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這次讀到第十章「追尋生命的意義」的時候,一下子就想起了他們。是啊,他們的人生有一個明確的目標:皈依上帝、彰顯神的榮耀,通過禱告和教會,能得到即時的反饋,並且能在一次次苦難中經歷信念動搖—重固的挑戰,最終形成更加堅定的信仰,從而可以更好地指導自己生活的每一方面。這不就是極高的人生秩序感、極低的心熵嗎?這樣的人生,能讓人全神貫注而又平安喜樂,這不就是把整個人生過成了一場大心流(universalflow)嗎?sup/sup
這樣的大心流,要比僅僅在一場活動中能達到的心流高階得多。就像高僧一樣,修煉多年以後,哪怕不打坐,心靈也和冥想時一樣專注而又平靜,吃飯是吃飯禪,睡覺是睡覺禪。這就是人生找到意義後的自得之樂,用契克森米哈賴的話說,「創造意義就是把自己的行動整合成一個心流體驗,由此建立心靈的秩序」。他對此的描述是:
「痛下決心追求一個重要的目標,各式各樣的活動都能彙整合統一的心流體驗時,意識就呈現出一片祥和。知道自己要什麼,並朝這個方向努力的人,感覺、思想、行動都能配合無間,內心的和諧自然湧現。生活在和諧之中的人,不論做什麼、遭遇什麼,都不會把精神能量浪費在懷疑、後悔、罪惡感及恐懼之上,精力永遠用在有益的方面。對生命胸有成竹的人,內心的力量與寧靜,就是內在一致的最高境界。方向、決心加上和諧,就能把生命轉變成天衣無縫的心流體驗,並賦予人生意義。達到這種境界的人再也不覺得匱乏。意識井然有序的人不需要害怕出乎意料的事,甚至也不懼怕死亡,活著的每一刻都饒富意義,大多數時候也都樂趣無窮。」
當然,對於中國人來說,由宗教信仰找到人生意義的,畢竟還是少數。對於我們這些缺乏宗教情懷的人,怎樣才能把自己一生的行動、思想都整合成一個心流體驗呢?
契克森米哈賴的建議是,首先要找到一個終生的目標,其次不要害怕複雜性,這就是對你人生意義的挑戰,而你可以應對的技能是「行動式生活」與「反省式生活」相結合。最終,你既有獨特的個人特性,又與周圍世界、人們所整合,「只要個人目標與宇宙心流匯合,意義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顯然,我的這個總結乏善可陳,因為我那時還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好在回國以後,我就開始經歷人生的一個新曆程:被騙、被算計,處理複雜的人事關係和利益糾紛。此前我的人生,要麼是在校園的象牙塔內,要麼是在玻璃天花板之下的美國中產階級的安逸生活——在美國的中國人,大多從事專業工作,由於文化背景差異和溝通障礙,很難升到高階管理層,但也因此避開了人事鬥爭和利益瓜分的洶湧風暴——因此很不適應,也有了不少焦慮和憤懣。同時,我也在智識上從古典自由主義轉為達爾文—馬爾薩斯主義,對世界的看法不再像以前那麼樂觀了,因此心情降落到了一個低潮。
這時我又想起了《心流》這本書。我感覺我的人生的混亂度顯著上升,心流明顯減少。我想:「是時候去向米哈里老爺爺尋求智慧了。」
我把「追尋生命的意義」這一章又重讀了一遍。契克森米哈賴對人生意義的複雜性的論述讓我茅塞頓開。他講的是意義的內容升級:從簡單的舒適,到社會價值,到個人的自主發展,到個人與社會的重新整合。我想到的是我的心靈成長。
我非常幸運地生在一個秉承中國傳統價值觀的家庭,有一個非常幸福的童年。sup/sup這讓我從本能上認為「人性本善」,以最大的善意去對待這個世界和他人,哪怕遇到挫折,我也會認為「這只是暫時的,未來會更好」。哪怕遇到傷害,我也會想:「他可能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原諒他吧。」
