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存在主義咖啡館》小說信息

第十四章 無法估量的繁盛(第2頁,共2頁)

字體:

接著,她問他是否想在對話中再加幾句最後的評論,他說,總體而言,他們兩個人在生活中並沒有怎麼留意過上帝。她同意這種說法。然後,他又說:「但我們還是活過;我們覺得,我們對我們的世界充滿了興趣,而且也努力地發現並瞭解過它。」能如此充滿精力和(大部分時候)智慧地把這件事做了七十年,絕對是一項很值得慶賀的成就。

***

在海德格爾對世界的參與中,有一面很值得21世紀的讀者關注,那就是他對技術和生態學的雙重興趣。1953年,他在題為《關於技術的問題》的演講中主張,我們的技術不僅僅是精巧裝置的聚合,更是揭示了我們的存在中某種根本性的東西。因此,我們不僅需要從技術的角度,還要從哲學的角度來思考它。如果我們只問我們的機器能做什麼,或者管理它們的最好方式,或者應該用它們來做什麼,那麼我們就無法理解我們的生活。他說,技術的本質與技術並沒有關係。要正確地探究技術,就要考慮更深層次的問題,諸如我們如何工作,如何佔據地球,以及與存在有著怎樣的關聯。

當然,海德格爾在這兒想的是打字機、膠片電影放映機、老舊的大汽車和聯合收割機。沒有幾個存在主義者(或任何其他人)預見到了計算機技術將會在我們的生活中發揮的作用——雖然在1954年的《存在主義與現代的困境》(existentialismandthemodernpredicament)一書中,德國作家弗里德里希·海涅曼(friedrichheinemann)警告說,即將到來的「超級快速計算機」會引發一個「真正存在主義的問題」,那就是,人類如何還能繼續自由下去。

海涅曼簡直再正確不過了。後來的海德格爾主義者,尤其是休伯特·德雷福斯,在寫到網際網路時說,這種技術創新最清晰地揭示了技術的本質,其無限的連線性承諾要把整個世界都變成可儲存和可利用的東西,但這樣做的結果是,網際網路抹去了事物的私密性和深度。所有一切,尤其是我們自己,成了一種資源——果然應了海德格爾的警告。作為一種資源,我們不僅被移交給了像我們一樣的其他普通個人,而且還交給了一個我們永不會遇到,也無法找到的不具人格的「常人」。德雷福斯寫下這些時,時間還是2001年,但自那以後,網際網路甚至變得更具侵入性和普遍性,我們幾乎已經無法找到一個能徹底去思考它的角度:網際網路成了我們許多人整天呼吸的空氣。然而,我們當然應該思考它——關於我們是什麼樣的存在物,或者在自己的網路生活中想要成為什麼樣的存在物,以及我們擁有或者想要擁有什麼樣的存在。

或許很幸運的一點是,到目前為止,我們的計算機技術同時也經常在提醒我們它不能做什麼,或者至少還不能做到什麼。計算機系統在應付有著豐富紋理的生活現實方面——即感知、運動、互動和期望這個複雜的網路,它們構成了最普通的人類體驗,例如進入咖啡館後,環顧四周,尋找你的朋友皮埃爾——表現很差。它們甚至不擅長區分視覺影像中那些位於前景中的形狀。換句話說,正如德雷福斯和其他人早已認識到的那樣,計算機不是位好現象學家。

對於人類而言,這樣的任務易如反掌,因為我們從小就在感知和概念的複雜性中徜徉。我們沉浸在生活和關係那種「無法估量的繁盛」中,慢慢長大——這個短語借自福斯特(e.m.forster)作於1909年的前瞻性科幻故事《機器停轉》(themachinestops)。故事描述的是一群生活在地球表面之下隔離艙中的未來人類。他們很少能面對面相見,但可以通過遠端可視電話系統來交流。住在艙裡的一個女人能在澳大利亞跟在歐洲的兒子說話:他們可以在拿著的特製平板上看到彼此的影像。但是兒子抱怨說:「我在這塊平板上看到了某個類似於你的東西,但我看不到你。我通過電話聽到了某個類似於你的聲音,但我聽不到你。」模擬不能替代真實的他者。正如福斯特對此作的註釋:「無法估量的繁盛,被聲名狼藉的哲學宣稱為交往的真諦,但卻被機器忽略了。」

這種經驗和交流的「繁盛」是人類奧秘的核心:這是使我們這種有生命、有意識、具身的存在者成為可能的東西,也恰是現象學家和存在主義者研究最多的主題。他們努力按照我們所體驗到的經驗,來探查和記錄我們本身的質量,而不是根據傳統哲學、心理學、馬克思主義、黑格爾主義、結構主義或任何其他屆時我們的人生的主義和學科所提出的框架。

在這些思想家中,有一個人最直接地著手處理了福斯特的「繁盛」,但是剛開始時,我並沒有期待能從他那兒找到任何引人注目的東西,這個人就是莫里斯·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中,他竭盡全力地完整描述了我們如何從一個瞬間活到另一個瞬間,進而說明了我們是什麼——從一個戴著大禮帽走進房間時彎腰閃躲的女人,到一個站在視窗望著那根一隻鳥剛剛振翅飛走後仍在顫動的樹枝的男人。可以說,梅洛-龐蒂留下了最持久的思想遺產,尤其是直接影響了「具身認知」這門現代學科——把意識作為一種整體的社會和感覺現象,而非一系列抽象過程來研究。梅洛-龐蒂通過研究哲學的外圍領域,如身體、知覺、童年、社會性,並將它們帶入其在現實生活中早已佔據的中心位置,為哲學提供了一個新的方向。如果我不得不在這個故事中選擇一個思想英雄,會是梅洛-龐蒂,一位如其所是地研究事物的快樂哲學家。

