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控制意識,必須先了解它的運作方式,這也是本章的目的。首先要強調的是,意識並無神秘之處,它跟人類其他行為一樣都屬於生理作用,憑藉著構造複雜的神經系統運作,而神經系統乃是由染色體中的蛋白質分子指揮主導的。同時,我們也應該知道,意識的運作並不完全受制於生物規律,下面將會談到,它在很多時候能夠自主。換言之,意識已超越了基因控制,發展出獨立行動的能力。
意識的功能是蒐集組織內外的一切資訊,加以評估後,由身體做出適當的反應。它可謂各種知覺、感覺、觀念轉換的中樞,並且就各種資訊排定先後次序。少了意識,我們還是可以「知道」周遭的事,但只能做直覺的反應。憑藉意識,我們才能衡量事件的輕重緩急,並據此做出適當反應;甚至我們還能創造出從未有過的資訊,如做白日夢、說謊、譜寫美麗的辭章或匯出科學理論。
歷經無數個黑暗世紀的進化,人類的神經系統已發展得極其複雜,甚至能改變自己的狀態:在某種程度上,它甚至可以不受基因或客觀環境的影響。因此一個人可以不管外界發生什麼事,只靠改變意識的內涵,使自己快樂或悲傷。我們都知道,意識的力量可以把無助的境況轉變為有機會反敗為勝的挑戰。奮鬥不輟、克服萬難的毅力,最令人佩服,它不但是成功的要素,也是享受人生的不二法門。
培養毅力應該從建立意識的秩序、控制感覺與思想著手,而且最好不要企圖走捷徑。有些人把意識看得很神秘,以為它能創造匪夷所思的奇蹟。他們一相情願地相信,在精神領域中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還有人揚言能知曉過去與未來,與鬼神相通,並具有超能力。這樣的故事縱非捏造,往往也是出於幻覺。
印度教行者及其他心靈脩煉者的神奇事蹟,經常被引用為心靈力量無限廣大的例證,但經過查證發現,很多類似事蹟並無實據;至於可資證實的事例,只需對普通人施以特殊訓練,就能做得到。歸根結底,偉大的小提琴家或著名運動員的傑出表現,雖然是一般人所不能及,但他們的能力並不包含神秘的成分。瑜伽行者也是控制意識的高手,但跟任何高手一樣,他們下了多年功夫苦練,一刻也不敢懈怠。唯有投注所有時間與心力,提升操縱內在體驗的技巧,方能成為專家。瑜伽行者放棄了被一般人視為理所當然的世俗技能,這是他付出的代價,他的能力令人歎服,但出色的管道工或修車技師也不差啊!
或許有一天,心靈真有力量做到在今日看來不可思議的奇能異事,所以不必急著排除以腦波折彎鋼勺的可能;但就目前而言,太多世俗的當務之急橫在眼前,意識的本能尚未充分發揮之際,盲目追逐那些遙不可及的能力,似乎是捨本逐末。儘管現在心靈還不具備如某些人所願的超能力,但如何開發它龐大的資源,已成為迫不及待的課題。
反映人生的鏡子
沒有一門學科直接探討意識的問題,它的運作方式也沒有一種所有人都接受的解釋。很多門學科都是點到為止,對意識的理解也只是皮毛而已。神經科學、神經解剖學、認知科學、人工智慧、心理分析、現象學等,算是與意識關係最密切的領域了,但綜合它們的發現,各家自有一套說法,卻又互不相干。當然我們還是可以從這些學科中學習與意識相關的知識,但當務之急則是建立一個既符合事實,又簡單易學的模式。
根據我的經驗,能清楚檢視心靈各個層面,並且在日常生活中發揮效用的方法,有個聽起來非常艱澀的學院術語——「建構於資訊理論之上的現象學模式」。用現象學來探討意識,因為它直接論及所經歷的事件——也就是現象,並加以闡釋,而不把重點放在人體解剖構造、神經化學程式,或促成事件發生的潛意識等因素上。當然,心靈的一切變化都可歸因於經過數百萬年生物進化成功的中樞神經系統內部電子化學反應的結果。
現象學假設,心靈事件唯有直接從經驗本身觀察最清楚,無須通過專業學術觀點。不過我們所採用的模式仍然跟刻意摒除其他理論與科學的純粹現象學有所差異。在此,我們以資訊理論作為輔助,以便了解意識中發生的變化,這包括感官資料的處理、儲存及使用,亦即注意力與記憶的互動情形。