這樣的天真樂觀主義當然經不起生活的檢驗,更不用說隨著智識長進,我也知道世界並不是這樣的執行法則。但是,變得厚黑,又和我從小的情感訓練相悖,讓我做起事來覺得很不舒服。這樣兩種衝突同時在我身上,讓我內心的熵值不斷升高。
契克森米哈賴的論述讓我恍然大悟:我並不需要在這兩者之中做取捨,而應該把它們整合,整合成一個更復雜的人生意義。簡單的人生意義更有優勢,但是複雜的人生意義更加光榮。
同樣是降熵過程,把一個碳原子和兩個氧原子合成為一個二氧化碳分子,比不上把12個水分子和6個二氧化碳分子合成為一個葡萄糖分子,前者只要一把山火就能做到,後者卻需要植物來進行。水蒸氣凝結成水,這個降熵過程,雲彩就能做到;金剛石一定要在地下一百多公里處的高溫高壓下才能形成。崔健說:「石頭雖然堅硬,可蛋才是生命。」石頭地貌變化就能形成,可只有生命才能下出蛋來。
複雜度降低得越多的過程,越有意思。為什麼人們推崇圍棋超過五子棋?不都是在棋盤上一顆黑子一顆白子地下嗎?因為圍棋更復雜,能夠掌握如此複雜的技藝、產生穩定輸出的棋手,讓我們更佩服。為什麼油畫比素描更美?因為它動用了更復雜的色彩和技藝,最終把這些無比複雜的元素都統一在一幅畫裡,讓我們的大腦不由自主地就會覺得更美。
心流也是如此。一個小孩子興趣盎然地算數學題,一個大科學家沉浸地思考物理問題,他們倆的心流體驗可能是相似的,但是從旁觀者看來,無疑是科學家的心流更宏大、更壯麗,因為它要複雜得多。我當然不是貶低孩子的心流,但是正如契克森米哈賴所說:「偉大的音樂、建築、藝術、詩歌、戲劇、舞蹈、哲學、宗教,都是以和諧克服混沌的好榜樣」。降熵過程有高下,美有高下,技藝有高下,心流也有高下。原本的混沌越多,整合進去的元素越複雜,這個心流就越偉大。
那麼,自然,人生意義也有高下。那些能夠整合無比複雜的人生、找到人生意義,整合無比複雜的世界、形成自己的世界觀,整合無比複雜經常是相對矛盾的價值觀、形成自己的價值觀的人,有最大的「大心流」。
所以,我可以退回到玻璃天花板之下的溫室,或者在屢經挫折後仍然痴心不改(或者徹底轉為厚黑),但那樣的人生觀太簡單——太沒有美感,因為它整合的複雜事物太少,降的熵太低。那樣的人生意義,就像一塊冰。它也晶瑩剔透,也結構穩定,但它經不起考驗。在火熱的浪潮來臨時,它的熵值會飆升,變成水,甚至變成水蒸氣,隨風飄蕩,分崩離析。
我希望我的人生意義能像金剛石一樣,在烈火的反覆淬鍊中脫胎換骨,變成這個世界所知道的最硬的結構。火對於熵來說是個壞訊息,因為它會使熵值升高。但是,它也帶來能量。你是任由外界那紛雜的人、事擾亂你的內心,使你的心越來越煩躁,還是吸取火的能量,改變自身的結構,升級為一顆金剛冰?
這就是我第三遍讀《心流》時,得到的最大啟示。讀這本書時,你無疑會被契克森米哈賴說服,推崇心流,喜歡心流,尋找心流。但是,現實世界如此堅硬,心流的條件如此難求(以至於很多人只能從網遊中獲得心流體驗),契克森米哈賴似乎是給我們描述了一個美好的狀態,從而讓我們對現狀更加失望?
所以我希望你能把這本書讀兩遍。第一遍是學習心流的概念、技巧,第二遍則是用心與契克森米哈賴對話,體驗他的這一曲冰與火之歌:外界紛擾並不可怕,反而是我們鑄成更大的心流的能量來源。
最後,我要感謝中信出版社。這本書終於不再叫什麼《當下的幸福》或者《快樂的真意》了。它的內容和立意遠遠地高過了幸福和快樂。它所推崇的人生最優體驗,不是幸福、快樂這點膚淺的感受,而是奮鬥、掙扎、咬牙堅持,最終,是整合之後的巔峰體驗。這才是心流的真意。
趙昱鯤
2017年8月
但可能不能算特別好的翻譯,我覺得叫「心熵」會更合適。
書裡譯為「宇宙心流」,我感覺譯為「全心流」或「大心流」會比較好。
「幸運」是指「秉承」,就是一家人都言傳身教同樣的堅定價值觀,而不是說「中國傳統」。當然,還有「幸福的童年」,詳情可見我的新書《自主教養:焦慮時代的父母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