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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優逸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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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華

蕭先生八十多歲時身體還很好。腿腳利落,腰板不塌。他的長壽之道有三:飲食清淡,經常步行,問心無愧。

蕭先生從不坐車。上哪兒去,都是地下走。早年在宮裡「當差」,上頤和園去唱戲,也都是走著去,走著回來,從城裡到頤和園,少說也有三十里。北京人說:走為百練之祖,是一點不錯的。

蕭老自奉甚薄。他到天津去演戲,自備伙食。一棵白菜,兩刀切四爿,一頓吃四分之一。餐餐如此:窩頭,熬白菜。他上女婿家去看女兒,問:「今兒吃什麼呀?」——「芝麻醬拌麵,炸點花椒油。」「芝麻醬拌麵,還澆花椒油呀?!」

蕭先生偶爾吃一頓好的:包餃子。他吃餃子還不蘸醋。四十個餃子,裝在一個盤子裡,澆一點醋,特嘍特嘍,就給「開」了。

蕭先生不是不懂得吃。有人看見,在酒席上,清湯魚翅上來了,他照樣扁著筷子夾了一大塊往嘴裡送。

懂得吃而不吃,這是真的節儉。

蕭先生一輩子掙的錢不少,都為別人花了。他買了幾處「義地」,是專為死後沒有葬身之所的窮苦的同行預備的。有唱戲的「苦哈哈」,死了老人,辦不了事,到蕭先生那兒,磕一個頭報喪,蕭先生問,「你估摸著,大概其得多少錢,才能把事辦了哇?」一面就開箱子取錢。

贊曰:

窩頭白菜,寡慾步行,

問心無愧,人間壽星。

姜妙香

姜先生真是溫柔敦厚到了家了。

他的學生上他家去,他總是站起來,雙手當胸捏著扇子,微微躬著身子:「您來啦!」臨走時,一定送出大門。

他從不生氣。有一回陪梅蘭芳唱《奇雙會》,他的趙寵。穿好了靴子,總覺得不大得勁。「唔,今兒是怎樣搞的,怎麼總覺得一腳高一腳低的?我的腿有毛病啦?」伸出腳來看看,兩隻靴子的厚底一隻厚二寸,一隻二寸二。他的跟包叫申四。他把申四叫過來:「老四哎,咱們今兒的靴子拿錯了吧?」你猜申四說什麼?——「你湊合著穿吧!」

姜先生從不爭戲。向來梅先生演《奇雙會》,都是他的趙寵。偶爾俞振飛也陪梅先生唱,趙寵就是俞的。管事的說:「姜先生,您來個保童。」——「哎好好好。」有時葉盛蘭也陪梅先生唱。「姜先生,您來個保童。」——「哎好好好。」

姜先生有一次遇見了劫道的,就是琉璃廠西邊北柳巷那兒。那是敵偽的時候。姜先生拿了「戲份兒」回家。那會唱戲都是當天開份兒。戲打住了,管事的就把份兒分好了。姜先生這天趕了兩「包」,華樂和長安。冬天,他坐在洋車裡,前面掛著棉布簾。「站住!把身上的錢都拿出來!」——他也不知道里面是誰。姜先生不慌不忙地下了車,從左邊口袋裡掏出一沓(鈔票),從右邊又掏出了一沓。「這是我今兒的戲份兒。這是華樂的,這是長安的。都在這兒,一個不少。您點點。」

那位不知點了沒有。想來大概是沒有。

在上海也遇見過那麼一回。「站住,把身浪廂值鈿(錢)格物事(東西)才(都)拿出來!」此公把姜先生身上搜刮一空,揚長而去。姜先生在後面喊:

「回來,回來!我這還有一塊表哪,您要不要?」

事後,熟人問姜先生:「您真是!他走都走了,您幹嗎還叫他回來?他把您什麼都抄走了,您還問‘我這還有一塊表哪,您要不要’。」

姜妙香答道:「他也不容易。」

姜先生有一次似乎是生氣了。紅衛兵上姜先生家去抄家,抄出一雙尖頭皮鞋,當場把鞋尖給他剁了。姜先生把這雙剁了尖、張著大嘴的鞋放在一個顯眼的地方。有人來的時候,就指指,搖頭。

贊曰:

溫柔敦厚,有何不好?

文革英雄,愧對此老。

貫盛吉

在京劇丑角裡,貫盛吉的格調是比較高的。他的表演,自成一格,人稱「貫派」。他的唸白很特別,每一句話都是高起低收,好像一個孩子在被逼著去做他不情願做的事情時的嘟囔。他是個「冷麵小丑」,北京人所謂「繃著臉逗」。他並不存心逗人樂。他的「眼」是淡淡的,不是北京人所謂「胳肢人」,上海人所謂「硬滑稽」。他的笑料,在使人鬨然一笑之後,還能想想,還能回味。有人問他:「你怎麼這麼逗呀?」他說:「我沒有逗呀,我說的都是實話。」「說實話」是丑角藝術的不二法門。說實話而使人笑,才是一個真正的丑角。喜劇的靈魂,是生活,是真實。

不但在臺上,在生活裡,貫盛吉也是那麼逗。臨死了,還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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