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頭先到畫堂前。
這樣的時候,她臉上也會有一點笑意。她的記憶很好,教我念詩,都是背出來的。她背詩,抑揚頓挫,節奏很強,富於感情,因此她教過我的詩詞,我一直記得很清楚。她的詩詞,是邑中一個老名士教的。
她老是叫我坐在她床前吃東西,吃飯,吃點心。吃兩口,她就叫我張開嘴讓她看看。接著就自言自語:「王二孃個貓,王二孃個貓,王二孃個貓。」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是王二孃,我是她的貓?有時我不在跟前,她一個人在屋裡也叨咕:「王二孃個貓,王二孃個貓。」
每年夏天,她要回孃家住一陣。歸寧那天,且出不了房門哩。跨出來,轉身又跨進去,跨出來,又跨進去。轎子等在大門口(她回孃家都是坐轎子),轎前兩盞燈籠換了幾次蠟燭,她還沒跨出房門。
這種精神狀態,我們那裡叫做「魔」。
下堂屋左邊是我父親的畫室,右邊是「下房」,女傭住的地方。
下堂屋南,一道花瓦牆外,即是花園,牆上也有一個小六角門。
開開六角門,是一片磚墁的平地。更南,是花廳。花廳是我們這所住宅裡最明亮的屋子,南邊一溜全是大玻璃窗,聽說我父親年輕時常請一些朋友來,在花廳裡喝酒,唱戲,吹彈歌舞,到我記事的時候,就沒有看過這種熱鬧。花廳也總是閒著。放暑假,我們到花廳裡來做假期作業。每年做醬的時候,我的祖母在花廳裡攤晾煮熟的黃豆和烤過的發麵餅,讓豆、餅長毛髮酵。花廳外的磚地上有一口大缸,裝著豆醬,一口淺缸,裝著甜麵醬。
磚地東面,是一個花臺,種著四棵很大的蠟梅花,主幹都有碗口粗,每年開很多花。這種蠟梅的花心是紫檀色的。按說「磬口檀心」是蠟梅的名種,但是我們那裡重白心的,叫做「冰心蠟梅」,而將檀心者起一個不好聽的名稱,叫「狗心蠟梅」。下雪之後,上樹摘花,是我的事。蠟梅的骨朵很密。相中一大枝,折下來,養在大膽瓶裡,過年。
蠟梅花的對面,是兩棵桂花。一棵金桂,一棵銀桂。每年秋天,吐蕊開花。桂花樹下,長了一片萱草,也沒人管它,自己長得很旺盛。萱花未盡開時摘下,陰乾,我們那裡叫做金針,北方叫做黃花菜。我小時最討厭黃花菜,覺得淡而無味。到了北方,學做打滷麵,才知道缺這玩意還不行。
桂花樹後,是南北向的花瓦牆,牆上開一圓門,即北方所說的月亮門。
出圓門,是一畦菜地。我的祖母每年在這裡種烏青菜,即上海人所說的塌苦菜。這塊菜地土很瘦,烏青菜都不肥大,而莖葉液汁濃厚,旋摘煮食,味道極好,遠勝市上買來的,叫做「起水鮮」。經霜後,葉緣皆作紫紅色,尤其甜美。
菜畦左側有一棵紫薇,一房多高,開花時亂紅一片,晃人眼睛。遊蜂無數——齊白石愛畫的那種大個的黑蜂,穿花搶蕊,非常熱鬧。西側,有一座六角亭,可以小坐。
菜畦東邊有一條磚路。磚路盡處是一棵木瓜,一棵礬杏,一棵柿樹,都很少結果。
樹之外,是一座船亭。這是祖父六十大壽頭年蓋的。船頭向東,兩邊牆上各開了海棠形的窗戶。祖父蓋船亭,是為了「無事此靜坐」,但是他只來坐過幾次,平常不來,經常鎖著。隔著正面的玻璃隔扇,可以看到裡面鐵梨木琴几上擺著幾件彝器,幾把檀木椅子,蕭蕭爽爽。
船亭對面,有一棵很大的柳樹。挨著柳樹,是一個高高的花壇。花壇上原來想是栽了不少花的,但因為無人料理,只剩下一棵石榴,一叢魚兒牡丹。魚兒牡丹開一串一串粉紅的花,花作雞心形,像是童話裡的植物。
花壇對面,是土山。這座土山不知是哪年堆成的。這些土是從園裡挖出的,還是從外面運進來的,均不知道。土山左腳,種了兩棵碧桃,一棵白的,一棵淺紅的。碧桃花其實是很好看的,花開得很繁茂,花期也長,應該對它珍貴一點,但是大家都不把它當回事,也許因為它花開得太多,也太容易養活了。土山正面,種了四棵香櫞,每年都要結很多。香櫞就是「橘逾淮南則為枳」的枳,但其實枳和橘是兩種植物。香櫞秋天成熟。香櫞的香氣很衝,不大好聞。但香櫞花的氣味是很好的,苦甜苦甜的。花白色,瓣微厚,五出深裂,如小酒盞,很好看。山頂有兩棵龍爪槐,一在東,一在西。西邊的一棵是我的讀書樹。我常常爬上去,在分杈的樹幹上靠好,帶一塊帶筋的幹牛肉或一塊榨菜,一邊慢慢嚼著,一邊看小說。土山外隔一道牆是一個尼庵,靠在樹上可以看見小尼姑從井裡汲水澆菜。這尼庵的尼姑是帶髮修行的,因此我看的小尼姑是一頭黑髮。
從土山東邊下山,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口很大的缸,養著很大的金魚,這是大伯父養的。因此,在我們的印象裡這一邊是大爺的地方。但是我們並未分家,小孩子是可以自由來去的。
金魚缸的西北邊有一架紫藤。盛花時,紫雲拂地。花謝,垂下一根一根長長的刀豆。
魚缸正北,一棵白丁香,一棵紫丁香。
丁香之左,一片紫鳶。
往南,牆邊一叢金雀花。
紫鳶的東邊,荒草而已。這片草地每年下面結不少甘露,我們那裡叫做螺螄菜或寶塔菜。甘露洗淨後裝白布袋,可入甜麵醬缸醃漬。
草地之東有一排很大的冬青樹。夏天開密密的小白花,也有香味。秋後結了很多紫色的胡椒粒大的果實。
冬青之外,是「草房」,堆草的屋子。我們那裡燒草——蘆柴,一次要置很多擔草,垛積在一排空屋裡。
冬青的北面,是花房,房頂南簷是玻璃蓋的,原是大爺養花的地方,但他後來不養花了,花房就空著。一壁掛著一個老鷹風箏。據我父親說這個老鷹是獨腦線的——只有一根腦線。老鷹風箏是大爺年輕時放過的。聽我父親說,放上去之後,曾有真的老鷹和它打過架。空空的花房裡只有兩盆頗大的夾竹桃。夾竹桃紅花殷殷的,我忽然覺得有些緊張,因為天忽然黑下來了,只有我一個人,在空空的花園裡。
聽大人說,這花園裡有一個白鬍子老頭。這白鬍子老頭是神仙,還是妖怪?但是,晚上是沒有人到花園裡去的,東邊和西邊的小六角門都上了鐵鎖。
我們這座花園實在很難叫做花園,沒有精心安排佈置過,草木也都是隨意種植的,常有一點半自然的狀態。但是這確是我童年的樂園,我在這裡掬過很多蟋蟀,捉過知了、天牛、蜻蜓,捅過馬蜂窩——這馬蜂窩結在冬青樹上,有蒲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