基於這樣的架構,意識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簡單地說,它是某些我們能感覺到,而且有能力引導其方向的事件,諸如情緒、感覺、思想、企圖等。做夢的時候雖然也有類似的事件發生,但由於我們無法控制,所以不算是意識。舉個例子,我可能夢見一個親戚發生了意外,使我感到非常煩惱,我或許會想:「但願我能幫忙。」儘管我在夢中有感覺、有觀察力、能思考和企圖做某事,但我毫無控制力(甚至無從查證訊息的可靠性),因為意識並未介入。我們在夢中完全陷入一種全然無法靠意志力做任何改變的處境。構成意識的事件——我們看見、感覺、想到、渴求的事物——就是我們所能操縱利用的資訊,因此,我們也可以把意識視為經過刻意排列組合的資訊。
這個硬邦邦的定義雖說相當精確,卻沒有完全展現它的重要性,因為外界事物只能通過我們的感知存在,所以意識與主觀體驗的現實有密切關係。我們觸、嗅、聽或記憶所及的每件事,都有進入意識的潛力,但被遺漏的可能性大,成為意識的機會小。意識雖然像一面鏡子,反映外界與神經系統之間的變化,但它是選擇性的反映,會主動塑造事件,並把主觀的真實加諸事件之上。意識反映的就是我們心目中的人生:我們從出生到死亡,聽見、看見、覺得、希望的東西及遭受的痛苦的一切的總和。儘管我們相信意識之外還有「東西」,卻拿不出直接的證據。
資訊的轉換站
不同事件經感官處理後,意識就是將它們呈現和比較的轉換站,它可以同時接收來自非洲的饑荒、玫瑰的芬芳、道瓊斯指數或到店裡買麵包的念頭,但它的內涵絕非散漫無序。
我們通常將意識化資訊為秩序的那股力量稱為「意圖」。當一個人自覺想要某件東西,或想要完成某件事時,意圖就會浮現出來。意圖也是資訊的一種,由生理需求或內化的社會目標塑造而成。它如磁場一般,把注意力從其他事物導向目標,使精神集中於特定的刺激上。我們經常用別的字眼來稱呼外顯的意圖,諸如直覺、需要、衝動、慾望等,但這些都是解釋性的名稱,只是說明人為何會有某種表現。而意圖則是中性的陳述,並未指出一個人「為什麼」要做某件事,只說他「做」某件事。
舉個例子,血糖低到某種程度時,我們會開始感到不安,並覺得煩躁、多汗、胃痛。由於基因程式要求使血糖恢復到一定的濃度,我們自然就會想吃東西。於是,我們開始覓食,直到吃下東西,不再覺得餓為止。在此,飢餓的本能動員意識的內涵,迫使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到食物上。這已經對事實做了闡釋——就化學而言,完全正確;但就現象學而言,它無關事實。飢餓的人對血液裡有多少血糖一無所知,他只知道意識給了他一個飢餓的資訊。
當一個人意識到飢餓之後,通常會產生攝取食物的意圖。如果這時選擇服從覓食的指令,他的行為模式就與純粹服從本能需要並無差別,但他也可以決定完全不顧飢餓的痛苦。他可能有其他更強烈的意圖,例如減肥、省錢或因宗教緣故禁食等。就像是以絕食表達抗議政治理念的人士,表達政治的意圖便壓倒基因的要求,甚至志願選擇死亡。
先天遺傳或後天得來的意圖,會按目標的高低排定重要性。對政治抗議者而言,特定的政治改革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甚至勝於生命,這個目標的重要性勝過所有其他目標。大多數人會根據身體的需要,確立合理的目標,諸如健康、長壽、吃得好、享受美食、過得舒適,或服膺社會體系灌輸的願望——奉公守法、辛勤工作、痛快花錢、迎合別人的期望等。但每個文化都有例外,足以證明目標有很大的彈性。離經叛道的個人——英雄、聖人、藝術家、詩人、瘋子以及罪犯,一生都在追求與眾不同的東西。這些人的存在,證明意識可以遵循不同的目標與意圖發展,每個人都擁有控制主觀現實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