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雖在總堪驚。
端木蕻良看到這首詩,認為「猶及」二字很好。我寫下來的時候就有點覺得這不大吉利,沒想到沈先生再也不能回家鄉聽一次了!他的家鄉每年有人來看他,沈先生非常親切地和他們談話,一坐半天。每當同鄉人來了,原來在座的朋友或學生就只有退避在一邊,聽他們談話。沈先生很好客,朋友很多。老一輩的有林宰平、徐志摩。沈先生提及他們時充滿感情。沒有他們的提挈,沈先生也許就會當了警察,或者在馬路旁邊「癟了」。我認識他後,他經常來往的有楊振聲、張奚若、金嶽霖、朱光潛諸先生、梁思成林徽因夫婦。他們的交往真是君子之交,既無朋黨色彩,也無酒食徵逐。清茶一杯,閒談片刻。楊先生有一次託沈先生帶信,讓我到南鑼鼓巷他的住處去,我以為有什麼事。去了,只是他親自給我煮一杯咖啡,讓我看一本他收藏的姚茫父的冊頁。這冊頁的芯子只有火柴盒那樣大,橫的,是山水,用極富金石味的墨線勾輪廓,設極重的青綠,真是妙品。楊先生對待我這個初露頭角的學生如此,則其接待沈先生的情形可知。楊先生和沈先生夫婦曾在頤和園住過一個時期,想來也不過是清晨或黃昏到後山諧趣園一帶走走,看看湖裡的金絲蓮,或寫出一張得意的字來,互相欣賞欣賞,其餘時間各自在屋裡讀書做事,如此而已。
沈先生對青年的幫助真是不遺餘力。他曾經自己出錢為一個詩人出了第一本詩集。一九四七年,詩人柯原的父親故去,家中拉了一筆債,沈先生提出賣字來幫助他。《益世報》登出了沈從文賣字的啟事,買字的可定出規格,而將價款直接寄給詩人。柯原一九八○年去看沈先生,沈先生才記起有這回事。他對學生的作品細心修改,寄給相熟的報刊,儘量爭取發表。他這輩子為學生寄稿的郵費,加起來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抗戰時期,通貨膨脹,郵費也不斷漲,往往寄一封信,信封正面反面都得貼滿郵票。為了省一點郵費,沈先生總是把稿紙的天頭地腳頁邊都裁去,只留一個稿芯,這樣分量輕一點。稿子發表了,稿費寄來,他必為親自送去。李霖燦在麗江畫玉龍雪山,他的畫都是寄到昆明,由沈先生代為出手的。我在昆明寫的稿子,幾乎無一篇不是他寄出去的。一九四六年,鄭振鐸、李健吾先生在上海創辦《文藝復興》,沈先生把我的《小學校的鐘聲》和《復仇》寄去。這兩篇稿子寫出已經有幾年,當時無地方可發表。稿子是用毛筆楷書寫在學生作文的綠格本上的,鄭先生收到,發現稿紙上已經叫蠹蟲蛀了好些洞,使他大為激動。沈先生對我這個學生是很喜歡的。為了躲避日本飛機空襲,他們全家有一陣住在呈貢新街,後遷跑馬山桃源新村。沈先生有課時進城住兩三天。他進城時,我都去看他,交稿子,看他收藏的寶貝,借書。沈先生的書是為了自己看,也為了借給別人看的。「借書一痴,還書一痴」,借書的痴子不少,還書的痴子可不多。有些書借出去一去無蹤。有一次,晚上,我喝得爛醉,坐在路邊,沈先生到一處演講回來,以為是一個難民,生了病,走近看看,是我!他和兩個同學把我扶到他住處,灌了好些釅茶,我才醒過來。有一回我去看他,牙疼,腮幫子腫得老高。沈先生開了門,一看,一句話沒說,出去買了幾個大橘子抱著回來了。
