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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成體驗的要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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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神貫注

人們最常述及的心流體驗的特徵就是,在心流中會把生活中所有不快樂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這是因為要想從活動中汲取樂趣,必須全心全意地專注於手頭的工作,所產生的重要副產品——心流狀態下的心靈完全沒有容納不相干資訊的餘地。

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我們受任意闖進意識的思想和憂慮驅使,由於大多數工作和普通的家庭生活,要求都不及心流體驗那麼高,也不需要全神貫注,因此懸念和焦慮才有了乘虛而入的機會。這就導致在一般狀態下,心靈常會受到精神熵的突如其來的干擾,精神能量不能流轉自如。也正因為如此,心流才能提升體驗的品質;這類需全心投入的活動,要求分明,秩序井然,根本不容外來因素介入與破壞。

一位熱愛攀巖的物理學教授,描述他攀巖時的心境時說:「好像我的記憶輸入完全關閉,我只記得30秒鐘以前的事,往後想,我也只能考慮到未來的5分鐘。」實際上,從事任何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的活動,時間感都會變得緊湊。不僅時間集中於一點,更值得注意的是,能進入知覺的資訊也受到嚴格管制,平時自由出入腦海的惱人念頭都暫時遭到封鎖。

一位年輕的籃球選手指出:「球場是唯一重要的東西……有時我在球場上會想起一些煩惱,像是跟女朋友的口角,但跟比賽相比,一點兒都不重要。你可能為一件事頭疼了一整天,但只要比賽一開始,你壓根兒就忘了有這回事!」他又說:「我這麼大年齡的孩子經常心事重重……但打起球來,心裡就只有打球……其他的自然都煙消雲散了。」

一位登山家也有相同的看法:「登山時你全然不會想到生活中的種種問題,活動自成一個世界,吸引你所有的注意力。一旦進入狀態,世界就變得十分真實,完全在你的控制之下,成為你的全部。」

一位舞者也有一模一樣的感受:「這是一種在別處找不到的感覺,任何場合我都不會如此信心十足。如果是為了忘記煩惱,跳舞的療效絕佳。不論我有什麼問題,一踏進練舞場,都會統統丟在門外了。」

耗時較長的航海,同樣能提供遺忘煩惱的慰藉:「在船上縱然有再多不適,所有現實中的憂慮,都會隨地平線逐漸遠去而拋在腦後。一旦到了開闊的海上,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因為到達下一個港口之前,我們對任何問題都無法想象……人生暫時不需要任何偽裝,跟風浪、洋流相比,所有問題都顯得無關緊要。」

跨欄名將愛德溫·摩西也指出,比賽時一定得全神貫注:「頭腦必須百分之百清醒,對手、時差、食物的口味、住宿以及一切個人問題,都要完全從意識中抹去——好像不存在似的。」

雖然摩西談的是贏得世界冠軍的秘訣,但用他的話來形容任何有樂趣的活動所需要的專注也相當貼切。心流的專注,加上清楚的目標和即時的回饋,確立了意識的秩序,從而產生無窮的樂趣,而永遠沒有精神熵的心理狀態。

掌控自如

遊戲、運動及其他休閒活動經常是樂趣的泉源,這些活動與困難層出不窮的日常生活還有一段距離。如果輸了一盤棋,或在其他愛好上失利,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但在現實生活中搞砸一筆生意就很有可能被開除,付不起房屋貸款就可能落得無家可歸。所有對心流的典型描述都提到「控制感」——或說得更精確一點兒,它不像日常生活,時時要擔心事態會失控。

一位舞者把心流體驗的這個層面表達得很好:「一種非常強烈的輕鬆感淹沒了我,我一點兒也不擔心失敗,多麼有力而親切的感覺啊!我好想伸出手,擁抱這個世界。我覺得有股無與倫比的力量,能創造美與優雅。」一位棋手則說:「我有一種幸福感,覺得能完全控制我的世界。」

