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在失序——也就是資訊跟既定的意圖發生衝突,或使我們分心,無法為實現意圖而努力——是對意識極為不利的影響力。我們曾經為這種狀況取了各式各樣的名稱,如痛苦、恐懼、憤怒、焦慮、妒忌等。所有失序的現象都強迫注意力轉移到錯誤的方向,不再發揮預期的功能,精神能量也窒息了。
胡里歐的破輪胎
意識失序有很多種形式。參加我們抽樣研究的胡里歐·馬丁內茲是一家生產視聽裝置工廠的技工,他在焊接電影放映機的生產線上工作。他工作時突然變得情緒低落,產品在面前經過時,由於心神不寧,他跟不上全組同事的節奏。平時他本來可以很快把自己那份工作完成,還有空閒跟旁邊的人說笑,但今天他的動作緩慢,有時還會延宕全組的工作流程。鄰組的一位同事取笑他時,胡里歐非常不悅地立刻頂了回去。從一大早到下班,他的緊張情緒不斷升級,跟同事的關係也惡化起來。
胡里歐的問題很簡單,其實只是件小事,卻給他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前幾天傍晚他下班回家時,發現一個車胎快沒氣了;第二天早晨,輪胎的鋼圈幾乎要觸及地面了。但胡里歐要到下週末才能領到薪水,他知道在這之前湊不出足夠的錢來補輪胎,更不用說換新胎了,而他又不懂得如何向人借貸。工廠位於郊區,距他家約20英里路,他必須每天早晨8點之前到崗。胡里歐想出的唯一辦法就是:一大早小心翼翼地把車開到加油站,把輪胎的氣打滿,並儘快開到工廠;下班時氣漏光了,他再到工廠附近的加油站,打滿氣後再開車回家。
我們訪問他時,胡里歐已經如法炮製三天了,他希望這一招能支撐到下一個發薪日。今天他駕車到工廠時,那個破輪胎幾乎已扁平,連方向盤都很難控制了。一整天他都在擔心:「我今晚回得了家嗎?我明天能準時到崗嗎?」他的心思全被這個煩惱佔據了,這使他無法專心工作,情緒也開始變得不安起來。
從胡里歐的例子可以看出,自我的內在秩序受到打擾時,會有什麼後果。基本模式是固定的:與個人目標相沖突的資訊侵入意識後,視目標的重要性與威脅的大小而定,某些程度的注意力必須騰出手來消除危機,用於處理其他事務的注意力就相對減少了。對胡里歐而言,保住工作是非常重要的目標,一旦失業,所有其他目標都要跟著泡湯,因此,工作是他維繫自我內在秩序的最重要的一環。漏氣的破輪胎已危及他的工作,因而消耗了他大部分的精神能量。
要命的精神熵
每當資訊對意識的目標構成威脅,就會發生內在失序的現象,也可稱之為「精神熵」(psychicentropy),它會導致自我解體,使效率大打折扣。這種狀況若持續過久,對自我將造成嚴重的損害,使自我再也不能集中注意力實現任何目標。
胡里歐的問題不大,也不會持續太久,但吉姆·哈里斯則是一個長期精神熵的案例。吉姆是個相當優秀的高二學生,也參加了我們的研究。一天,他一個人在家。站在父母臥室的鏡子前,他一邊聽著收音機里正播放的他已聽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感恩死者》,一邊試穿著父親最喜歡的綠色厚絨布襯衫——每次父親帶他去露營時都穿這件衣服。吉姆撫摸著溫暖的衣料,回憶起在煙霧瀰漫的帳篷中,依偎在父親身旁的那種安適的感覺,帳篷外還不時傳來湖對岸水鳥的長鳴。吉姆右手握著一把很大的剪刀,襯衫袖子對他而言太長了,他不知道自己敢不敢把它剪短,父親知道後一定會大發雷霆的——但父親可能也不會注意這些了。數小時後,吉姆躺在自己的床上,床頭櫃上擺著一個阿司匹林空瓶,70片藥片一下子全光了。
吉姆的父母一年前分居,現在正在鬧離婚。平常吉姆都跟媽媽住,星期五晚上他就打好包,搬到父親位於郊區的新公寓。這種安排造成的問題是,他永遠沒有時間跟自己的朋友相處:平時他們太忙,週末他卻得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他一有空就打電話,儘可能跟朋友們保持聯絡,要不就聽那些他覺得能反映內心寂寥的歌曲。但最糟糕的是,父母都在不斷爭取他,他們在背後互相詆譭對方,這讓吉姆在父親或母親面前表示對另一方的關心或愛時,內心會產生罪惡感。在自殺的前幾天,他在日記裡寫道:「救命!我不要恨媽媽,也不要恨爸爸。我希望他們不要再這樣逼我!」
幸好那天晚上,吉姆的妹妹發現了那個阿司匹林空瓶,立刻打電話通知母親。吉姆被送進醫院洗胃,過了幾天就康復出院了。然而,有數以千計的孩子並不像他那麼幸運。
撞球理論
無論是使胡里歐暫時陷於恐慌的破輪胎,還是差點兒害得吉姆喪命的父母離婚,都在無形中間接造成肉體的傷害——它就像打撞球的時候,一枚球撞上另一枚球,使它反彈至另一個預期的方向。外在事件進入意識時純屬資訊,不一定具有正面或負面的作用,必須由自我根據本身的利害關係,對這些素材加以闡釋,才能決定它是否有害。
胡里歐若是有錢或借貸有門,他的難題就可望迎刃而解。倘若他投注一些精神能量,跟同事建立良好的友誼,破輪胎也不至於造成那麼大的困境,因為他可以請同事允許他搭幾天便車。又倘若他自信心較強,暫時的挫折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影響。同樣,如果吉姆個性較為獨立,父母離婚就不會使他沮喪至此。但是以他的年齡而言,他的人生目標跟父母的關係可能還太密切,因此父母一分手,就造成他的自我分裂。如果他有較親密的朋友,或在目標的追求上一帆風順,他的自我就會有足夠的韌性保持完整。幸運的是,自他出事以後,父母也覺悟到問題的嚴重性,於是為自己和兒子覓求專業治療,重建親子間穩定的關係,使吉姆能建立起一個堅強的自我。
我們接收的每一條資訊,都要經過自我的評判。它對我們的目標是威脅、支援,還是完全中立?股市下跌的訊息往往令銀行家擔憂,但對政治異議分子卻可能是振奮人心的好訊息。一條新資訊可能會使我們付出所有心力應付威脅,造成意識的失序;但它也可能強化我們的目標,激發出更多的精神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