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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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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我回了一次家鄉,一天閒走,去看了看老家的舊址,發現我們那個家原來是不算小的。我家的大門開在科甲巷(不知道為什麼這條巷子起了這麼個名字,其實這巷裡除了我的曾祖父中過一名舉人,我的祖父中過拔貢外,沒有別的人家有過功名),而在西邊的竺家巷有一個後門。我的家即在這兩條巷子之間。臨街是鋪面。從科甲巷口到竺家巷口,計有這麼幾家店鋪:一家豆腐店,一家南貨店,一家燒餅店,一家棉席店,一家藥店,一家煙店,一家糕店,一家剃頭店,一家布店。我們家在這些店鋪的後面,佔地多少平米我不知道,但總是不小的,住起來是相當寬敞的。

這所老宅子分作東西兩截,或兩區。東邊住著祖父母(我們叫「太爺」「太太」)和大房——大伯父一家。西邊是二房(我的二伯母)和三房——我父親的一家。東西地勢相差約有三尺,由東邊到西邊要上幾層臺階。

正屋的東邊的套間住著太爺、太太,西邊是大伯父和大伯母(我們叫「大爺」「大媽」)。當中是一個堂屋,因為敬神祭祖都在這間堂屋裡,所以叫做「正堂屋」。正堂屋北面靠牆是一個很大的「老爺櫃」,即神案,但我們那裡都叫做「老爺櫃」,這東西也確實是一個很長的大櫃,當中和兩邊都有抽屜,下面還有釘了銅環的櫃門。老爺櫃上,當中供的是家神菩薩,左邊是文昌帝君神位,右邊是祖宗龕——一個細木雕琢的像小廟一樣的東西,裡面放著祖宗的牌位——神主。這正堂屋大概是我的曾祖父手裡蓋的,因為兩邊板壁上貼著他中秀才、中舉人的報條。有年頭了。原來大概是相當恢宏的。庭柱很粗,是「布灰布漆」的——木柱外塗瓦灰,裹以夏布,再施黑漆。到我記事時漆灰有多處已經剝落。這間老堂屋的鋪地的籮底磚(方磚)的邊角都磨圓了,而且特別容易返潮。天將下雨,磚地上就是潮乎乎的。若遇連陰天,地面簡直像塗了一層油,滑的。我很小就知道「礎潤而雨」。用不著看柱礎,從正堂屋磚地,就知道雨一時半會兒晴不了。一想到正堂屋,總會想到下雨,有時接連下幾天,真是煩人。雨老不停,我的一個堂姐就會剪一個紙人貼在牆上,這紙人一手拿著簸箕,一手拿笤帚,風一吹,就搖動起來,叫「掃晴娘」。也真奇怪,掃晴娘掃了一天,第二天多少會放晴。

這間正堂屋的用處是:過年時敬神,清明祭祖。祭祖時在正中的方桌上放一大碗飯,這碗特別的大,有一個小號洗臉盆那樣大,很厚,是白色的古瓷的,除了祭祖裝飯外,不作別的用處。飯壓得很實,鼓起如墳頭,上面插了好多雙紅漆的筷子。筷子插多少雙,是有定數的,這事總是由我的祖母做。另有四樣祭菜。有一盤白切肉,一盤方塊粉——綠豆粉,切成名片大小,三分厚。這方塊粉在祭祖後分給兩房。這粉一點味道都沒有,實在不好吃,所以我一直記得。其餘兩樣祭菜已無印象。十月朝(舊曆十月初一)「燒包子」,即北方的「送寒衣」。一個一個紙口袋,內裝紙錢,包上寫明各代考妣冥中收用,一袋一袋排在祭桌前,下面鋪一層稻草。磕頭之後,由大爺點火焚化。每年除夕,要在這方桌上吃一頓團圓飯。我們家吃飯的制度是:一口鍋裡盛飯,大房、三房都吃同一鍋飯,以示並未分家;菜則各房自炒,又似分爨。但大年三十晚上,祖父和兩房男丁要同桌吃一頓。菜都是太太手製的。照例有一大碗鴨羹湯,鴨丁、山藥丁、慈姑丁合燴。這鴨羹湯很好吃,平常不做,據說是徽州做法。我們的老家是徽州(姓汪的很多人的老家都是徽州),我們家有些菜的做法還保持徽州傳統。比如肉丸蘸糯米蒸熟,有些地方叫珍珠丸子或蓑衣丸子,我們家則叫「徽團」。

