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夫人是一個微胖的強壯的婦人,看起來很能幹,張家的那點薄薄的田產,都是由她經管的。張仲陶諸事不問,而且還抽一點鴉片煙,其受夫人轄制,是很自然的。一個十多歲的孩子也感覺得出來,張先生有些懼內。
張先生請我父親刻過一塊圖章。這塊圖章很好,魚腦凍,只是很小,高約四分,長方形。我父親給他刻了兩個字,陽文:中匋。刻得很好。這兩個字很好安排。他後來還請我父親刻了兩方壽山石的圖章,一刻陽文,一刻陰文,文曰:「珠湖野人」「天涯浪跡」。原來有人攛掇他出去闖闖,以卜卦為生,圖章是準備印在卦象釋解上的。事情未果,他並未出門浪跡,還是在家裡糗(qiǔ)著。
最近幾年,《易經》忽然在全世界走俏,研究的人日多,角度多不相同,有從哲學角度的,有從史學角度的,有從社會學角度的,有從數學角度的。我於《易經》一無所知,但我覺得這主要還是一部占卜之書。我對張仲陶算的戒指在炒米壇蓋子上那一卦表示懷疑,是覺得這是迷信。現在想想,也許他是有道理的。如果他把一生精研易學的心得寫出來,包括他的那些卦例,會是一本很有意思的書。但是,寫書,張仲陶大概想也沒有想過。小說《歲寒三友》中季匋民在看了靳彝甫的祖父、父親的畫稿後,拍著畫案說:「吾鄉固多才俊之士,而皆困居於蓬牖之中,聲名不出於里巷,悲哉!悲哉!」張仲陶不也是這樣的人嗎?
薛大娘
薛大娘家在臭河邊的北岸,也就是臭河邊的盡頭,過此即為螺螄壩,不屬臭河邊了。她家很好認,四邊不挨人家,遠遠地就能看見。東邊是一家米廠,整天聽見碾米機煙筒砰砰的聲音。西邊是她們家的菜園。菜園西邊是一條路,由東街抄近到北門進城的人多走這條路。路以西,也是一大片菜園,是別人家的。房是草頂碎磚的房,但是很寬敞,有堂屋,有臥室,有廂房。
薛大娘的丈夫是個裁縫,是個極其老實的人,整天不說一句話,只是在東廂房裡帶著兩個徒弟低著頭不停地縫。兒子種菜。所種似只青菜一種。我們每天上學、放學,都可以看見薛大娘的兒子用一個長柄的水舀子澆水,澆糞,水、糞扇面似的灑開,因為用水方便,下河即可擔來,人也勤快,菜長得很好。相比之下,路西的菜園就顯得有點荒穢不治。薛大娘賣菜。每天早起,兒子砍得滿滿兩筐菜,在河裡浸一會兒,薛大娘就挑起來上街,「鮮魚水菜」,浸水,不止是為了上分量,也是為了鮮靈好看。我們那裡的菜筐是扁圓的淺筐,但兩筐菜也百十斤,薛大娘挑起來若無其事。
她把菜歇在保安堂藥店的廊簷下,不到一個時辰,就賣完了。
薛大娘靠五十了——她的兒子都那樣大了嘛,但不顯老。她身高腰直,處處顯得很健康。她穿的雖然是粗藍布衣褲,但總是十分乾淨利索。她上市賣菜,赤腳穿草鞋,鞋、腳,都很乾淨。她當然是不打扮的,但是頭梳得很光,臉洗得清清爽爽,雙眼有光,扶著扁擔一站,有一股英氣,「英氣」這個詞用之於一個賣菜婦女身上,似乎不怎麼合適,但是除此之外,你再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字眼。
薛大娘除了賣菜,偶爾還幹另外一種營生,拉皮條,就是《水滸傳》所說的「馬泊六」。東大街有一些年輕女傭,和薛大媽很熟,有的叫她乾媽。這些女傭都是發育到了最好的時候,一個一個亞賽鮮桃。街前街後,有一些後生家,有的還沒成親,有的娶了老婆但老婆不在身邊,油頭粉面,在街上一走,看到這些女傭,饞貓似的,有時一個後生看中了一個女傭求到薛大娘,薛大娘說:「等我問問。」因為彼此都見過,眉語目成,大都是答應的。薛大娘先把男的弄到西廂房裡,然後悄悄把女的引來,關了房門,讓他們成其好事。
我們家一個女傭,就是由於薛大娘的撮合,和一個叫龔長霞的管田禾的——管田禾是為地主料理田畝收租事務的,歡會了幾次,懷上了孩子。後來是由薛大娘弄了藥來,才把私孩子打掉。
薛大娘沒想到別人對她有什麼議論。她認為:一個有心,一個有意,我在當中搭一把手,這有什麼不好?
保安堂藥店的管事姓蒲,行三,店裡學徒的叫他蒲三爺,外人叫他蒲先生。這藥店有一個規矩:每年給店中的「同事」(店員)輪流放一個月假,回去與老婆團圓(店中「同事」都是外地人),其餘十一個月都住在店裡,每年打十一個月的光棍,蒲三爺自然不能例外。他才四十歲出頭,人很精明,也很清秀,很瀟灑(瀟灑用於一個管事的身上似乎也不大合適),薛大娘給他拉攏了一個女的,這個女的不是別人,是薛大娘自己。薛大娘很喜歡蒲三,看見他就眉開眼笑,誰都看得出來,她一點也不掩飾。薛大娘趴在蒲三耳朵上,直截了當地說:「下半天到我家來。我讓你……」
薛大娘不怕人知道了,她覺得他乾熬了十一個月,我讓他快活快活,這有什麼不對?
薛大娘的道德觀念和大戶人家的太太小姐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