沈先生的家庭是我見到的最好的家庭,隨時都在親切和諧氣氛中。兩個兒子,小龍小虎,兄弟怡怡。他們都很高尚清白,無絲毫庸俗習氣,無一句粗鄙言語,——他們都很幽默,但幽默得很溫雅。一家人於錢上都看得很淡。《沈從文文集》的稿費寄到,九千多元,大概開過家庭會議,又從存款中取出幾百元,湊成一萬,寄到家鄉辦學。沈先生也有生氣的時候,也有極度煩惱痛苦的時候,在昆明,在北京,我都見到過,但多數時候都是笑眯眯的。他總是用一種善意的、含情的微笑,來看這個世界的一切。到了晚年,喜歡放聲大笑,笑得合不攏嘴,且擺動雙手作勢,真像一個孩子。只有看破一切人事乘除,得失榮辱,全置度外,心地明淨無渣滓的人,才能這樣暢快地大笑。
沈先生五十年代後放下寫小說散文的筆(偶然還寫一點,筆下仍極活潑,如寫紀念陳翔鶴文章,實寫得極好),改業鑽研文物,而且鑽出了很大的名堂,不少中國人、外國人都很奇怪。實不奇怪。沈先生很早就對歷史文物有很大興趣。他寫的關於展子虔遊春圖的文章,我以為是一篇重要文章,從人物服裝顏色式樣考訂圖畫的年代的真偽,是別的鑑賞家所未注意的方法。他關於書法的文章,特別是對宋四家的看法,很有見地。在昆明,我陪他去遛街,總要看看市招,到裱畫店看看字畫。昆明市政府對面有一堵大照壁,寫滿了一壁字(內容已不記得,大概不外是總理遺訓),字有七八寸見方大,用二爨摻一點北魏造像題記筆意,白牆藍字,是一位無名書家寫的,寫得實在好。我們每次經過,都要去看看。昆明有一位書法家叫吳忠藎,字寫得極多,很多人家都有他的字,家家裱畫店都有他的剛剛裱好的字。字寫得很熟練,行書,只是用筆枯扁,結體少變化。沈先生還去看過他,說「這位老先生寫了一輩子字」!意思頗為他水平受到限制而惋惜。昆明碰碰撞撞都可見到黑漆金字抱柱楹聯上錢南園的四方大顏字,也還值得一看。
沈先生到北京後即喜歡蒐集瓷器。有一個時期,他家用的餐具都是很名貴的舊瓷器,只是不配套,因為是一件一件買回來的。他一度專門蒐集青花瓷。買到手,過一陣就送人。西南聯大好幾位助教、研究生結婚時都收到沈先生送的雍正青花的茶杯或酒杯。沈先生對陶瓷賞鑑極精,一眼就知是什麼朝代的。一個朋友送我一個梨皮色釉的粗瓷盒子,我拿去給他看,他說:「元朝東西,民間窯!」有一陣蒐集舊紙,大都是乾隆以前的。多是染過色的,瓷青的、豆綠的、水紅的,觸手細膩到像煮熟的雞蛋白外的薄皮,真是美極了。至於繭紙、高麗髮箋,那是凡品了(他蒐集舊紙,但自己捨不得用來寫字。晚年寫字用糊窗戶的高麗紙,他說:「我的字值三分錢。」)。
在昆明,蒐集了一陣耿馬漆盒。這種漆盒昆明的地攤上很容易買到,且不貴。沈先生蒐集器物的原則是「人棄我取」。其實這種竹胎的,塗紅黑兩色漆,刮出極繁複而奇異的花紋的圓盒是很美的。裝點心,裝花生米,裝郵票雜物均合適,放在桌上也是個擺設。這種漆盒也都陸續送人了。客人來,坐一陣,臨走時大都能帶走一個漆盒。有一陣研究中國絲綢,弄到許多大藏經的封面,各種顏色都有:寶藍的、茶褐的、肉色的,花紋也是各式各樣。沈先生後來寫了一本《中國絲綢圖案》。有一陣研究刺繡。除了衣服、裙子,弄了好多扇套、眼鏡盒、香袋。不知他是從哪裡「尋摸」來的。這些繡品的針法真是多種多樣。我只記得有一種繡法叫「打子」,是用一個一個絲線疙瘩綴出來的。他給我看一種繡品,叫「七色暈」,用七種顏色的絨繡成一個團花,看了真叫人發暈。他蒐集、研究這些東西,不是為了消遣,是從發現、證實中國歷史文化的優越這個角度出發的,研究時充滿感情。我在他八十歲生日寫給他的詩裡有一聯:
玩物從來非喪志,
