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國家的房地產泡沫破裂後一直不溫不火,其實就是因為老百姓這個共識沒了。大家經歷過暴跌,不再認為房地產只漲不跌,也就不那麼狂熱了。
這種「共識」很多時候沒什麼特別靠譜的根據,比如位元幣,美國的一個經濟學家說,「我知道位元幣是胡扯,但是那麼多人相信它,那我們就可以投機賺錢」,用中國某投資人的話說,叫「傻瓜的共識也是共識」。
對應股票和房地產也一樣,每次上漲都得有「故事」支撐。你只要說中國還有12億人沒喝上咖啡,投資人就會覺得市場確實是接近無限的,根本不管那12億人可能認為咖啡還不如刷鍋水好喝。
房地產就更是了,有了共識之後多奇怪的事都會發生。
二、銀行信用擴張,也就是銀行願意貸款給你。大家看到了,最早的100萬日元變成了最後的2700萬日元,其中2600萬日元是從銀行貸出來的。而幾乎所有的泡沫都是銀行催生的,幾乎所有泡沫的破裂,也都是因為銀行貸不出那麼多錢來讓下一個人接盤。
把這個邏輯理清了,你去看所有的泡沫,都是這個套路。
無論是人類最早的黃金崇拜,還是後來的鬱金香狂熱,都是這樣的。
大家瘋狂追逐一個產品,認為它會升值,為了買到它,不惜去借錢,到了後來交易的錢都是借來的,直到有天借不到錢,或者市場上沒有新的錢維持上漲,或者借錢成本高到沒法接受,沒人接盤,呼啦一下就崩了。
歐美銀行家經常目睹這種大崩潰,思想上早就有了準備,他們知道每次大繁榮到最後都是一地雞毛。他們之間有個隱喻,叫「ballisover」,也就是「舞會結束了」。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我們上文說的,大家都在借錢投機,比如我把一個債券5元賣給你,你10元賣給另一個人,我又12元買回來,準備再高價賣給別人,這樣不斷加價,在這個不斷加價的過程中,大家都歡樂得不得了,就是「ball」,也就是「奢華歡樂的舞會」。
但是舞會遲早要結束,這種擊鼓傳花的遊戲不可能一直玩下去。銀行家就得預測到「舞會結束的時間」,提前把手裡的債券拋掉,誰接盤誰死,也就是我們說的「最後一棒」。
三、及時扼制投機才能防止系統崩盤
這幾年的房地產有一種情形備受熱議。舉個例子,小王工資2萬元,月供1.5萬元,安靜地過日子,房價很高,但是也能承受。後來小王看著房價不斷上漲,想把手裡的這套賣掉再買一套好的,月供2萬元。但銀行說不貸款給你了,或者貸款不會太多,說是要「認房認貸」,讓他安安靜靜地還貸,所以小王想冒險都不讓。在這種場景下,政府遏制住了投機,至少遏制住了全民投機,房價就停在了一個很高但不險的位置上。
政府沒法遏制崩盤,因為崩盤的本質是信用和共識的崩潰,但是政府可以遏制投機,畢竟投機的錢多數是通過銀行貸款貸出來的,政府限制銀行的高風險貸款之後,人們確實不太好投機了。這樣就把房子控制在了低風險高價位上面。這就是日本發生了房地產泡沫以後,一些國家採用的方法,從而防止了引發系統性風險。
有了這個認識,再去看日本泡沫,或者美國房地產泡沫,邏輯就清晰得不得了——再看看三百多年前的鬱金香泡沫——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是一開始慢慢漲,這個是正常的,因為經濟發展,大家有錢了自然願意多花錢。在這個緩慢上漲的過程中,會形成「房價永遠漲」的共識,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參與進來。但是遲早會有一天,隨著銀行信用擴張(也就是放水),房價暴漲,呈現出指數上漲趨勢,頂點就是沒人接盤的時候,然後一路墜落。
四、日本房產泡沫破滅的真相
日本在「二戰」後實行的是一種德國模式的變體,現在叫「東亞模式」,類似宏觀方面實現計劃經濟、微觀方面實現市場經濟的模式,固定匯率,出口導向等。通過這種模式加上日本最強一代人的不懈努力,日本從「二戰」後到1973年實現了每年8%以上的增速,1974年放緩一年後,出現了第二輪增長,一直持續到1990年前後。
但在經濟增長的同時,日本面臨著巨大的問題:在對外貿易中日本佔了美國便宜,一直有貿易順差,這美國能忍?
