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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優逸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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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時候,才四十歲,太可惜了。

他死於心臟病,病了很長時間。

家裡人知道他的病不治了,已經為他準備了後事,買了「裝裹」——即壽衣。他有一天叫家裡人給他穿戴起來。都穿齊全了,說:「給我拿個鏡子來。」

他照照鏡子:「唔,就這德行呀!」

有一天,他讓家裡給他請一臺和尚,在他的面前給他放一臺焰口。他跟朋友說:「活著,聽焰口,有誰這麼幹過沒有?——沒有。」

有一天,他很不好了,家裡忙著,怕他今天過不去。他甕聲甕氣地說:「你們別忙。今兒我不走。今兒外面下雨,我沒有傘。」

一個人能夠病危的時候還能保持生氣盎然的幽默感,能夠拿死來「開逗」,真是不容易。

這是一個真正的丑角,一生一世都是丑角。

贊曰:

拿死開逗,滑稽之雄。

雖東方朔,無此優容。

郝壽臣

郝老受聘為北京市戲校校長。就職的那天,對學生講話。他拿著秘書替他寫好的稿子,講了一氣。講到要知道舊社會的苦,才知道新社會的甜。舊社會的梨園行,不養小,不養老。多少藝人,唱了一輩子戲,臨了是倒臥街頭,凍餓而死。說到這裡,郝校長非常激動,一手高舉講稿,一手指著講稿,說:

「同學們!他說得真對呀!」

這件事,大家都當笑話傳。細想一下,這有什麼可笑呢?本來嘛,講稿是秘書捉刀,這是明擺著的事。自己戳穿,有什麼丟人?倒是「他說得真對呀」,才真是本人說出的一句實話。這沒有什麼可笑。這正是前輩的不可及處:老老實實,不裝門面。

許多大幹部作大報告,在臺上手舞足蹈,口若懸河,其實都應該學學郝老,在適當的時候,用手指指秘書所擬講稿,說:

「同志們!他說得真對呀!」

贊曰:

人為立言,己不居功。

老老實實,古道可風。

譚富英

譚富英有時很「逗」,有意見不說,卻用行動表示。他嫌譚小培給他的零花錢太少了,走到父親跟前,摔了個硬搶背。譚小培明白,富英的意思是說:你給我的錢太少,我就摔你的兒子!五爺(譚小培行五,梨園行都稱之為五爺)連忙說:「哎呀兒子!有話你說!有話說!別這樣!」梨園行都說譚小培是個「有福之人」。譚鑫培活著時,他花老爺子的錢;老爺子死了,兒子富英唱紅了,他把富英掙的錢全管起來,每月只給富英有數的零花。富英這一搶背,使他覺得對兒子剋扣得太緊,是得給長長份兒。

有一年,在哈爾濱唱。第二天譚富英要唱的是重頭戲,心裡有負擔,早早就上了床,可老睡不著。同去的有裘盛戎。他第二天的戲是一齣「歇工戲」。盛戎晚上弄了好些人在屋裡吃涮羊肉,猜拳對酒,喊叫喧譁,鬧到半夜。譚富英這個煩呀!他站到當院唱了一句倒板:「聽譙樓打九更……」「打九更」?大夥一愣,盛戎明白,意思是都這會兒了,你們還這麼吵嚷!忙說:「譚團長有意見了,咱們小點兒聲,小點兒聲!」

有一個演員,練功不使勁,譚富英看了搖頭。這個演員說:「我老了,翻不動了!」譚富英說:「對!人生三十古來稀,你是老了!」

譚富英一輩子沒少掙錢,但是生活清簡。一天就是蜷在沙發裡看書,看歷史(據說他能把二十四史看下來,恐不可靠),看困了就打個盹,醒來接茬再看,一天不離開他那張沙發。他愛吃油炸的東西,炸油條、炸油餅、炸卷果,都歡喜(譚富英不說「喜歡」,而說「歡喜」)。愛吃雞蛋,炒雞蛋、煎荷包蛋、煮雞蛋,都行。抗美援朝時,他到過朝鮮,部隊首長問他們生活上有什麼要求,他說想吃一碗蛋炒飯。那時朝鮮沒有雞蛋,部隊派吉普車冒著炮火開到丹東,才弄到幾個雞蛋。為此,有人在「文革」中又提起這事。譚富英跟我小聲說:「我哪兒知道幾個雞蛋要冒這樣的危險呀!知道,我就不吃了!」譚富英有個「三不主義」:不娶小、不收徒、不做官。他的為人,梨園行都知道。他生性平和恬淡,寵辱不驚,那一陣可變得少言寡語,悶悶不樂,很久很久,都沒有緩過來。

譚富英病重住院。他原有心臟病,這回大概還有其他病併發,已經報了「病危」,服藥注射,都不見效。譚富英知道給他開的都是進口藥,很貴,就對醫生說:「這藥留給別人用吧!我用不著了!」終於與世長辭,死得很安靜。

贊曰:

生老病死,全無所謂。

抱恨終生,無端「勸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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