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慢煮生活》小說信息

舊病雜憶(第1頁,共2頁)

字體:

對口

那年我還小,記不清是幾歲了。我母親故去後,父親晚上帶著我睡。我覺得脖子後面不舒服。父親拿燈照照,腫了,有一個小紅點。半夜又照照,有一個小桃子大了。天亮再照照,有一個蓮子盅大了。父親說:壞了,是對口!

「對口」是長在第三節頸椎處的惡瘡,因為正對著嘴,故名「對口」,又叫「砍頭瘡」。過去刑人,下刀處正在這個地方。——殺頭不是亂砍的,用刀在第三頸節處使巧勁一推,腦袋就下來了,「身首異處」。「對口」很厲害,弄不好會把脖子爛通。——那成什麼樣子!

父親拉著我去看張冶青。張冶青是我父親的朋友,是西醫外科醫生,但是他平常極少為人治病,在家閒居。他叫我趴在茶几上,看了看,哆裡哆嗦地找出一包手術刀,挑了一把,在酒精燈上燒了燒。這位張先生,連麻藥都沒有!我父親在我嘴裡塞了一顆蜜棗,我還沒有一點準備,只聽得「呼」的一聲,張先生已經把我的對口豁開了。他怎麼擠膿擠血,我都沒看見,因為我趴著。他拿出一卷繃帶,搓成條,蘸上藥,——好像主要就是凡士林,用一個鑷子一截一截塞進我的刀口,好長一段!這是我看見的。我沒有覺得疼,因為這個對口已經熟透了,只覺得往裡塞繃帶時怪癢癢。都塞進去了,發脹。

我的蜜棗已經吃完了,父親又塞給我一顆,回家!

張先生囑咐第二天去換藥。把繃帶條抽出來,再用新的蘸了藥的繃帶條塞進去。換了三四次。我注意塞進去的繃帶條越來越短了。不幾天,就收口了。

張先生對我父親說:「令郎真行,哼都不哼一聲!」幹嗎要哼呢?我沒覺得怎麼疼。

以後,我這一輩在遇到生理上或心理上的病痛時,我很少哼哼。難免要哼,但不是死去活來,弄得別人手足無措,惶惶不安。

現在我的後頸至今還落下了個疤瘌。

銜了一顆蜜棗,就接受手術,這樣的人大概也不多。

瘧疾

我每年要發一次瘧疾,從小學到高中,一年不落,而且有準季節。每年桃子一上市的時候,就快來了,等著吧。

有青年作家問愛倫堡:頭疼是什麼感覺?他想在小說裡寫一個人頭疼。愛倫堡說:這麼說你從來沒有頭疼過,那你真是幸福!頭疼的感覺是沒法說的。中國(尤其是北方)很多人是沒有得過瘧疾的。如果有一位青年作家叫我介紹一下瘧疾的感覺,我也沒有辦法。起先是發冷,來了!大老爺升堂了!——我們那裡把瘧疾開始發作,叫作「大老爺升堂」,不知是何道理。趕緊鑽被窩。冷!蓋了兩床厚棉被還是冷,冷得牙齒得得地響。冷過了,發熱,渾身發燙。而且,劇烈地頭疼。有一首散曲詠瘧疾:「冷時節似冰凌上坐,熱時節似蒸籠裡臥,疼時節疼得天靈破,天呀天,似這等寒來暑往人難過!」反正,這滋味不大好受。好了!出汗了!大汗淋漓,內衣溼透,遍體輕鬆,瘧疾過去了,「大老爺退堂」。擦擦額頭的汗,餓了!坐起來,粥已經煮好了,就一碟甜醬小黃瓜,喝粥。香啊!

杜牧詩云:「忍過事則喜」,對於瘧疾也只有忍之一法。挺挺,就過來了,也吃幾劑湯藥(加減小柴胡湯之類),不管事。發了三次之後,都還是吃「藍印金雞納霜」(即奎寧片)解決問題。我父親說我是陰虛,有一年讓我吃了好些海參。每天吃海參,真不錯!不過還是沒有斷根。一直到一九三九年,生了一場惡性瘧疾,我身體內部的「古老又古老的瘧原蟲」才跟我徹底告別。

惡性瘧疾是在越南得的。我從上海坐船經香港到河內,乘滇越鐵路火車到昆明去考大學。到昆明寄住在同濟中學的學生宿舍裡,通過一個間接的舊日同學的關係。住了沒有幾天,病倒了。同濟中學的那個學生把我弄到他們的校醫室,驗了血,校醫說我血裡有好幾種病菌,包括傷寒病菌什麼的,叫趕快送醫院。

到醫院,護士給我量了量體溫,體溫超過四十度。護士二話不說,先給我打了一針強心針。我問:「要不要寫遺書?」

護士嫣然一笑:「怕你燒得太厲害,人受不住!」

抽血,化驗。

醫生看了化驗結果,說有多種病菌潛伏,但是主要問題是惡性瘧疾。開了注射藥針。過了一會,護士拿了注射針劑來。我問:「是什麼針?」

「606。」

我趕緊宣告,我生的不是梅毒,我從來沒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