著書老去為抒情。
這全是記實。沈先生提及某種文物時常是讚歎不已。馬王堆那副不到一兩重的紗衣,他不知說了多少次。刺繡用的金線原來是盲人用一把刀,全憑手感,就金箔上切割出來的。他說起時非常感動。有一個木俑(大概是楚俑)一尺多高,衣服非常特別:上衣的一半(連同袖子)是黑色,一半是紅的;下裳正好相反,一半是紅的,一半是黑的。沈先生說:「這真是現代派!」如果照這樣式(一點不用修改)做一件時裝,拿到巴黎去,由一個長身細腰的模特兒穿起來,到表演臺上轉那麼一轉,準能把全巴黎都「鎮」了!他平生蒐集的文物,在他生前全都分別捐給了幾個博物館、工藝美術院校和工藝美術工廠,連收條都不要一個。
沈先生自奉甚薄。穿衣服從不講究。他在《湘行散記》裡說他穿了一件細毛料的長衫,這件長衫我可沒見過。我見他時總是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藍布長衫,夾著一摞書,匆匆忙忙地走。解放後是藍卡其布或滌卡的幹部服,黑燈芯絨的「懶漢鞋」。有一年做了一件皮大衣(我記得是從房東手裡買的一件舊皮袍改制的,灰色粗線呢面),他穿在身上,說是很暖和,高興得像一個孩子。吃得很清淡。我沒見他下過一次館子。在昆明,我到文林街二十號他的宿舍去看他,到吃飯時總是到對面米線鋪吃一碗一角三分錢的米線。有時加一個西紅柿,打一個雞蛋,超不過兩角五分。三姐是會做菜的,會做八寶糯米鴨,燉在一個大砂鍋裡,但不常做。他們住在中老胡同時,有時張充和騎腳踏車到前門月盛齋買一包燒羊肉回來,就算加了菜了。在小羊宜賓衚衕時,常吃的不外是炒四川的菜頭,炒茨菇。沈先生愛吃茨菇,說「這個好,比土豆‘格’高」。他在《自傳》中說他很會燉狗肉,我在昆明、在北京都沒見他燉過一次。有一次他到他的助手王亞蓉家去,先來看看我(王亞蓉住在我們家馬路對面,——他七十多了,血壓高到二百多,還常為了一點研究資料上的小事到處跑),我讓他過一會來吃飯。他帶來一卷畫,是古代馬戲圖的摹本,實在是很精彩。他非常得意地問我的女兒:「精彩吧?」那天我給他做了一隻燒羊腿,一條魚。他回家一再向三姐稱道:「真好吃。」他經常吃的葷菜是:豬頭肉。
他的喪事十分簡單。他凡事不喜張揚,最反對搞個人的紀念活動。反對「辦生做壽」。他生前累次囑咐家人,他死後,不開追悼會,不舉行遺體告別。但火化之前,總要有一點儀式。新華社訊息的標題是沈從文告別親友和讀者,是合適的。只通知少數親友。——有一些景仰他的人是未接通知自己去的。不收花圈,只有約二十多個佈滿鮮花的花籃,很大的白色的百合花、康乃馨、菊花、菖蘭。參加儀式的人也不戴紙製的白花,但每人發給一枝半開的月季,行禮後放在遺體邊。不放哀樂,放沈先生生前喜愛的音樂,如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等。沈先生面色如生,很安詳地躺著。我走近他身邊,看著他,久久不能離開。這樣一個人,就這樣地去了。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
沈先生家有一盆虎耳草,種在一個橢圓形的小小鈞窯盆裡。很多人不認識這種草。這就是《邊城》裡翠翠在夢裡採摘的那種草,沈先生喜歡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