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毅力,是我不能辜負他們。後來我還驚動國際友人了——我外國的同學聽說後特地來看我了。」
我:「不是帶著《聖經》來的吧?」
他:「哈哈,就是帶著《聖經》來的!他說如果我有宗教信仰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反正是想讓我皈依天主教。我知道他是好意,那時候都明白,但是我還是沒辦法接受那些。」
我:「您有宗教信仰?」
他:「沒有,我到現在也沒有。不過,他說的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我:「是什麼?」
他:「那個老同學告訴我:有些現象,如果用已知的各種學科、各種知識都不能解釋的話,那麼對於剩下的那些解釋,不要看表面是否很荒謬或者離奇,都要學會去尊重。因為那很可能就是真正的答案。但是求證過程一定要謹慎仔細,不可以天馬行空。」
我:「這個說法很棒,很有道理。」
他:「所以這句話我記住了。」
我:「那時候您……病了多久了?」
他:「那會兒我已經精神分裂兩年了。絕望的時候我覺得可能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了。」
我:「快到轉折點了吧?」
他:「還沒到,不過後面兩年就不說了,都是一個樣,直接說你期待的轉折點吧!」
我笑了。
他:「最後那一陣兒,差不多是發病的高峰期,都是讓人受不了的感覺。無數個我,穿過牆壁,穿過門,從窗外跑來對我說:‘為什麼會都一樣?’我堵住耳朵,縮在牆角,但是那些自己就跑到我的腦子裡對我喊那句話,當時覺得整個頭都在嗡嗡地響,經常考慮:自殺算了,一了百了。」
我:「……太痛苦了。」
他:「是這樣,直到那一天晚上。那天晚上又開始這種情況了,我蹲在牆角,那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就在我痛不欲生的時候,突然一個炸雷似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喊了一句話:‘這個就是答案啊!’我總覺得那真的好像是誰喊出來的,因為當時震得我手腳發麻。」
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奇特。
他:「我愣了好一陣兒,猛然,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然後忍不住大笑,愛人和孩子嚇壞了,趕緊衝進來,當時我激動得不行,走到他們跟前,抱著他們孃兒倆放聲痛哭,告訴他們:我找到了,我回來了。」
我剋制著自己的感情波動看著他。
他:「那一瞬間,我的所有分身都消失了,所有的聲音也都沒有了,我知道我真的找到了。」
我:「我很希望您能告訴我!」
他平靜地看著我:「馬可以跑得很快,魚可以遊得很深,鳥可以飛得很高,這都是它們的特點,為什麼呢?馬跑得很快,但是馬不會四處去問自己為什麼跑得快;魚遊得深,但是魚不會四處找答案自己為什麼遊得深;鳥可以在天空翱翔,但是鳥不會去質疑為什麼自己可以飛得那麼高。我是人,我不會那麼快、那麼深、那麼高,但是我能夠去找,去追求那個為什麼。其實,這就是人類的不同啊,這就是人類的那顆心啊。」
我:……
他:「其實,我想通了很多很多。生和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去尊重生命;生命是否高貴不重要,重要的是尊重自己的存在。在自己還有生命的時候,在自己還存在的時候,帶著自己那顆人類的心,永不停息地追尋那個答案。有沒有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充滿期待。還記得潘多拉盒子裡的最後一件禮物嗎?」
我:「希望。」
他笑了:「沒錯,就是這個。就算會質疑,就算問為什麼,那又怎麼樣?不需要為此痛苦或者不安,因為人類就是這樣的,就是有一顆充滿好奇、期待、希望,永不停息的心臟。」
我心裡的一個結,慢慢地鬆開了。
那天臨走的時候,我問他:「痊癒之後您是什麼樣的感受呢?」
他沒直接回答:「你有宗教信仰嗎?」
我:「不好意思,我沒有……」
他:「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也沒有,不過,我想借用新約的一句話,就是你剛才問題的答案。在《約翰福音》第九章第二十五節的最後一句。」他狡黠地笑,並沒有直接告訴我。
出了門我立刻發簡訊給一個對宗教頗有研究的朋友,讓她幫我查一下。過了一會兒她回了簡訊給我:
《約翰福音》第九章第二十五節原文:heansweredandsaid,whetherhebeasinnerorno,iknownot:onethingiknow,that,"whereasiwasblind,nowisee."
"whereasiwasblind,nowisee."
「從前我是瞎的,如今我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