***

還有一個人也和梅洛-龐蒂一樣,對於人類經驗的模糊性和複雜性有一種直覺,這個人就是西蒙娜·德·波伏娃。除了在女性主義和小說方面的工作,她還致力於用自己的哲學寫作來探索隨著我們每個人慢慢成為自己,限制和自由這兩種力量會在我們的一生中如何變化。

這個主題指導著《第二性》和《模糊性的道德》,也貫穿於她的多卷本自傳中,她在其中詳述了自己、薩特、無數朋友和同事的事情,記錄了他們的思考、行動、爭吵、見面、分開,他們的脾氣和激情,總而言之,回應著他們的世界。西蒙娜·德·波伏娃的回憶錄,讓她成了20世紀最偉大的知識分子編年史家之一,也是最勤奮的現象學家之一。一頁又一頁,她觀察著自己的經歷,表達她對活著的驚訝,關注人們,並對她遇到的一切孜孜以求。

我第一次閱讀薩特和海德格爾時,並不認為哲學家的個性或傳記的細節有多重要。這是當時哲學這個領域的正統信仰,但也是因為我太年輕,沒有多少歷史感。我沉浸在概念之中,沒有考慮到它們與歷史事件的關係,也沒有考慮到它們與其創造者稀奇古怪的人生經歷的關係。管他什麼人生,理念才是最重要的。

但三十年後,我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結論。思想很有趣,但人更有趣。這就是為什麼在所有的存在主義作品中,我最不可能厭倦的就是波伏娃的自傳,因為它描繪了人類的複雜性和這個世界不斷變化的實質,讓我們瞭解了存在主義咖啡館的全部憤怒和活力,以及「雲海上硫磺色的天空、紫色的冬青、列寧格勒的白夜、解放的鐘聲、比雷埃夫斯港上空的橙月亮、沙漠裡升起的紅太陽」——還有生命中其餘那些美輪美奐、如磷光一般閃耀的繁盛,只要我們有幸能夠體驗它,它就會繼續向人類展示自身。

————————————————————

關於電影中的存在主義,參見jean-pierreboulé和endamccarey編輯的existentialismandcontemporarycinema(newyork&oxford:berghahn,2011),williamc.pamerleau,existentialistcinema(basingstoke&newyork:palgravemacmillan,2009)及其他。

馬利克:參見omasdeanetucker和stuartkendall編輯的terrencemalick:filmandphilosophy(london:continuum,2011),martinwoessner,‘whatisheideggeriancinema?’,newgermancritique,38(2)(2011),129–57,和simoncritchley,‘calm:onterrencemalick'sthethinredline’,film-philosophy,6(38)(2002年12月),可線上獲取http://www.lm-/vol6-2002/n48critchley。馬利克翻譯了海德格爾的theessenceofreasons(evanston,il:northwesternuniversitypress,1969)。無法掌控:關於這一流派的一個引人入勝的例子,參見danielkahnemann,thinkingfastandslow(newyork:farrar,straus&giroux,2011)。關於對自由的信念之研究:j.baggini,freedomregained(london:granta,2015),35,引自k.d.vohs和j.w.schooler,‘thevalueofbelievinginfreewill:encouragingabeliefindeterminismincreasescheating’,psychologicalscience,19(1)(2008),49–54。一個人如果讀了一段暗示「行為是確定的」的文字,相比於那些沒有讀的人,更傾向於在任務上作弊。

「思考就是把自己侷限於單一的思想中」:heidegger,theinkeraspoet,引自poetry'language'thought,1–14,這在4頁。海德格爾缺少心臟:默多克的海德格爾手稿(她校正過的錄入版),在金斯頓大學的默多克檔案,kuas6/5/1/4,53。「他出生在」:kisiel,genesis,287,引自關於亞里士多德的第一篇講稿(1924年5月1日),1。海德格爾了無生趣的人生:petzet,encountersanddialogues,1。必須說,胡塞爾對傳記細節也沒有興趣;在這方面,他們對現象學事業共享了類似的看法。

「他說的一切」:fest,noti,265。「與自己針鋒相對」:foc,273。關於薩特動態性的有鑑賞力的評估,參見barnes,anexistentialistethics,448。

「如果有人重新讀一遍」:這句話在米歇爾·龔達的一次採訪中被引述給他;薩特表示同意。sartre的self-portraitatseventy,引自sartreintheseventies(situationsx),3–92,這篇文章在20頁。「在我看來」和「簡單來說」:beauvoir,adieux,436。「但我們還是活過」:ibid.,445。

「沒有什麼是技術的」:heidegger,‘thequestionconcerningtechnology’,出自thequestionconcerningtechnologyandotheressays,3–35,這在4頁。「超級快速計算機」:heinemann,existentialismandthemodernpredicament,26,28。網路:dreyfus,ontheinternet,1–2。另一方面,donihde認為海德格爾的哲學與現代技術無關,海德格爾主要思考的是工業時代:donihde,heidegger'stechnologies:postphenomenologicalperspectives(newyork:fordhamuniversitypress,2010),117–20。

「看到了某個類似於你的東西」和「無法估量的繁盛」:e.m.forster的文章「emachinestops」,出自collectedshortstories(london:penguin,1954),109–46,這在110–11頁。初版於theoxfordandcambridgereview(1909年11月)。「具身認知」:參見,例如,georgelako和markjohnson,philosophyintheflesh:theembodiedmindanditschallengetowesternthought(newyork:basicbooks,1999),markrowlands,thenewscienceofthemind(cambridge,ma&london:bradford/mitpress,2010),和shaungallagher,howthebodyshapesthemind(oxford:clarendonpress,2005)。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