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南方菊種北京少見。揚州人重「曉色」,謂其色如初日曉雲,北京似沒有。「十丈珠簾」,我在北京沒見過。「楓葉蘆花」,紫平瓣,有白色斑點,也沒有見過。
我在北京見過的最好的菊花是在老舍先生家裡。老舍先生每年要請北京市文聯、文化局的幹部到他家聚聚,一次是臘月,老舍先生的生日(我記得是臘月二十三);一次是重陽節左右,賞菊。老舍先生的哥哥很會蒔弄菊花。花很鮮豔;菜有北京特點(如芝麻醬燉黃花魚、「盒子菜」);酒「敞開供應」,既醉既飽,至今不忘。
我不贊成搞菊山菊海,讓菊花都按部就班,排排坐,或擠成一堆,鬧鬧嚷嚷。菊花還是得一棵一棵地看,一朵一朵地看。更不贊成把菊花縛紮成龍、成獅子,這簡直是糟蹋了菊花。
秋葵、雞冠、鳳仙、秋海棠
秋葵我在北京沒有見過,想來是有的。秋葵是很好種的,在籬落、石縫間隨便丟幾個種子,即可開花。或不煩人種,也能自己開落。花瓣大,花淺黃,淡得近乎沒有顏色,瓣有細脈,瓣內側近花心處有紫色斑。秋葵風致楚楚,自甘寂寞。不知道為什麼,秋葵讓我想起女道士。秋葵亦名雞腳葵,以其葉似雞爪。
我在家鄉縣委招待所見一大叢雞冠花,高過人頭,花大如掃地笤帚,顏色深得嚇人一跳。北京雞冠花未見有如此之粗野者。
鳳仙花可染指甲,故又名指甲花。鳳仙花搗爛,少入礬,敷於指尖,即以鳳仙葉裹之,隔一夜,指甲即紅。鳳仙花莖可長得很粗,湖南人或以入臭壇醃漬,以佐粥,味似臭莧菜杆。
秋海棠北京甚多,齊白石喜畫之。齊白石所畫,花梗頗長,這在我家那裡叫作「靈芝海棠」。
諸花多為五瓣,惟秋海棠為四瓣。北京有銀星海棠,大葉甚堅厚,上灑銀星,幹亦高壯,簡直近似木本。我對這種孫二孃似的海棠不大感興趣。我所不忘的秋海棠總是伶仃瘦弱的。
我的生母得了肺病,怕「過人」——傳染別人,獨自臥病,在一座偏房裡,我們都叫那間小屋為「小房」。她不讓人去看她,我的保姆要抱我去讓她看看,她也不同意。因此我對我的母親毫無印象。她死後,這間「小房」成了堆放她的嫁妝的儲藏室,成年鎖著。我的繼母偶爾開啟,取一兩件東西,我也跟了進去。「小房」外面有一個小天井,靠牆有一個秋葉形的小花壇,不知道是誰種了兩三棵秋海棠,也沒有人管它,它在秋天竟也開花。花色蒼白,樣子很可憐。
不論在哪裡,我每看到秋海棠,總要想起我的母親。
黃櫨、爬山虎
霜葉紅於二月花。
西山紅葉是黃櫨,不是楓樹。我覺得不妨種一點楓樹,這樣顏色更豐富些。日本楓嬌紅可愛,可以引進。
近年北京種了很多爬山虎,入秋,爬山虎葉轉紅。
沿街的爬山虎紅了,北京的秋意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