當然不能忍了,所以日美之間衝突不斷,在三十多年間持續爆發了「紡織大戰」「鋼鐵貿易大戰」「彩電摩擦」「汽車貿易摩擦」,從這個過程中大家也能看出來日本的經濟在持續升級。
貿易摩擦歸摩擦,日本就是在美國的折騰過程中變得越來越厲害的。到了20世紀80年代,日本成為世界上第二大經濟體,很多日本企業都做到了世界第一,手裡拿著大量在貿易中賺到的錢,全世界到處買地、買資產,而且日本人均收入是美國的145%,日本人的高興勁可想而知。
在這個背景下,美國人忍無可忍,準備收拾下日本。不過並不是以往大家說的「廣場協定」直接擊倒了日本,這個太過簡單化了。
當時美日雙方針鋒相對的一個最主要的問題是匯率問題——說是日本故意壓低本國匯率。當時日本普通老百姓買美國的東西巨貴,基本不買美國人的東西;美國人買日本人的東西卻巨便宜,瘋狂消費日本產品,能不貿易順差嗎?所以美國要求日本把匯率大幅上調——以往我們說是《廣場協議》中日本被迫提高了匯率,其實這麼說不完全對,因為美國打壓日本是個長期的事,《廣場協議》只是其中一部分。真實情況是美國從1971年就開始打壓日本,一直打壓到1987年。
先是在1971年,西方十個國家一起搞了個《史密斯協定》,一起調整美元價格,要求日元升值。然後繼續施壓,小打小鬧不斷。
到了1985年,美國、英國、西德、法國、日本五國財長在美國紐約廣場飯店簽訂了《廣場協議》。
《廣場協議》之後是1987年的《盧浮宮協議》,核心就一件事,讓日元升值,升值之後日本產品在國際上就不那麼有競爭力了。
迫於壓力,而且日本政府當時確實是希望日元國際化,日元出現了大幅升值。不過日元升值就意味著日本生產的汽車和彩電等產品變貴了,在國際上競爭力就不那麼強了,所以在1986年,日本商品出口比前一年暴跌,也就是以往賣到海外的東西現在賣不出去了。
我看不少文章裡說《廣場協議》直接刺破了日本房地產泡沫,這個說法其實是錯誤的,因為《廣場協議》是1985年簽署的,1985年日本的房地產泡沫還沒瘋狂起來,屬於正常增長。事實上日本房地產泡沫是《廣場協議》簽訂後出現的。
1985年簽了《廣場協議》,1986年經濟不景氣。為了刺激經濟,日本央行開始大規模降息。這個操作非常常見,各國都是在經濟疲軟時候降息,經濟過熱時候升息。所以單是1986年這一年,日本央行連續五次降息,市場一下子資金充裕。錢已經到位了,往哪投呢?
一般我們直覺認為有了錢就擴大再生產,問題是生產是訂單驅動的,比如你是個面膜廠廠長,突然多了一大筆錢,你會直接買機器擴大再生產嗎?你會衡量下產能擴大後能不能賣出去。
日本也一樣,本來出口不振,東西賣不出去,現在錢多了投資產不是找死嗎?
這時候就需要我們剛才說的那個「共識」了,大家一致看好房地產,尤其是日本一線大城市,因為從過去三十年的經驗來看,日本一線房價非常穩,大家已經習慣了房價的溫和上漲,覺得今後也會漲下去。
而且當時日本坊間開始流傳,說日本工業全球無敵,什麼都可以造,唯獨沒法生產更多的土地來。土地存量有限,經濟無限發展,世界上頂級的公司聚集在日本幾個核心城市,而且東京是亞洲金融中心,房價不漲簡直有違天理。既然會一直漲下去,為什麼現在不多囤點呢?到此為止,日本人認為房價一直會漲的故事和共識有了,錢也有了,然後就開始瘋狂投資。
當時日本玩的叫「土地轉賣」,也不復雜,先找塊地,把上邊的人都拆遷了,然後把拆遷完的土地高價賣掉,接手方隨後賣給下一家,下一家再賣,地價就跟火箭似的上去了。而且土地買賣不需要地產商自己拿錢,去銀行借就可以了,銀行往往願意給過高估值貸款從優,企業反正是空手套白狼,何樂而不為呢?
