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蓋深黑色鱗片的龍腹上橫插著一把利刀,隨著一聲痛哭的沉吟,龍身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小,直至最後一絲氣息散盡。
遊戲裡的少年徒手抽出屠龍的血刃,龍血從傷口處噴湧而出,連著碎肉濺了他一臉,少年依舊面不改色。
四周橫屍遍野,殘肢狼藉,血紅凝結滿地,一顆顆空落落的腦袋搖搖欲墜,脖肉支稜著早已斷氣的軀體。濃郁的腥味招來了成群結隊的紅眼烏鴉,蠶食腐肉,飲其骨血。
電腦前的舒檸嚥了咽口水,她本來就有點暈3d,也不太習慣第一人稱的視角,過度的血腥畫面讓她感到有些反胃不適。她已經連續玩了三天的《孤塔》,是遊戲發售後的第一批玩家。
遊戲的每一層,都有一個特定的章節地圖。玩家需要扮演一位尋仇的少年,殺穿每一層的對應boss,方能登上塔頂找鬼煞報仇。
塔的頂層,住著一位殺人如麻的鬼煞,他罪孽深重,被囚困在這座被怨念吞噬的孤塔。
遊戲故事裡的鬼煞,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惡魔。少年的姐姐,也死於鬼煞之手。
根據《孤塔》目前給出的線索指引來看,殺掉鬼煞是少年的最終任務,惡龍則是倒數第二個boss。
有demo的宣傳預熱,加之遊戲本身是較為血腥獵奇的題材,《孤塔》發售的第一週就刷屏了遊戲直播平臺。有動作麻利的遊戲博主很快出了速通教程,並給出了可以穿模卡bug的攻略。
當晚陸子游更是一口氣肝到凌晨三點通關,他現在是一名人氣斷層的大主播,幾乎只播黃金時段。
舒檸聽說《孤塔》的結局有些致鬱,不過她特意迴避了評論劇透,她想盡可能獨自享受程渡做出來的每一個遊戲。
通關在即,再往上走一層,就是與鬼煞的最終boss戰。舒檸檢視自己的血量,默默補了一口藥水。
滑鼠在暗褐門環上輕輕點了點,門廳盡頭是長長的螺旋階梯。
遊戲裡的少年沿著階梯直直前行,進入一個不見五指的黑暗世界,
預想中的boss戰並沒有如期到來,舒檸反而進入了一段遊戲劇情。
一個佝僂人影在火光裡顯現,老者禿著腦袋,兩隻手臂處的衣袖空蕩蕩的。那是一張油盡燈枯的面龐,像一具骷髏上勉強連著幾片皮肉。
手無寸鐵的鬼煞緩緩開口:我等你很久了。
少年沒有猶豫,一劍穿透鬼煞的脖子,割下了他的頭顱。
做完這些,少年如釋重負,涼風吹拂了他的發,他忽然鬆開沾血的利劍,垂地掩面痛泣。
鏡影裡的少年,慢慢喪失了原本的樣貌,變得不人不鬼,他的面容和死去的鬼煞交迭在一起。
畫面一轉,城外又有一名新登場的少年,踏上了前往孤塔誅殺鬼煞的旅途。
遊戲結束,螢幕開始滾動製作人員名單。舒檸怔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她迅速切到《孤塔》的遊戲評測介面,在其餘玩家的留言下,理出了故事的結局脈絡。
「所以最後的結局是,仇人竟是我自己?」舒檸走出遊戲房,向程渡發問,「他其實就是鬼煞本人,只是在無限輪迴?姐姐也是被他失手殺死的?」
有時候遊戲的殘忍結尾更令人難以釋懷,玩家經歷了一路的顛沛流離,極度投入扮演的角色,最後的結局卻不如人意。
程渡認可了她的劇情理解,他似乎很享受這種刀人的感覺,「不過也要做好被罵的準備,並不是每一個玩家都喜歡找虐。」
陸子游對此點評道:退役後程渡的耳根子清淨慣了,可能又想捱罵了。
舒檸不太認可陸子游的理論,但她也確實不喜歡這個遊戲結局。
「我現在就有些不舒服。」舒檸重重地長吁一口氣,3d帶來的眩暈感讓她仍有片刻的恍惚,「我一直以為他會殺掉鬼煞,報仇雪恨。」
聽聞舒檸也被結局刀到,程渡連忙主動把脖子湊上來,一副任舒檸宰割的模樣,「你可以打我出氣。」
舒檸哪裡捨得對程渡動手,她擠了一個輕鬆無礙的笑:「我緩一緩就好了。」程渡即刻擁住她又親又哄,吻得她暈暈乎乎,顧不得回味遊戲的劇情。耳鬢廝磨間,兩人一來二去又倒在床上,舒檸身體裡的悶氣在程渡給的情慾中慢慢消失殆盡。