我對大堂屋有一點特殊的記憶,是我曾在這裡當過一回孝子。我的二伯父(二爺)死得早,立嗣時經過一番討論。按說應該由長房次子,我的堂弟曾煒過繼,但我的二伯母(二媽)不同意,她要我,因為她和我的生母感情很好,從小喜歡我。我是次房長子,長子過繼,不合古理。後來是定了一個折中方案,曾煒和我都過繼給二媽,一個是「派繼」,一個是「愛繼」。二媽死後,孃家提了一些條件,一是指定要用我祖父的壽材盛殮。太爺五十歲時就打好了壽材,逐年加漆,漆皮已經很厚了。因為二媽是年輕守節,孃家提出,不能不同意。一是要在正堂屋停靈,也只好同意了(本來上有老人,是不該在正屋停靈的)。我和曾煒於是履行孝子的職責,親視含殮(圍著棺材走一圈),戴孝披麻,一切如制。最有意思的是逢七的時候得陪張牌李牌吃飯。逢七,鬼魂要回來接受燒紙,由兩個鬼役送回來。這兩個鬼役即張牌李牌。一個較大的方杌凳,兩副筷子,一碟白肉,一碟豆腐,兩杯淡酒。我和曾煒各用一個小板凳陪著坐一會兒。陪鬼役吃飯,我還是頭一回。六七開弔,我是孝子一直在場,所以能看到全部過程。家裡辦喪事,氣氛和平常全不一樣,所有的人都變得莊嚴肅穆起來。開弔像是演一場戲,大家都演得很認真。「初獻」「亞獻」「終獻」,有條不紊,節奏井然。最後是「點主」。點主要一個功名高的人。給我的二伯母點主的是一個叫李芳的翰林,外號李三麻子。「點主」是在神主上加點。神主(木製小牌位)事前寫好「×孺人之神王」,李三麻子就位後,禮生喝道:「凝神,想象,請加墨主。」李三麻子拈起一支新筆在「王」字上加一墨點。禮生再贊:「凝神,想象,請加朱主。」李三麻子用硃筆在墨點上加一點。這樣死者的魂靈就進入神主了。我對「凝神,想象」印象很深,因為這很有點詩意。其實李三麻子對我的二伯母無從想象,因為他根本沒有見過我的二伯母。

正堂屋對面,隔一個天井,是穿堂。

穿堂對面原來有一排三開間的房子,是我的叔曾祖父的一個老姨太太住的。房子很舊了,屋頂上長了很多瓦松,隔扇上糊的白紙都已成了灰色。這位老姨太太多年衰病,總是躺著。這一排房子裡聽不到一點聲音,非常寂靜,只有這位老姨太太的女兒——我們叫她小姑奶奶,帶著孩子來住一陣,才有一點活氣。

老姨太太死了,她沒有兒子,由我一個叔祖父過繼給她。這位叔祖父行六,我們叫他六太爺。這是個很有風趣的人,很喜歡孩子。老姨太太逢七,六太爺要來守靈燒紙。燒了紙,他弄一壺酒,慢慢喝著,給孩子講故事——說書,說《大俠甘鳳池》,一直說到深夜。因此,我們總是盼著老姨太太逢七。