當時還有一個因素讓日本的銀行發了瘋。20世紀八九十年代正好是日本製造業最輝煌的年代,日本企業在國際上聲望特別好,本身就代表著信用和質量,能在國內外的股市債市上融到大量的錢,借到錢之後就把他們之前欠銀行的錢給還上了。
銀行主要靠貸款活著,日本企業現在把貸款全給還回來了,日本銀行怎麼發展?所以銀行當時非常著急要把錢借出去,借給誰呢?那些製造業企業不需要錢,就借給需要錢的房地產企業,所以房地產企業拿到錢之後瘋狂投資倒買倒賣。
在這種情況下,1986年東京地價開始起飛,1987年就漲了23%,到了1988年,更是漲了65%,隨後一路飆升。當時日本有個說法,「賣掉皇宮下邊的那塊地,可以買下整個加拿大」。
在這個過程中,一代日本人的「三觀」被擊了個粉碎。nhk拍過一個紀錄片,裡邊說了那個年代房地產價格瘋漲的事情——有個大爺窮了一輩子,但是退休後賣了東京他一直住的一個小房子,竟然賣到了400萬美元。當時400萬美元抵得上現在的1000萬美元左右,大爺因此榮歸故里。其他人也一樣,窮了一輩子,但是隻要有地,就可以瞬間富得流油,而且這些人拿到錢後到處亂花,日本各個領域欣欣向榮。
有一個三菱公司的高階工程師,他閨女大學畢業後進入了一家公司,這家公司從銀行貸了2億美元,拿下一塊地,然後倒手賣給了另一家公司,賣了5億美元。這個女孩的分紅高達200萬美元,她的三菱工程師的爹感慨說這個不正常,因為他給三菱設計過飛機發動機,屬於頂級技術工人,一輩子都沒賺到這個數的一半。
日本的土地在瘋漲,股票也不遜色。日本人對股市的態度是很嚴肅的,覺得他們是在投資價值。
也是從1986年開始,日本股市也大爆發。到了1989年,日本股市漲了486%,日本股市的總市值,是美國股市的1.5倍,佔到全世界的45%,令人匪夷所思。但是日本人當時並不覺得有問題。
老百姓覺得問題不大並且很多人賺得盆滿缽滿,但是政府開始操心了,政府擔心借出去這麼多錢,會不會還不回來?如果發生連環違約,弄不好銀行都得破產。所以政府內部開始思考是不是「ballisover」。
隨後日本央行從1989年開始溫和提高利率,降低貨幣供應。到了1989年年底,日本歷史上著名的「瘋狂原始人」三重野康出任日本央行行長,為什麼叫他「原始人」呢?因為這個日本經濟奇才極其討厭通貨膨脹,日本當時的主流經濟學家覺得投機是市場行為,市場是不會錯的,所以他們把討厭投機的三重野康稱作「原始人」。為什麼說他瘋狂呢?因為他作風極端雷厲風行,甚至有點不顧後果。
這人還有一個名聲,叫「平成鬼才」。他後來一舉戳破了泡沫,所以又得了一個更新的外號:「戳泡人」。
三重野康上臺後日本五次提高利息,終於在1990年8月,日本的利息由超低的2.5%飆升到了6%。這下可出麻煩了,股市和房事都被斷了貨幣供應,漲不動了,沒人接盤了。
假設你從銀行借了1000萬日元買了一套房,等著別人借1200萬日元過來接盤,但是別人借不出錢來了,這房子砸你手裡了,怎麼辦?只好到期之後趕緊賣了,能還多少還多少。問題是當時有無數人這麼幹,這就麻煩大了。
沒過多久,日本爆發股災,日本股市在1990年到1992年三年間跌了一半多。股市這麼慘,樓市也沒逃掉,股市暴跌僅僅半年後,樓市也開始動搖,隨後激烈下跌,在1990年到1992年這三年中也跌了46%,上百萬億日元的資產化為烏有。當然了,這不是結局,從1992年之後,還一直在降,累計又降了50%。現在還在降。不過現在繼續下降的原因大家普遍認為是因為日本老齡化問題太嚴重,每年死了的人騰出的房比買房結婚的新人都多,房子能賣上價就怪了。