饜足後,舒檸主動親吻著程渡的喉結,說出自己的發現:「補藥用的檸檬水,是關於我的彩蛋麼?」
「是湊巧。」程渡輕揉舒檸的眉心,再度將她緊箍進自己的胸膛,「真正的彩蛋是另外一個。」
舒檸自認已經玩得十分用心,她的通關流程比其他人要漫長許多。她拼命回憶著遊戲裡的其他「可疑」地帶,從《孤塔》裡能叫得上名號的npc入手,將遊戲裡所有的女npc都報了一遍。
程渡笑了笑,拒絕透露任何有效資訊。
舒檸賭他遲早沉不住氣,最後乖乖揭露彩蛋。可惜程渡冥頑不靈,舒檸只好認栽:「好,那我再玩一遍。」
正如程渡所說,並不是每一個玩家都喜歡被虐。隨著越來越多的玩家購買遊戲,《孤塔》的結局和劇情在網路上引發了小範圍的討論,有部分玩家認為這個結尾過於陰間。而另一些玩家則失望於結尾沒有與鬼煞的boss戰,只有一個劇情殺,顯得雷聲大雨點小。
《孤塔》的玩家評測也由最初的特別好評降至為好評如潮。
twinkle的官博來了一批網友玩梗,說是要把製作組的人員名單打在公屏上,以後見了就繞路走。
有幾條留言呈現了不一樣的畫風。
[你們遊戲室也有個人叫程渡麼,好巧
[wit老粉垂死病中驚坐起,看名單時還真恍惚
[死去的記憶攻擊我
[我玩過這個人做的前兩個冷門小遊戲,也是那種病裡病氣的調調,沒準真有可能是他啊(瞎說的不負責)
[有道理,陸子游播這個遊戲可賣力了
幸而二字排布的姓名組合有限,撞上同名同姓之人很正常。除卻有個別網友感慨巧合之外,沒有人將退役選手程渡和twinkle遊戲室的程渡真正聯絡在一起。
而說好的將遊戲再玩一遍,舒檸並未立即執行。一則她本身就不是愛玩遊戲的人,二則孤塔的劇情令她莫名壓抑。拖著拖著,時間又平穩過渡了一週。
這一週舒檸過得忙碌倦累,她奔波於各個城市之間,為明年的巡演做前期籌備。
聖誕將至,回江城的候機途中,舒檸遇見了好幾個聖誕老人裝扮的可愛小朋友。她想起一件事,便在微信上通知程渡:今年的聖誕節,兩人還是要和《戀戀筆記本》一塊度過。
程渡秒回了一個小狗點頭如搗蒜的表情包。
舒檸百無聊賴地繼續刷著微博,一位男歌手的頭像突然躥了出來,他剛剛發了一張遊戲截圖,並配圖發文道:通關,解鎖隱藏結局。
男生是果殼音樂去年剛出道的新人,因為人還沒紅,所以沒什麼負擔,他常常把自己的微博當朋友圈發,當作記錄生活。比起很多被工作室安排該發什麼或不該發什麼的當紅藝人,男生算是少有的內娛活人。
截圖的內容舒檸很眼熟,背景正是《孤塔》的結尾,但整個遊戲場景不同於她記憶中的幽暗逼仄。
舒檸微微擰了擰眉,而後切換到了某個遊戲論壇。
昨晚十一點,有玩家釋出了一則關於《孤塔》的討論帖,該玩家說自己三刷的時候完成了一些不起眼的支線,觸發了一個主角最後走出孤塔的隱藏結局。
底下有人詢問解鎖隱藏結局的攻略。
這名玩家很快新增了一段內容:[塔樓三層東側有個蹲在牆角哭泣的小男孩,和他互動,幫他找一束煙花。
隨後他又補充道:[玩家一定要蹲下來,不然無法彈出劇情任務
舒檸身邊的工作人員攜帶的均是筆記型電腦,現在下載遊戲也來不及。她只能立即點開了某魚直播平臺,首頁顯示陸子游正在直播。
進入一看,陸子游恰好就在直播《孤塔》。他看了一眼彈幕,說:「我也是今早才聽說這玩意還有隱藏結局呢,耍一耍,搞一搞。」
「耍一耍搞一搞」是陸子游的出圈直播口癖。
像陸子游這種級別的主播,根本不需要自己查詢攻略,彈幕的觀眾會告訴他每一個細節,當然也會有不少觀眾故意使壞騙他。
陸子游根據正確彈幕的指示來到第三層的章節,好一番搜尋後才找到了那個蹲在牆角的小男孩。
這個小男孩很多人都沒有注意過,包括舒檸在內,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隨意放置在這裡的npc,玩家路過時無法與他產生任何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