會嚇到你嗎?」或者,「你有沒有曾經感覺周圍的世界突然不真實起來,變得像夢一樣?先別回答。這些感受很難描述,太複雜了,但它們最典型的特徵是,讓你有一種彷彿喪失了自己身份的離奇之感。」
事實上,在存在主義圈中,梅洛-龐蒂幾乎是唯一一個不怎麼容易被離奇感或焦慮侵襲的人。這是他和神經兮兮的薩特之間的重要區別。梅洛-龐蒂沒有在街上被龍蝦尾隨;他不害怕栗子樹,也不害怕別人用品頭論足的凝視盯著他看這種想法。恰恰相反,對他來說,看和被看是把我們編織到世界中的東西,給予了我們充分的人性。薩特也承認這種交織,承認身體的重要性,但這一切似乎都讓他感到緊張焦慮。薩特在他的著作中,總是在做著某種掙扎——與事實性做掙扎,與被存在的流沙吞噬做掙扎,與他者的力量做掙扎。梅洛-龐蒂不怎麼掙扎,而且似乎不害怕溶解在糖漿或蒸氣中。在《可見的與不可見的》一書中,他給了我們一些對情慾的非薩特式描述,比如一個身體如何沿著其體長擁抱另一個身體,「不知疲倦地用雙手塑造著奇異的雕像,而雕像則同樣會把它得到的一切也給出去;身體迷失在了世界及其目標之外,沉迷於和另一個生命一起漂浮在存在中的獨特活動」。
薩特談起他們在1941年有過的一次關於胡塞爾的分歧時,曾經評論道:「驚訝的是,我們發現我們的衝突有時源自我們的童年,或可以追溯到我們兩個生物體的基本差異上。」梅洛-龐蒂在接受採訪時也說,薩特的著作在他看來很陌生,不是因為哲學上的分歧,而是某種對感受的「表達風格」,尤其是在《噁心》中,是他不能認同的。他們的差異,是一種性情的差異,也是世界向他們呈現自身的整個方式上的差異。
兩人的目標也不同。薩特在寫關於身體或其他方面的經驗時,目的通常是為了提出不同的觀點。他老練地描繪了咖啡館服務員角度一分不差地彎曲著身體,指尖將放滿飲品的托盤頂在半空中,優雅地在桌子之間來回穿梭——但他這麼做,是為了說明他的自欺觀點。而當梅洛-龐蒂談論嫻熟和優雅的動作時,動作本身就是他要說明的東西。這是他想要理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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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將「在世界之中存在」置於優先地位之外,梅洛-龐蒂與海德格爾的共同點就更少了。海德格爾很善於描述一些身體經驗,例如敲釘子,但他對此在的身體中其他種類的生理感覺,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避開了總體上模稜兩可的那些領域。他認為,此在的存在意義在於時間,但卻對發展這個話題完全避而不談。他沒有告訴我們,是否會有一個幼童一樣的此在,它的第一個「林中空地」正在敞開,也沒有告訴我們會不會有一個患了晚期阿爾茨海默症的此在,對於它來說,森林正在包圍上來。而他轉而談論其他動物時,則是為了不屑地說明它們都是無趣的存在者,不能創造它們自己的「世界」,或者只是擁有一個貧乏的世界。海德格爾學者理查德·波爾特(richardpolt)列出了一系列海德格爾沒有問過的問題:「此在是如何演變的?胎兒或新生兒什麼時候進入此在的狀況?大腦要具備何種條件,此在才能發生?其他物種可以是此在嗎?我們可以用計算機建立一個人造此在嗎?」海德格爾避開了這些模糊的區域,因為他認為這些是「形而下」的問題,只配由心理學、生物學和人類學等學科去考慮——而不是崇高的哲學。
梅洛-龐蒂沒有進行這樣的區分。學科的邊緣和陰影處恰恰是他最感興趣的地方,他歡迎任何有所貢獻的形而下學科研究者。他把自己的哲學建立在了從孩童時代起便在不斷變化的人類身上;他想知道,當人們失去了身體機能,或者受傷和受損時,會發生什麼。通過把知覺、身體、社會生活和兒童發展置於優先地位,梅洛-龐蒂將哲學那些遙遠的邊緣主題匯聚到一起,讓它們佔據了他的思想核心。
1953年1月15日,在法蘭西學院的就職演講中——後以《讚美哲學》(inpraiseofphilosophy)為題發表——他說,哲學家應該首先關注我們自己的經驗中那些模糊不清的東西。同時,他們應該運用理性和科學,來清晰地思考這些模糊的東西。因此,他說:「哲學家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特點,那就是在他身上,對證據的偏好和對模糊性的感覺密不可分。」這二者之間需要有一種持續運動——某種類似來回搖擺的運動,「不停地從知識搖向無知,從無知擺向知識」。
梅洛-龐蒂在這裡描述的是另一種「交叉」——一種類似x的交叉,但這一次不是意識與世界,而是知識與疑問的交叉。我們永遠無法明確無誤地從無知走向確定,因為探尋的線索會不斷地帶領我們重新回到無知狀態。這是我讀過的對哲學最誘人的描述,也是為什麼即便(或者特別是)在它帶著我們又返回原點時,哲學也仍然值得我們去做的最佳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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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洛-龐蒂惹惱了波伏娃:mdd,246。亦見於monikalanger,‘beauvoirandmerleau-pontyonambiguity’,出自claudiacard編輯的thecambridgecompaniontosimonedebeauvoir(cambridge:cup,2003),87–106。
「我是一個心理的和歷史的結構」:pp,482/520。
感性的隱喻:關於更多,參見georgelako'和markjohnson的metaphorsweliveby(chicago:universityofchicagopress,1980)和philosophyintheflesh:theembodiedmindanditschallengetowesternthought(newyork:basicbooks,1999),這些著作受到梅洛-龐蒂的很大影響。「我們所有人,都在不停談」:sartre,thefamilyidiot,i,18。