股市和房市這麼慘淡,自然也沒饒過其他實體經濟。比如上文說到的那個領了200萬美元分紅的女生,她隨後把錢也投入了房地產,在泡沫破裂之後賠了個底朝天,還欠了一屁股債。
由於大批房地產公司破產,欠銀行的錢還不上,把銀行也拖下了水,大批銀行跟著倒閉,銀行倒閉又觸發連鎖反應,大量企業跟著倒閉,隨後是失業潮、房屋斷供、違約、跳樓。在1991年,日本一年內因為房地產泡沫破裂倒閉了上萬家企業,這一萬家企業的員工隨後被拋到人才市場上,痛苦不堪。
日本經濟泡沫破裂後,開始了長達十年的經濟蕭條,日本國內稱為「平成蕭條」。更為重要的是,這次蕭條嚴重打擊了日本在「二戰」結束後建立起來的經濟上的自信。很多人說,在那十年裡,日本人從「昭和男兒」過度到了「平成廢宅」,整個社會長期瀰漫著一種無法擺脫的、找不到出路的低迷情緒。
阿根廷是怎麼從發達國家成了發展中國家的
阿根廷所在的地方叫「南錐體」,因為南美整體跟個大錐子似的,阿根廷就是那個錐子頭。
美洲最好的土地其實是南美——英國人早期像西班牙一樣尋求在美洲殖民,目光一直是集中在南美的,可惜英國人早期武力不行,惹不起西班牙人。後來在西班牙殖民南美一百年後,英國人放棄幻想,去西班牙人不願意去的北美殖民了。
南美比北美資源豐富得多,而且環境也非常好,種什麼長什麼。在16世紀到19世紀的幾百年中,南美在各個方面都勝過北美,但正是因為南美環境太好了,一直沒有尋求走一條更加長久的路,所以在工業革命之後南美越混越落後,資源慢慢成了詛咒。
資源詛咒這事並不是只在南美髮生,美國內部也發生過——美國的南部州也是走了跟南美一樣種棉花、種菸草的套路,如果不出意外,南北美本是一家人,現在整個美洲又窮又亂。
後來清教徒去了馬薩諸塞州,那裡種地效果太差,活不下去,正好有鱈魚,他們只好打魚,打魚就得造船,想造船打魚就得有冶鐵、砍樹、挖礦、造模具、釀酒(以前航海要帶著酒當水喝,如果直接帶淡水,幾天就臭了)等技能,慢慢開啟了工業之路,後來又開始修運河、鋪鐵路,越來越猛。
和挖礦相比,工業之路是很痛苦的,來錢慢還不體面,但是時間長了收效驚人。首先,工業有自我繁殖的功能,工人們有了錢就可以買東西,商家就可以擴大再生產,繼續僱傭更多的工人。其次,工人還可以升級,熟練技術工人錢多一些,擴大購買力什麼的,工業繼續升級。
最後,最重要的一點,工業對知識是有要求的,發展工業就需要不斷地更新知識,改進技術。所以,我們說,技術才是經濟的第一發動機。
不過發展工業本身具有明顯的「隨機性」和「偶然性」,不是說誰都可以發展的,很多時候你就算發展了,你的東西也可能賣不出去,賣不出去就迴圈不起來,也很難搞起來,更別說南美各個國家都有礦,根本不想去幹那些髒活、累活。
阿根廷就是這樣家裡有礦的國家,國內除了礦主就是礦工,礦主富得流油,礦工窮得除了吃的什麼都買不起,而且礦工很多時候就是奴隸,奴隸能有什麼購買力?這也是為什麼大家去南美,會驚訝地發現那些早期殖民史時期的莊園富麗堂皇,連石頭都是從歐洲拉到南美的,莊園裡的樹也是從歐洲拉過去的,但除此之外,到處是貧民窟。
儘管南北美都是商業起家,但是越混差別越大。
阿根廷那塊地以前是歸印第安人所有的,不過印第安人跟我們想象的不一樣。整個美洲大陸有幾千個印第安部落分支,互相跟周圍其他部落敵對,這就給了最早殖民美洲的西班牙可乘之機。西班牙人征服美洲並不是自己拿刀一直砍,而是跟一些部落聯盟,對付其他部落,加上歐洲人帶來的疾病,很快就把印第安人搞得七零八落。
