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啊,看清本質很多事情都好辦啊。」
她:「露餡了吧,你的控制慾太大了。你對這個世界的變幻感到困惑,你很想找到背後那個唯一的原動力,你知道那是本質,你想掌握它。否則你會不安、失眠,你會深夜不睡坐在電腦前對著搜尋欄不停地找答案,你休息的時候會長時間地泡圖書館,查詢所有宗教的書籍、歷史的書籍、哲學的書籍,可是你看了又不信,反而更加質疑了,對不對?你不知道怎麼入手,你覺得總是差那麼一點就抓住了,但是每次抓到的又都是空氣……」
我:「停!不帶這樣的!說好了閒聊的!」
她:「好,我不分析了,我想問,是什麼讓你這麼不安呢?」
我:「我沒不安。」
她:「別抬槓,你知道我指的是你骨子裡的那種感覺,不是表面。」
我:「這得問您啊,深催眠那次的分析您始終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狡猾地笑了:「等你長大了我就告訴你。」
我:「該死的奚落……」
她笑得很開心:「你知道嗎,我沒想到你會堅持這麼久,指接觸患者。」
我:「嗯,我自己也沒想到。」
她:「不是一個人吧?」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你是說我精神分裂了?」
她:「幾個?」
我:「我想想啊……四個吧?」
她:「痛快招吧,別藏著了。」
我:「有什麼好處?」
她想了下:「等你走的時候,把那次你的催眠分析給你。」
我:「好!四個人格分工不同。最聰明、最擅長分析的那位基本都深藏著,喜歡靜,喜歡自己思考,接收的資訊只會告訴其他人格,不會告訴外人,這個叫分析者吧;而現在面對你的這個,是能說會道的那種,什麼都說得頭頭是道,其實思維部分是來自分析者的,這個叫發言人好了;還有個女的,負責觀察,很細緻,是個出色的觀察者,可能有些地方很脆弱,或者說軟弱;還有一個不好說,不是人類吧,或者比較原始。」
她極力忍著笑:「藏了個流氓禽獸?」
我:「你現在面對的才是流氓禽獸。」
她笑得前仰後合:「不鬧了……我覺得你情況很好。你接觸了那些患者後,心理上沒有壓力嗎?」
我:「怎麼可能沒有,而且很多是自己帶來的壓力。」
她:「自己帶來的壓力?」
我:「不要重複我最後一個詞,這個花招是你教我的。」
她:「不好意思,習慣了。」
我:「我發現我接觸得越多,疑惑就越多。因為他們說得太有道理,但是這跟我要的……雖然很接近的感覺,但總覺得還不是那個點……這麼說吧,如果說有個臨界點的話,每次都是即將到達的時候又沒了,就到這裡了。我猜可能不是我自己領悟的,所以沒辦法吃透……哎,這讓我想起那句佛曰了:不可說,不可說。」
她:「我也想起這句來了,不過……原來你的質疑成了一種保護……可這樣的話壓力更大,你的世界觀雖然沒被扭曲或者影響,但是你的焦慮還是沒解決啊!」
我:「沒錯,開始是。那陣嚴重失眠,我覺得真的快成三樓樓長了。不過,某次覺得即將崩潰的時候,還是找到了解決的辦法。」
她:「找到宣洩口了?自殘還是什麼?」
我:「去,沒那麼瘋狂,很簡單,四個字:一了百了。」
她狐疑地看著我:「我怎麼覺得這更瘋狂啊?你不要嚇唬我。」
我:「我還是直接說明白吧。死,就能解決那些問題,但是跟你想的不一樣。」
她:「你怎麼剛才好好的現在不正常了?」
我:「你沒明白,死這個概念太複雜了,我用了其中一種而已。也算是自我暗示,每天睡前,我都會告訴自己:我即將死了,但是明天會重新出生的。」
她:「……原來是這樣……明白了,真的可以做到嗎?」
我:「不知道對別人是不是管用,但我很接受自己的這種暗示。每天早上,我都是新生,一切都是過去式了。雖然會有記憶,但那種狀態只是一種時間旅行的狀態,重點在於:旅行。就像出去旅遊,心裡明白總要回家的,這樣,思維上的死結很快就開啟了,就是說跳出來了,抽離了。每當面對一個新患者的時候,我總是儘可能地全身心去接受,全身心地融入,儘可能謙卑,儘可能地讓對方放大自己的空間,我可以揹負著全部。但是當晚,結束了,我卸下了全部。情感方面卸下了,而那些觀點和知識作為資料收起來,就像人體內的淋巴系統一樣,病毒碎片收集起來,增加了免疫力。其實電腦防毒軟體不也是這個原理嗎?我也借用了,借用在思維上。不是我多強大,而是我學會了一種狀態,用精神上的仿生淋巴系統來自我保護。」
她:「……朝生暮死……」
我:「嗯,就是這樣的。」
她:「原來如此……」
我:「所以我再強調一遍:要看本質。本質上我要的是找到我想知道的。如果那部分是資料,我很樂意收起來,但是我知道那只是資料,而不是答案。」
她:「你到底算感性呢,還是算理性呢?你的感性是動力,但是你全程理性操控。」
我:「大多數人都是唯心唯物並存的態度,或者說介於兩者之間。」
她:「這個我同意,不清楚為什麼有人為這個爭得你死我活的。」
我:「對啊,要接受不同於自己的存在啊……對了,你說我控制慾太大,我這不接受了不同於自己的存在嗎?」
她抬頭揚起眉看著我:「你清楚我說的是兩回事!我覺得你算精神病人了,還是甲級的那種。」
我笑:「什麼意思?還帶傳染的?」
她:「你別往外擇自己。傳染?你那不是被動的傳染,你那算蠱惑。」
我:「可我的確是不知不覺中……」
她:「你把自己也劃歸為一個案例吧?挺有特點的,屬於特自以為是的那種。」
我:「嗯?好主意!」
她反應了一下:「你不是打算真的這麼做吧?」
我的確做了,你看到了。我相信你一直在看。
你肯定也很想了解為什麼我要花這麼多時間精力去接觸精神病人,這也不是什麼八卦猛料,沒什麼不能曝的。
至於別人怎麼看,我都接受,因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啊,承認不同於自己的存在,這個很重要。關於我的承受能力問題,其實不是問題。在每天早上「出生」時就做好準備了,準備好接受那些不同的世界;每天晚上我「死」掉,結束掉該遺忘的,儲存我所需要的。
我就是這樣,「朝生暮死」地面對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