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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茶一飯過一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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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人初春吃苣蕒菜。苣蕒菜分甜蕒、苦蕒,苦蕒相當的苦。

有一個貴州的年輕女演員上我們劇團學戲,她的媽媽不遠迢迢給她寄來一包東西,是「擇耳根」,或名「則爾根」,即魚腥草。她讓我嚐了幾根。這是什麼東西?苦,倒不要緊,它有一股強烈的生魚腥味,實在招架不了!

劇團有一干部,是寫字幕的,有時也管雜務。此人是個吃辣的專家。他每天中午飯不吃菜,吃辣椒下飯。全國各地的,少數民族的,各種辣椒,他都千方百計地弄來吃。劇團到上海演出,他幫助搞伙食,這下好,不會缺辣椒吃。原以為上海辣椒不好買,他下車第二天就找到一家專賣各種辣椒的鋪子。上海人有一些是能吃辣的。

我的吃辣是在昆明練出來的,曾跟幾個貴州同學在一起用青辣椒在火上燒燒,蘸鹽水下酒。平生所吃辣椒之多矣,什麼朝天椒、野山椒,都不在話下。我吃過最辣的辣椒是在越南。一九四七年,由越南轉道往上海,在海防街頭吃牛肉粉,牛肉極嫩,湯極鮮,辣椒極辣,一碗湯粉,放三四絲辣椒就辣得不行。這種辣椒的顏色是橘黃色的。在川北,聽說有一種辣椒本身不能吃,用一根線吊在灶上,湯做得了,把辣椒在湯裡涮涮,就辣得不得了。雲南佤族有一種辣椒,叫「涮涮辣」,與川北吊在灶上的辣椒大概不相上下。

四川不能說是最能吃辣的省份,川菜的特點是辣且麻,——擱很多花椒。四川的小麵館的牆壁上黑漆大書三個字:麻辣燙。麻婆豆腐、乾煸牛肉絲、棒棒雞;不放花椒不行。花椒得是川椒,搗碎,菜做好了,最後再放。

周作人說他的家鄉整年吃鹹極了的鹹菜和鹹極了的鹹魚,浙東人確實吃得很鹹。有個同學,是台州人,到鋪子裡吃包子,掰開包子就往裡倒醬油。口味的鹹淡和地域是有關係的。北京人說南甜北鹹東辣西酸,大體不錯。河北、東北人口重,福建菜多很淡。但這與個人的性格習慣也有關。湖北菜並不鹹,但聞一多先生卻嫌雲南蒙自的菜太淡。

中國人過去對吃鹽很講究,如桃花鹽、水晶鹽,「吳鹽勝雪」,現在則全國都吃再製精鹽。只有四川人醃鹹菜還堅持用自貢產的井鹽。

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國家的人愛吃臭。

過去上海、南京、漢口都賣油炸臭豆腐乾。長沙火宮殿的臭豆腐因為一個大人物年輕時常吃而出名。這位大人物後來還去吃過,說了一句話:「火宮殿的臭豆腐還是好吃。」「文化大革命」中火宮殿的影壁上就出現了兩行大字:

最高指示:

火宮殿的臭豆腐還是好吃。

我們一個同志到南京出差,他的愛人是南京人,囑咐他帶一點臭豆腐乾回來。他千方百計,居然辦到了。帶到火車上,引起一車廂的人強烈抗議。

除豆腐乾外,麵筋、百葉(千張)皆可臭。蔬菜裡的萵苣、冬瓜、豇豆皆可臭。冬筍的老根咬不動,切下來隨手就扔進臭罈子裡。——我們那裡很多人家都有個臭罈子,一罈子「臭滷」。醃芥菜擠下的汁放幾天即成「臭滷」。臭物中最特殊的是臭莧菜杆。莧菜長老了,主莖可粗如拇指,高三四尺,截成二寸許小段,入臭壇。臭熟後,外皮是硬的,裡面的芯成果凍狀。噙住一頭,一吸,芯肉即入口中。這是佐粥的無上妙品。我們那裡叫作「莧菜秸子」,湖南人謂之「莧菜咕」,因為吸起來「咕」的一聲。

北京人說的臭豆腐指臭豆腐乳。過去是小販沿街叫賣的:「臭豆腐,醬豆腐,王致和的臭豆腐。」臭豆腐就貼餅子,熬一鍋蝦米皮白菜湯,好飯!現在王致和的臭豆腐用很大的玻璃方瓶裝,很不方便,一瓶一百塊,得很長時間才能吃完,而且賣得很貴,成了奢侈品。我很希望這種包裝能改進,一器裝五塊足矣。

我在美國吃過最臭的「氣死」(乾酪),洋人多聞之掩鼻,對我說起來實在沒有什麼,比臭豆腐差遠了。

甚矣,中國人口味之雜也,敢說堪為世界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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