隨後在波託西發現了銀礦,美洲貿易很大一部分都是圍繞這個銀礦展開的。波託西銀礦在山裡,把銀子運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港需要大量的騾子——美洲大陸上沒有大牲口,只有羊駝。羊駝也能馱東西,但是比羊強不了多少。挖礦需要大量的工人,當時提煉銀子需要水銀,所以西班牙人從歐洲拉著一船一船的騾子、黑奴、水銀到達布宜諾斯艾利斯,然後把這些物資送到波託西銀礦,再把銀子用騾子馱到港口,用船運回歐洲打仗。
後來西班牙發現在潘帕斯草原上放牧挺好,又開始大規模放牧,往往一個西班牙人承包下幾千畝的牧場,讓一堆奴隸和牧民給他養牛,然後賣回歐洲。從那時候起,西班牙就是高度外向型的國家,自己什麼都不能生產,全部依賴進口;生產出來的東西自己又消費不了,全部運到海外。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現在。
西班牙在阿根廷的統治大概維持到法國大革命之後,拿破崙的出現對於整個歐洲和美洲的影響都是翻天覆地的——在歐洲,成打的王冠落地,西班牙在歐洲被拿破崙打得落花流水,國王都被法軍給俘虜了。訊息傳來,殖民地一片譁然,殖民地上層開始納悶,這麼虛弱的一個宗主國,我們還有必要把一船一船的銀子給它運回去嗎?
法國擊敗西班牙後,還要給阿根廷派總督,阿根廷的離心力越來越大,終於在1810年,阿根廷爆發革命,隨後獨立建國了。
不過還順便放出了一個大惡魔,也就是軍頭。之前儘管南美洲也亂,但是有西班牙和葡萄牙給管著。現在超級權威沒了,大家都是權威,互相不服,所以就打了起來。這仗一打就沒完沒了,持續了幾十年。
各種宗教領袖、政治頭目,還有大大小小的地主民防,以及各種印第安部落都冒出來。這些部落經歷了兩三百年的戰鬥薰陶,已經非常能打,現在都起來了,有的想乘火打劫,有的想單純擁兵自保,還有一部分是家鄉毀於戰亂,沒地方去,只能到處流竄,慢慢地就變成游擊隊了,也沒什麼政治主張,有一天過一天。
那本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說的就是這段時間以來南美一波剛平一波又起的動亂、仇殺。故事的背景是哥倫比亞,不過同樣適用於阿根廷,兩者都是西班牙的後裔,都是拿破崙戰爭之後宣佈獨立的,然後開始沒完沒了的內亂。
也就在這段時間裡,繁榮了兩三百年的白銀礦迅速衰竭,南美洲開始轉向大家都熟悉的羊毛和畜牧類業務。模式還是那種挖礦模式,往往是一個農場主有上百萬畝的農場,下邊一堆人在給他放羊。等到薅了羊毛或者畜類被宰殺,就拉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港口,裝船送往歐洲,運回來各種工業品。上層富得流油,底層湊合著過,沒有中層,社會極其不穩定。
南美洲有個特點,儘管大部分人日子不好過,但是地主和農場主家庭特別願意讓子女讀書,還去歐洲留學。這些孩子從小就經歷了一些讓人非常匪夷所思的東西——戰亂和貧窮。歐洲的富足、南美的分裂,豐富的生活題材很容易讓他們文思泉湧,寫出了一些偉大作品。歐美人看了之後覺得太魔幻了,作家說他寫的是現實,這些作家的作品就被稱作「魔幻現實主義文學」。