玻璃、毛毯、鳥:pp,238/275–6。看著一個物體和立體視覺:pp,241–2/279。本體感受:pp,93/119。正在織的東西:pp,108/136。「我永遠不會想到」:pp,100/127。
「如果我站在」:pp,102/129–30。「不用任何精確的計算」:pp,143–4/177–8。施奈德:pp,105/132–3。他的經歷被格式塔心理學家adhémargelb和kurtgoldstein研究過。最近一個通過純粹意志力量來戰勝失去的本體感受的非凡案例是伊恩·沃特曼。他頸部以下沒有本體感覺,但他用視覺和從容的肌肉來單獨控制他的移動。參見jonathancole,prideandadailymarathon(london:duckworth,1991)。幻肢:pp,83/110。
第三條胳膊:oliversacks,hallucinations(london:picador,2012),270–71。腿部受傷:sacks,alegtostandon,112。薩克斯的經驗證明了我們可以如何適應。在以下這本書中,甚至描述了更極端的適應:jean-dominiquebauby的thedivingbellandthebutterfly,jeremyleggatt譯(london:fourthestate,1997),一個在嚴重中風後幾乎完全失去行動能力的故事。bauby只能通過眨眼來溝通,但即使是這樣,他也沒有脫離身體:他仍然遭受了令人沮喪的幻覺。他的記述確實讓我們認識到,一個有意識的人可以如此接近脫離身體,並提醒我們,整個身體感覺、思想和行動網路的重要性。咬嬰兒的手指:pp,368/409–10。早期關於模仿行為的工作由格式塔心理學家和其他人完成,後來由jacqueslacan跟進。關於社會發展的現象學,亦參見maxscheler,thenatureofsympathy,peterheath譯(london:routledge&keganpaul,1954)(原名為zurphänomenologiedersympathiegefühlundvonliebeundhass,1913)。放棄通常的方法:merleau-ponty,‘thechild'srelationswithothers’,w.cobb譯,出自j.m.edie編輯的theprimacyofperception(evanston,il:northwesternuniversitypress,1964),96–155,這在115–16頁。
「摺疊」:pp,223/260。另見merleau-ponty,thevisibleandtheinvisible,196(工作筆記),他在此用了同一意象。「從那兒開始」:merleau-ponty,thevisibleandtheinvisible,266。「握持之物被握持著」:ibid.,266。
「就彷彿我們的視野」:ibid.,130–31。「肉身」:ibid.,139。「用我的眼睛跟隨」:ibid.,146。亦參見taylorcarman,‘merleau-pontyonbody,flesh,andvisibility’,出自crowell編輯的thecambridgecompaniontoexistentialism,274–88,尤其是278–9。「精確地去描述」:emmanuellegarcia,‘mauricemerleau-ponty:vieetœuvre’,出自merleau-ponty,Œuvres,27–99,這在33頁,引用與georgescharbonnier的廣播訪談(1959年5月22日)。
「情緒只可能有一種」:merleau-ponty,‘cézanne'sdoubt’,出自senseandnon-sense,9–25,這在18頁。「自我滿足的理解」:merleau-ponty,‘readingmontaigne’,出自signs,198–210,這在203頁。「只是一種大腦……的方式」:stephenpriest,merleau-ponty(london:routledge,2003),8。跳舞:vian,manualofsaint-germain-des-prés,141;gréco,jesuisfaitecommeça,98–9。英國西裝、早咖啡、在一本書裡題詞、哲學與生活:所有都是來自與瑪麗安·梅洛-龐蒂的私人交流。
「倒不是她們不喜歡他」:sartre,quietmomentsinawar,284(薩特寫給波伏娃的信,1948年5月18日)。薩特說曾聽到這條八卦。與索尼婭·布朗奈爾偷情:梅洛-龐蒂給索尼婭·布朗奈爾的信,出自orwellpapers,universitycollegelondon(s.109);亦參見spurling,thegirlfromthefictionde#ch11-back"(11) 《遇見你自己》:參見ibid.,和spurling,thegirlfromthefictionde#ch12-back"(12) 「對感覺的表達風格」:merleau-ponty,與georgescharbonnier的採訪(may1959),出自parcoursdeux,235–40,這在237頁。動物:heidegger,thefundamentalconceptsofmetaphyics:world'finitude,solitude,w.mcneill和n.walker譯(bloomington:indianauniversitypress,1995),177。關於海德格爾論身體,參見kevina.aho,heidegger'sneglectofthebody(albany:sunypress,2009)。「此在是如何演變的?」:polt,heidegger,43。「形而下」的問題:bt,71/45。
邊緣主題:在1948年一系列廣播講話中,梅洛-龐蒂也描述了通常被排除在哲學之外的四個主題:兒童、動物、精神病患者和當時所謂的「原始」人(merleau-ponty,theworldofperception)。「哲學家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特點」和持續運動:merleau-ponty,inpraiseofphilosophy,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