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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萬水千山走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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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教室方向不同,大小不一,裡面放了一些一邊有一塊平板,可以在上面記筆記的木椅,都是本色,不漆油漆。木椅的設計可能還是從美國傳來的,我在愛荷華—耶魯都看見過。這種椅子的好處是不固定,可以從這個教室到那個教室任意搬來搬去。吳宓(雨僧)先生講《紅樓夢》,一看下面有女生還站著,就放下手杖,到別的教室去搬椅子。於是一些男同學就也趕緊到別的教室去搬椅子。到寶姐姐、林妹妹都坐下了,吳先生才開始講。

這樣的陋室之中,卻培養了很多優秀的人才。

聯大五十週年校慶時,校友從各地紛紛返校。一位從國外趕回來的老同學(是個男生),進了大門就跪在地下放聲大哭。

前幾年我重回昆明,到新校舍舊址(現在是雲南師範大學)看了看,全都變了樣,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東北角還儲存了一間鐵皮屋頂的教室,也岌岌可危了。

不衫不履

聯大師生服裝各異,但似乎又有一種比較一致的風格。

女生的衣著是比較整潔的。有的有幾件華貴的衣服,那是少數軍閥商人的小姐。但是她們也只是參加party時才穿,上課時不會穿得花裡胡哨的。一般女生都是一身陰丹士林旗袍,上身套一件紅的毛衣。低年級的女生愛穿「工褲」,——勞動布的長褲,上面有兩條很寬的帶子,白色或淺花的襯衫。這大概本是北京的女中學生流行的服裝,這種風氣被貝滿等校的女生帶到昆明來了。

男同學原來有些西裝革履,褲線筆直的,也有穿麂皮夾克的,後來就日漸少了,絕大多數是藍布衫,長褲。幾年下來,衣服破舊,就想各種辦法「彌補」,如貼一張橡皮膏之類。有人褲子破了洞,不會補,也無針線,就找一根麻筋,把破洞結了一個疙瘩。這樣的疙瘩名士不止一人。

教授的衣服也多殘破了。聞一多先生有一個時期穿了一件一個親戚送給他的灰色夾袍,式樣早就過時,領子很高,袖子很窄。朱自清先生的大衣破得不能再穿,就買了一件雲南趕馬人穿的深藍氆氌的一口鐘(大概就是彝族察爾瓦)披在身上,遠看有點像一個俠客。有一個女生從南院(女生宿舍)到新校舍去,天已經黑了,路上沒有人,她聽到後面有梯裡突魯的腳步聲,以為是壞人追了上來,很緊張。回頭一看,是化學教授曾昭掄。他穿了一雙空前(露著腳趾)絕後鞋(後跟爛了,提不起來,只能半趿著),因此發出此梯裡突魯的聲音。

聯大師生破衣爛衫,卻每天孜孜不倦地做學問,真是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這種精神,人天可感。

當時「下海」的,也有。有的學生跑仰光、臘戌,躉賣「玻璃絲襪」、「旁氏口紅」;有一個華僑同學在南屏街開了一家很大的咖啡館,那是極少數。

采薇

大學生大都愛吃,食慾很旺,有兩個錢都吃掉了。

初到昆明,帶來的盤纏尚未用盡,有些同學和家鄉郵匯尚通,不時可以得到接濟,一到星期天就出去到處吃館子。汽鍋雞、過橋米線、新亞飯店的過油肘子、東月樓的鍋貼烏魚、映時春的油淋雞、小西門馬家牛肉館的牛肉、厚德福的鐵鍋蛋、松鶴樓的腐乳肉、「三六九」(一家上海面館)的大排骨麵,全都吃了一個遍。

錢逐漸用完了,吃不了大館子,就只能到米線店裡吃米線、餌塊。當時米線的澆頭很多,有悶雞(其實只是醬油煮的小方塊瘦肉,不是雞)、爨肉(即肉末、音川,雲南人不知道為什麼愛寫這樣一個筆畫繁多的怪字)、鱔魚、葉子(油炸肉皮煮軟,有的地方叫「響皮」,有的地方叫「假魚肚」)。米線上桌,都加很多辣椒,——「要解饞,辣加鹹」。如果不吃辣,進門就得跟堂倌說:「免紅!」

到連吃米線、餌塊的錢也沒有的時候,便只有老老實實到新校舍吃大食堂的「伙食」。飯是「八寶飯」,通紅的糙米,裡面有沙子、木屑、老鼠屎。菜,偶爾有一碗回鍋肉、炒豬血(雲南謂之「旺子」),常備的菜是鹽水煮芸豆,還有一種叫「魔芋豆腐」,為紫灰色的,爛糊糊的淡而無味的奇怪東西。有一位姓鄭的同學告誡同學:飯後不可張嘴——恐怕飛出只鳥來!