到了1880年,阿根廷進入一個新時期,因為仗終於打完了。羅加將軍從歐美拿到了新式武器,一股腦兒滅掉了國內的各種武裝勢力,終於終結了戰爭。大家都踏實了,阿根廷也就穩定下來了。
穩定下來就得發展經濟,怎麼發展呢?當時英國正在鼓吹自由貿易,美國當時也在搞自由市場(美國的貿易保護是在南北戰爭前後開始的)。阿根廷人看了一圈,也沒看到別的模式,於是也開始搞市場經濟,具體套路並不複雜,阿根廷國內地主和寡頭把整個國家的資源命脈,比如草原、礦山、耕地等資源型生產要素都把持住,剩下的讓外資盡情地進來投資、修鐵路、建工廠。阿根廷當時人力不足,所以敞開向全世界吸收移民。鐵路和工廠大都是英國人修的,英國投資家在阿根廷獲得了巨量財富。
縱橫的鐵路明顯提升了效率,把更多的牛羊運到海外,賺取了大量的財富。英國那樣的國家三分之一的肉類都是阿根廷供應的,地主和寡頭們一個個變得富可敵國。
雖然財富總量急劇上升,但還是那個老問題,社會層次分明,最上層的地主寡頭們拿走了阿根廷絕大部分財富,底層一直變化不大。那段時間阿根廷富豪在海外一擲千金,所以大家以為每一個阿根廷人都是富豪。然而阿根廷底層非常窮——一片繁榮的背景下,風險正在醞釀。
在「一戰」時期,阿根廷的人均收入已經看齊了美英等國家,但是人們收入差距很大,社會分裂非常嚴重。也就在這段時間,阿根廷被認為是發達國家,其實阿根廷當時國內是嚴重兩極化的一種狀態。這種兩極化狀態越演越烈。
「一戰」開打後,儘管阿根廷沒參戰,但是一直給阿根廷供應火車頭和其他各種工業器材的英國開始自顧不暇。當時英國和德國在法國打起來了,經常是一天要消耗百萬枚炮彈,英國把整個國家都組織起來去生產軍火了,老人、小孩、女人都上了生產線造炮彈。可供出口的物資必然是變少了,按照供求關係,那些物資也變貴了,隨後在阿根廷引發了劇烈的通貨膨脹,一下子各種矛盾都被引爆了。
當地的阿根廷人強烈要求政府不準再引進移民,因為移民搶工作,隨後全國性的騷亂屢禁不止,比如1919年1月布宜諾斯艾利斯爆發了為期一週的衝突,之後暴徒掠奪了猶太聚集區,打死、打傷多人。大量的移民後代組織起來,示威遊行,要求政府停止接受移民,政府彈壓,又死了一大批。那幾年阿根廷一直在混亂之中。
雪上加霜的是,「一戰」剛結束,就迎來了1929年的「大蕭條」。那次蕭條的原因到現在也沒弄清楚,或者說已經弄清楚了,但是經濟學家們搞出來幾百個原因,他們互相說服不了對方,達不成共識。
大蕭條改變了整個世界。在美國,羅斯福把蘇聯第一個五年計劃呈送到國會去了,美國人驚呼「這是自由主義的終結」。
在阿根廷,自由化的市場經濟也終結了。以往一些別有用心的知識分子為了證明自由化的市場經濟促進了阿根廷變得富裕,然後把阿根廷掉進坑裡說成是貝隆上校以軍事政變上臺後把阿根廷給搞亂了。其實阿根廷是從1930年開始軍事政變亂的,此時貝隆還是個上尉連長,手底下不到50個人,根本沒他什麼事。
1929年,經濟危機爆發後,各國都樹起高關稅打貿易戰,依靠出口的阿根廷遭到重創,大規模裁員,引發通貨膨脹。原本劇烈的階級對抗徹底白熱化,人們生活越來越難。
當時阿根廷的老百姓跟各國一樣,覺得當前問題的根源是政府無能,懶惰而腐敗,解決不了問題。政局越來越不穩定,軍隊覺得自己義不容辭要站出來解決問題。1930年,也就是經濟危機爆發一年後,軍隊推翻了總統。從這個時候起,阿根廷進入了軍事政變的迴圈中,自由化的市場經濟也就徹底完蛋了。此時離貝隆上臺還有十幾年。