實際上,這些受訪者描述的是控制的「可能性」,而非控制的「實況」。那位芭蕾舞舞蹈家有可能摔跤,摔斷腿,沒法做出完美的旋轉;西洋棋棋手也可能落敗,永遠登不上棋王寶座。但理論上而言,在心流的世界中,完美是可能的。

充滿樂趣的活動也可能要冒險,在局外人看來,這比正常生活潛伏著更多的危險。滑翔翼、洞穴探險、攀巖、賽車、深海潛水以及許多其他類似的運動,都故意把人置於文明世界的防護安全網之外,但參與這些活動的人都承認,在他們的心流體驗中,高度控制感居於重要地位。

一般認為,喜愛冒險活動的人有一種病態的需求:他們企圖藉此驅除深埋心底的恐懼,他們在尋求彌補,或身不由己地受到弒父戀母情結的驅策,他們都是「尋求刺激的人」。儘管這些動機可能存在,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冒險專家的樂趣並非來自危險本身,而是來自他們使危險降至最低的能力。真正令他們樂此不疲的,不是追逐危險的病態悚慄,而是一種有辦法控制潛在危險的感覺。

危險是心流的契機

在此應瞭解的是,能產生心流的活動,即使表面上看來非常危險,但它的結構卻能幫助參與者加強技巧,把犯錯的可能性降至幾近於零。以攀巖者為例,他面臨的危險有兩種:一種是客觀的,一種是主觀的。前者是登山途中無法預測的各種實質性危機,如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山崩、落石、氣溫驟降等。登山者可以對這些威脅預做防範,但永遠不能保證做得完美無瑕。主觀的危險則源自登山者的技能不足,包括無法正確判斷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克服萬難,登上山頂。

登山的要點就是儘可能避免客觀的危險,並通過嚴格的自律和妥善的準備,徹底消除主觀的危險。到頭來,登山家會真心相信,攀登馬特洪山峰比在紐約鬧區過馬路還安全,因為大街上的客觀危險——計程車司機、騎腳踏車的郵遞員、公共汽車、劫匪等——比山區的危險更難預測,而行人的個人技巧也更不足以保障安全。

這個例子也說明,真正給人帶來樂趣的並不是控制本身,而是在艱難狀況下行使控制權的感覺。除非放棄生活常規所提供的保護,否則不可能體會到控制的感覺。只有在個人力量能左右結果時,才能確知自己握有控制權。

有一種活動乍看似乎是例外。例如,賭博能帶給人樂趣,但根據定義,它完全由機率決定,個人的技巧起不到任何作用。輪盤的旋轉或21點出哪張牌,都由不得賭客做主。在這種情形下,控制感與樂趣的體驗無關。

但是所謂客觀的情況,其實是一種錯覺,因為賭客都主觀地相信,自己的技巧可以決定賭局的結果。他們甚至比那些從事技巧性活動的人更強調賭技的重要性。玩撲克牌的人都相信,贏牌全靠牌技高明;萬一輸牌,他們或許會歸咎於運氣不好,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寧可相信這只是因為出錯一張牌而導致的。輪盤賭的人也用一套複雜的系統,預測後面可能出現的點數。大致而言,賭博的人往往自以為能未卜先知——至少在賭博的目標與規則下可以做到這一點,而這種不能自拔的控制幻覺,正是賭博最吸引人的地方。

心流會上癮

精神熵暫時消失的感覺,是產生心流的活動會令人上癮的一大原因。小說家常用下棋來譬喻逃避現實的行為。納博科夫有篇短篇小說《防守》,敘述一位年輕的西洋棋天才盧仁,因沉浸在棋藝之中,以至於完全忽略了生活的其他層面——婚姻、朋友、生計等。盧仁也想處理這些問題,但除非採取下棋的方式,否則他無法理解周遭的人和事物。