一九四四年,我在黃土坡一箇中學教了兩個學期。這個中學是聯大辦的,沒有固定經費,薪水很少,到後來連一點極少的薪水也發不出來,校長(也是同學)只能設法弄一點米來,讓教員能吃上飯。菜,對不起,想不出辦法。學校周圍有很多野菜,我們就吃野菜。校工老魯是我們的技術指導。老魯是山東人,原是個老兵,照他說,可吃的野菜簡直太多了,但我們吃得最多的是野莧菜(比園種的家莧菜味濃)、灰菜(雲南叫作灰藋菜,「藋」字見於《莊子》,是個很古的字),還有一種樣子像一根雞毛撣子的掃帚苗。野菜吃得我們真有些面有菜色了。

有一個時期附近小山下柏樹林裡飛來很多硬殼昆蟲,黑色,形狀略似金龜子,老魯說這叫豆殼蟲,是可以吃的,好吃!他捉了一些,撕去硬翅,在鍋裡幹爆了,撒了一點花椒鹽,就起酒來。在他的示範下,我們也爆了一盤,閉著眼睛嚐了嚐,果然好吃。有點像鹽爆蝦,而且有一股柏樹葉的清香,——這種昆蟲只吃柏樹葉,別的樹葉不吃。於是我們有了就酒的酒菜和下飯的葷菜。這玩意多得很,一會兒的工夫就能捉一大瓶。

要寫一寫我在昆明吃過的東西,可以寫一大本,撮其大要寫了一首打油詩。怕讀者看不明白,加了一些註解,詩曰:

重升肆裡陶杯綠,

餌塊攤來炭火紅。

正義路邊養正氣,

小西門外試撩青。

人間至味乾巴菌,

世上饞人大學生。

尚有灰藋堪漫吃,

更循柏葉捉昆蟲。

一束光陰付苦茶

昆明的大學生(男生)不坐茶館的大概沒有。不可一日無此君,有人一天不喝茶就難受。有人一天喝到晚,可稱為「茶仙」。茶仙大抵有兩派。一派是固定茶座。有一位姓陸的研究生,每天在一家茶館裡喝三遍茶,早,午,晚。他的牙刷、毛巾、洗臉盆就放這家茶館裡,一起來就上茶館。另一派是流動茶客,有一姓朱的,也是研究生,他愛到處溜,腿累了就走進一家茶館,坐下喝一氣茶。全市的茶館他都喝遍了。他不但熟悉每一家茶館,並且知道附近哪是公共廁所,喝足了茶可以小便,不致被尿憋死。

關於喝茶,我寫過一篇《泡茶館》,已經發表過,寫得相當詳細,不再重複,有詩為證:

水厄囊空亦可賒,

枯腸三碗嗑葵花。

昆明七載成何事?

一束光陰付苦茶。

水流雲在

雲南人對聯大學生很好,我們對雲南、對昆明也很有感情。我們為雲南做了一些什麼事,留下一點什麼?

有些聯大師生為雲南做了一些有益的實事,比如地質系師生完成了《雲南礦產普查報告》,生物系師生寫出了《中國植物誌·雲南卷》的長編初稿,其他還有多少科研成果,我不大知道,我不是搞科研的。

比較明顯的、普遍的影響是在教育方面。聯大學生在中學兼課的很多,連聞一多先生都在中學教過國文,這對昆明中學生學業成績的提高,是有很大作用的。

更重要的是使昆明學生接受了民主思想,呼吸到獨立思考,學術自由的空氣,使他們為學為人都比較開放,比較新鮮活潑。這是精神方面的東西,是抽象的,是一種氣質,一種格調,難於確指,但是這種影響確實存在。如雲如水,水流雲在。

昆明的白酒分市酒和升酒。市酒是普通白酒,升酒大概是用市酒再蒸一次,謂之「玫瑰重升」,似乎有點玫瑰香氣。昆明酒店都是盛在綠陶的小碗裡,一碗可盛二小兩。

餌塊分兩種,都是米麵蒸熟了的。一種狀如小枕頭,可做湯餌塊、炒餌塊。一種是橢圓的餅,猶如鞋底,在炭火上烤得發泡,一面用竹片塗了芝麻醬、花生醬、甜醬油、油辣子,對合而食之,謂之「燒餌塊」。

汽鍋雞以正義路牌樓旁一家最好。這家無字號,只有一塊匾,上書大字:「培養正氣」,昆明人想吃汽鍋雞,就說:「我們今天去培養一下正氣。」

小西門馬家牛肉極好。牛肉是蒸或煮熟的,不炒菜,分部位,如「冷片」、「湯片」……有的名稱很奇怪。如大筋(牛鞭)、「領肝」(牛肚)。最特別的是「撩青」(牛舌,牛的舌頭可不是撩青草的嗎?但非懂行人覺得這很費解)。「撩青」很好吃。

昆明菌子種類甚多,如「雞」,這是菌之王,但至今我還不知道為什麼只在白蟻窩上長「牛肝菌」(色如牛肝,生時熟後都像牛肝,有小毒,不可多吃,且須加大量的蒜,否則會昏倒。有個女同學吃多了牛肝菌,竟至休克)。「青頭菌」,菌蓋青綠,菌絲白色,味較清雅。味道最為雋永深長,不可名狀的是乾巴菌。這東西中吃不中看,顏色紫赭,不成模樣,簡直像一堆牛屎,裡面又夾雜了一些松毛、雜草。可是收拾乾淨了撕成蟹腿狀的小片,加青辣椒同炒,一箸入口,酒興頓漲,飯量猛開。這真是人間至味!

藋字雲南讀平聲。

我們和鳳翥街幾家茶館很熟,不但喝茶,吃芙蓉糕可以欠賬,甚至可以向老闆借錢去看電影。

茶館常有女孩子來賣炒葵花子,繞桌輕喚:「瓜子瓜,瓜子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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