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頭,
吳山點點愁。
馮先生說他教他的孫女念這首詞,他的孫女把「吳山點點愁」念成「吳山點點頭」,他舉的這個例子我一直記得。
吳宓先生講「中西詩之比較」,我很有興趣地去聽。不料他講的第一首詩卻是:
一去二三里,
煙村四五家,
樓臺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我不好好上課,書倒真也讀了一些。中文系辦公室有一個小圖書館,通稱系圖書館。我和另外一兩個同學每天晚上到系圖書館看書。系辦公室的鑰匙就由我們拿著,隨時可以進去。系圖書館是開架的,要看什麼書自己拿,不需要填卡片這些麻煩手續。有的同學看書是有目的有系統的。一個姓範的同學每天摘抄《太平御覽》。我則是從心所欲,隨便瞎看。我這種亂七八糟看書的習慣一直保持到現在。我覺得這個習慣挺好。夜裡,系圖書館很安靜,只有哲學心理系有幾隻狗怪聲嗥叫——一個教生理學的教授做實驗,把狗的不同部位的神經結紮起來,狗於是怪叫。有一天夜裡我聽到牆外一派鼓樂聲,雖然悠遠,但很清晰。半夜裡怎麼會有鼓樂聲?只能這樣解釋:這是鬼奏樂。我確實聽到的,不是錯覺。我差不多每夜看書,到雞叫才回宿舍睡覺。——因此我和歷史系那位姓劉的河南同學幾乎沒有見過面。
新校舍大門東邊的圍牆是「民主牆」。牆上貼滿了各色各樣的壁報,左、中、右都有。有時也有激烈的論戰。有一次三青團辦的壁報有一篇宣傳國民黨觀點的文章,另一張「群社」編的壁報上很快就貼出一篇反駁的文章,批評三青團壁報上的文章是「咬著尾巴兜圈子」。這批評很尖刻,也很形象。「咬著尾巴兜圈子」是狗。事隔近五十年,我對這一警句還記得十分清楚。當時有一個「冬青社」(聯大學生社團甚多),頗有影響。冬青社辦了兩塊壁報,一塊是《冬青詩刊》,一塊就叫《冬青》,是刊載雜文和漫畫的。馮友蘭先生、查良釗先生、馬約翰先生,都曾經被畫進漫畫。馮先生、查先生、馬先生看了,也並不生氣。
除了壁報,還有各色各樣的啟事。有的是出讓衣物的。大都是八成新的西服、皮鞋。出讓的衣物就放在大門旁邊的校警室裡,可以看貨付錢。也有尋找失物的啟事,大都寫著:「鄙人不慎,遺失了什麼東西,如有撿到者,請開示姓名住處,失主即當往取,並備薄酬。」所謂「薄酬」,通常是五香花生米一包。有一次有一位同學貼出啟事:「尋找眼睛。」另一位同學在他的啟事標題下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問號。他尋找的不是「眼睛」,是「眼鏡」。
新校舍大門外是一條碎石塊鋪的馬路。馬路兩邊種著高高的柚加利樹(即桉樹,雲南到處皆有)。
馬路北側,挨新校的圍牆,每天早晨有一溜賣早點的攤子。最受歡迎的是一個廣東老太太賣的煎雞蛋餅。一個瓷盆裡放著雞蛋加少量的水和成的稀面,舀一大勺,攤在平鐺上,煎熟,加一把蔥花。廣東老太太很捨得放豬油。雞蛋餅煎得兩面焦黃,豬油吱吱作響,噴香。一個雞蛋餅直徑一尺,卷而食之,很解饞。
晚上,常有一個貴州人來賣餛飩麵。有時餛飩皮包完了,他就把餛飩餡撥在湯裡下面。問他:「你這叫什麼面?」貴州老鄉毫不遲疑地說:「桃花面!」
馬路對面常有一個賣水果的。賣桃子,「面核桃」和「離核桃」,賣泡梨——棠梨泡在鹽水裡,梨肉轉為極嫩、極脆。
晚上有時有云南兵騎馬由東面馳向西面,馬蹄鐵敲在碎石塊的尖稜上,迸出一朵朵火花。
有一位曾在聯大任教的作家教授在美國講學。美國人問他:西南聯大八年,裝置條件那樣差,教授、學生生活那樣苦,為什麼能出那樣多的人才?——有一個專門研究聯大校史的美國教授以為聯大八年,出的人才比北大、清華、南開三十年出的人才都多。為什麼?這位作家回答了兩個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