他的妻子是「白皇后」,已走到第三列的第五格,正受到盧仁的經理人「黑主教」的威脅……盧仁也用下棋的策略來解決個人衝突,他致力於發明一套「盧仁式防衛」系統——一連串使他不受外來攻擊的步驟。現實生活中的人際關係瓦解以後,盧仁產生了幻覺,他周遭的重要人物都成了龐大棋盤上的一顆顆「棋子」,企圖將他的軍,使他動彈不得。最後,他終於想出應付問題的最完美的一招——從旅館的視窗一躍而下。諸如此類以下棋為題材的故事並不算異想天開,很多棋界天才,包括美國第一任棋王保羅·墨菲和最近一任棋王費舍在內,都因太習慣條理分明的棋局世界,毅然棄絕了現實世界的紛擾混亂。

賭徒「弄懂」機率的狂喜時有所聞。早年人類學家記述,北美洲平原的印第安人沉迷於一種用野牛肋骨做賭具的賭博,輸家往往在寒冬中身無寸縷地被逐出帳篷,把武器、馬匹、妻妾全都輸得一乾二淨。任何有樂趣的活動幾乎都會上癮,變成不再是發乎意識的選擇,而是會干擾其他活動。例如,外科醫生就對手術上癮,「像吸食海洛因一樣」。

當一個人沉溺於某種有樂趣的活動,不能再顧及其他事時,他就喪失了最終的控制權,亦即決定意識內涵的自由。這麼一來,產生心流的活動就有可能導致負面的效果:雖然它還能創造心靈的秩序,提升生活的品質,但由於上癮,自我便淪為某種特定秩序的俘虜,不願再去適應生活中的曖昧和模糊。

渾然忘我

前面我們談過,當一個人完全投入某種活動時,就沒有餘力再去考慮過去或未來,或當前任何不相干的事情。在這個階段,從知覺中消失的「自我」應該特別提出來討論,因為在日常生活中我們花了太多時間去想它。一位登山者描述這種體驗說:「那是一種‘禪’的感覺,像冥思的專注,你追求的就是使心靈凝聚於一點。自我可以用很多不具啟發性的方式與登山結合,但當一切都變得自動自發,自我就消失不見了。不知怎麼,你想也不用想,事情就做對了……它就這麼發生了,你也更加專注。」一位知名的遠洋航海家也表示:「你會忘了自己,忘了一切,只看見船在海上嬉戲,海在船的周圍嬉戲,凡是與這場遊戲無關的一切,都擱在一旁。」

與周遭世界有隔離感的自我消失,往往隨之產生一種與環境結合的感覺,不論環境是一座山,還是一個團體,或採用一位日本飛車黨的說法,當他與數百名同黨風馳電掣地穿過京都的大街時:

所有的感覺都處於最佳狀態時。我有種感悟,一開始賓士的時候,我們還沒有進入完全的和諧狀態,等到進入狀態,我們的心靈合而為一,這時是一種真正的快樂……忽然之間,我想到:「如果把速度加到最快,真正狂奔起來該有多好!」這時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踩下油門,像是真正的一體。速度令人飄飄欲仙,這種時刻實在太美妙了!

「合一」這個字眼,可謂是對心流體驗非常具體的描述,有人說心流的感覺就像飢餓或痛苦瞬間解除那麼確切,它使人有獲益良多之感,我們接下來會談到,它也有獨具的危機。

與大我合一

自我的執著很耗費精神能量,因為它使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覺得備受威脅。一受到威脅,我們就必須用知覺檢視自我,以瞭解威脅是否真正存在,應該如何應付。比方說,在街上漫步時,我發現有人回頭笑嘻嘻地向我張望,正常人的反應是開始擔心:「有什麼不對嗎?我是否顯得很可笑?我走路的樣子很奇怪,或是臉上有汙點?」每天好幾百次我們都得到類似提醒,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是缺點。這種事情每發生一次,精神能量就為重建意識秩序而消耗一次。

心流之中沒有自我反省的空隙。有樂趣的活動目標穩定、規則分明,挑戰與能力水準相當,自我受到威脅的可能性極小。當一名登山者攀登一段危險的山路時,他會全心全意地關注爬山的動作。唯有專心致志地爬山才不至於送命,任何事或任何人都無法動搖他的自我。臉髒不髒根本無關緊要,唯一的威脅只可能因山而來——優秀的登山者受過良好的訓練,足夠面對這樣的威脅,不需要把自我攪入其中。