祖父過六十歲的頭年,把東邊的房屋改建了一下,正堂屋沒動,穿堂加大了。老姨太太原來住的一排房子拆了,蓋了一個「敞廳」。房屋翻蓋的情況我還記得,先由瓦匠頭、木匠頭挖出整整齊齊的一方土,供在老爺櫃上。破土後,請全體瓦木匠在正堂屋吃一次飯。這頓飯的特別處是有一碗泥鰍,泥鰍我們家是不進門的,但是請瓦木匠必得有這道菜,這是規矩。我覺得這規矩對瓦木匠頗有嘲諷意味。接著是上樑豎柱,放鞭炮,撒糕饅,如式。

敞廳的特點是敞,很寬敞。蓋得後,祖父的六十大壽在這裡佈置過壽堂,宴過客,此外就沒有怎麼用過,平常總是空著。我的堂姐姐有時把兩張方桌拼起來,在上面縫被子。

敞廳對面,一道磚牆之外,是花園。花園原來沒有園名,祖父命之曰「民圃」,因為他字銘甫,取其諧音。我父親選了兩塊方磚,刻了「民圃」兩個小篆,嵌在一個六角小門的額上。但是我們還是叫它花園,不叫民圃。祖父六十大壽時自撰了一副長聯,末署「民圃叟六十自壽」,「民圃」字樣也只在長聯裡出現過,別處沒有用過。

西邊半截的房屋大概是祖父手裡蓋的,格局較小,主要房屋只是兩個堂屋,上堂屋和下堂屋。

上堂屋兩邊的套間,東側是三房,西側是二房。

我的二伯父早逝,我沒有見過。他房間裡的板壁上掛著他的八寸放大照片,半側身,穿著一身古典燕尾服,前身無下襬,雪白的圓角硬領襯衫,一隻胳臂夾著一根象牙頭的短手杖,完全是年輕的英國紳士派頭,很英俊。聽我父親說,二伯父是個性格很剛烈的人。他是新黨,但崇拜的不是孫文而是黃興。有一次歷史教員(那時叫做「教習」)在課堂上講了黃興幾句不恭敬的話,他上去就給了這個教員一個嘴巴子。二伯父和我父親那時都在南京讀中學(舊制中學)。他的死也跟他的負氣任性的脾氣有關。放暑假從南京回來,路過鎮江,帶著行李,鎮江車站的搬運工人敲了他們一下,索價很高。二伯父一生氣,把幾個人的行李綁在一起,一個人就背了起來。沒有走幾步,一口血吐在地上,從此不起。

二伯母守節有年,她變得有些古怪。我的小說《珠子燈》裡所寫的孫小姐的原型,就是我的二伯母。

她變得有點古怪了,她屋裡的東西都不許人動。王常生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永遠是什麼樣子,不許挪動一點。王常生用過的手錶、座鐘、文具,還有他養的一盆雨花石,都放在原來的位置。孫小姐原是個愛潔成癖的人,屋裡的桌子、椅子、茶壺茶杯,每天都要用清水洗三遍。自從王常生死後,除了過年之前,她親自監督著一個從孃家陪嫁過來的女傭大洗一天之外,平常不許擦拭。裡屋炕几上有一套茶具:一個白瓷的茶盤,一把茶壺,四個茶杯。茶杯倒扣著,上面落了細細的塵土。茶壺是荸薺形的扁圓的,茶壺的鼓肚子下面落不著塵土,茶盤裡就清清楚楚留下一個乾淨的圓印子。

她病了,說不清是什麼病。除了逢年過節起來幾天,其餘的時間都在床上躺著,整天地躺著,除了那個女傭,沒有人上她屋裡去。

有一個人是常上她屋裡去的,我。我去了,坐在她床前的杌凳上,陪她一會兒。她精神好的時候,教我《長恨歌》《西廂記·長亭》:

春風桃李花開日,

秋雨梧桐葉落時。

碧雲天,

黃花地,

西風緊,

北雁南飛。

曉來誰染霜林醉,

總是離人淚。

也有的時候,她也會講一點輕鬆一些的文學故事,念蘇東坡嘲笑小妹的詩:

人前走不上三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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