後來很多人批評阿根廷那段時間開始搞貿易保護,這個真不能怪阿根廷,因為全世界都在搞。當時的美國開了個壞頭,最早搞貿易保護,甚至完全不從阿根廷進口肉類,以保護美國本國的農民。
一直倡導自由貿易的英國也大幅消減阿根廷的農作物進口,阿根廷為了保護本國農民也趕緊開始操作。從那時候起,阿根廷就開始討厭英國和美國,覺得他們是偽君子,並且成了德國的好搭檔。阿根廷軍隊都是德意志第三帝國裝束,並且有樣學樣地像德國一樣搞起了國防工業,生產武器來帶動就業。很多人把保護政策歸到了後來的貝隆上校身上,其實不太對,貝隆是個承上啟下的人,他的政策都不是他自己發明的。
在阿根廷亂鬨鬨搞了十幾年之後,貝隆上校看不下去了,沿襲了阿根廷軍人的傳統,又一次發動政變。這位將軍帶領軍官團,推翻政府,隨後在大選中當選總統。
貝隆當時做了幾乎所有人都要求他做的一件事,也就是大規模所有制變革。為什麼這麼做呢?很好理解,鐵路是很賺錢的,但是以前的利潤都被資本家給賺走了,所有制變革之後就不以盈利為目的了,可以給工人多發點工資。而且有樣學樣地學習美國,搞物價管控。有人肯定要問了,貝隆不這麼搞行嗎?其實是不行的,阿根廷當時已經成了個火藥桶,如果不按照民眾的要求改革,接下來又是一場政變。當時的美國也一樣,羅斯福要搞他的新政,國會不讓,老百姓就要去燒國會。
但是阿根廷顯然沒有搞國有化的經驗,所有制變革之後好處不明顯,毛病全出來了。人浮於事、內部腐敗等問題越來越明顯,顧客為了讓電話公司裝一個電話,得等兩年,而且電話經常串線。
所有制變革沒能救得了阿根廷,阿根廷繼續衰退,老百姓繼續鬧,軍隊繼續參與,終於在1955年又一次發生政變,逼迫貝隆辭職。貝隆辭職後,政府開始朝著「去貝隆化」的方向猛踩油門,也就是貝隆幹什麼,新政府全給他拆除掉。
以往很多人說阿根廷的問題是貝隆導致的,這明顯是為了理論的一致性對現實進行了修改,甚至有人說阿根廷經濟衰退是從貝隆開始的,這簡直就是胡說八道了。我們剛才說了,貝隆上臺不是衰退的原因,而是衰退的結果,人民要求變革把他給選上去了。在他之前,阿根廷已經衰退十幾年了。如果某一個人就能毀掉一個國家的市場經濟,那市場經濟這玩意兒也太脆弱了,這麼脆弱的東西怎麼能在這麼殘酷的世界上生存呢?
反正阿根廷從「一戰」開始,一直到現在,基本上嘗試了所有的經濟模式。美國經濟學家評價日本時說:「經濟學理論都不夠日本人用了。」對於阿根廷來說也一樣,無論是經濟學還是政治學都不夠他們用了,基本上每隔一些年就政變一次,從1930年到1983年,阿根廷只有三任總統完成了任期,其他的都被推翻了。這還不是最過分的,最過分的是具體操作經濟的,也就是經濟部長,平均每年換一次,偶爾一年換三次。阿根廷的經濟政策亂成什麼樣大家可想而知。
說到這裡,其實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政局亂到這種程度,阿根廷的經濟能搞好就奇怪了。在接下來的歲月裡,政變、示威遊行、通貨膨脹、債務違約成了阿根廷的日常。
阿根廷的經濟越來越差。後來阿根廷又出了一個問題:跨國集團借錢給阿根廷挖阿根廷的資源,資源挖完之後人家跑了,阿根廷還得繼續還錢。大家肯定納悶了,這不胡扯嗎?阿根廷怎麼這麼笨?其實不是笨,它是在犯很多人或者國家容易犯的錯,越沒錢越容易幹一些為了短期利益去傷害長期利益的事。幹得越多,越緩不過來,越需要幹更多的蠢事來彌補,逐步掉坑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