意識中沒有自我存在,並不表示心流狀態下的人不再控制自己的精神能量,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或內心發生的一切變化。實際上恰好相反,一般初嘗心流體驗的人往往以為,自我意識消失與消極的泯滅自我有關,變得「隨波逐流」。其實,自我在最優體驗中扮演著一個非常活躍的角色。小提琴家必須對手指的動作、耳朵聽到的聲音、樂曲的每一個音符和整體的形式構造都有清楚的覺知;傑出的田徑選手則熟知身上的每一塊肌肉、自己的呼吸節奏以及對手在比賽過程中的表現;棋手若不能牢記下過的每一步棋,就不能充分享受下棋的樂趣。

因此,自我意識消失,並不代表自我隨之消失,甚至意識依然存在,只不過它不再感覺到自我而已。實際的情形是:我們用以代表自己的資訊,也就是自我的觀念,隱遁到知覺之外。暫時忘我,似乎是件很愉快的事,不再一心一意地想著自己,才有機會擴充對自我的概念。消除自我意識可以帶來自我超越,產生一種自我疆界向外擴充套件的感覺。

這種感覺並非幻想,而是跟某種「大我」親密接觸的實質體驗;這種互動關係使我們跟那些通常相當遙遠的實體,產生極為難得的一體感。在漫長的守夜中,孤單的水手開始覺得船是自我的延伸,循同樣的節奏,朝同樣的目標前進。小提琴家在努力創造的樂聲中載沉載浮,自覺是「和諧天籟」的一部分。登山者全神貫注於巖塊上微小的凹凸處,找尋落足點,在手指與岩石,脆弱的人體與石塊、天、風的組合中,發展出一種有如血緣般的親密關係。

據棋賽中專注於棋盤上邏輯推理數小時之久的棋手聲稱,他們覺得像進入一片強大的「力場」,與不具實體的神奇力量角鬥。外科醫生則說,在艱難的手術中,他們覺得全體手術人員成為一個整體,為相同的目標而動作,他們把這形容為「芭蕾」——在動作中,個人隸屬於團體演出,每個成員都分享到和諧與力量的快樂。

超越自我

我們可以只當這些證言是詩意的譬喻,但我們應該瞭解,對當事人而言,這些體驗跟飢餓同樣真實,跟撞上一堵磚牆同樣實在。這沒什麼神秘可言,當一個人把全部精神能量都投入某種互動關係——不論物件是一個人、一艘船、一座山,還是一首音樂時,他都會進入比原來更大的行動體系。這套體系由活動的規則塑造成形,能量來自當事人的專注。這是一套真實的體系——從主觀而言,就像作為一個家庭、企業或團隊中的一分子那麼真實;自我疆界得以擴張,變得比過去更復雜。

要達到這樣的自我成長,互動關係就必須能帶來樂趣,換言之,它必須能提供相當的行動機會,並且在技巧方面不斷要求精進。在嚴格要求信心與效忠的體系下,也可能失去自我。基本教義派的宗教、群眾運動、極端的政治黨派,都提供超越自我的機會,吸引數以百萬計的人熱心追隨。這些也能給人一種隸屬於更大、更有力的實體,自我疆界得以擴張的感覺。虔誠的信徒會完全成為體系的一部分,他的精神能量會在信仰的目標與規則下,找到焦點,塑造定型。但虔誠的信徒與信仰體系之間並沒有產生互動,他只是讓自己的精神能量被體系吸收。這樣的服從並不能產生新的內涵,意識或許會變得很有秩序,但這秩序是外加的,而非自動發展出來的。虔誠信徒的自我充其量可以比作一塊水晶:堅固、美麗而對稱,但成長絕非它所長。

在心流中失去自我的感覺,以及之後以更堅強的面貌再度出現,兩者之間有一種非常重要、乍看卻彷彿矛盾的關係。偶爾放棄自我意識,對建立更強大的自我意識,似乎有其必要性。道理很簡單:在心流中,一個人面臨做出最佳表現、須不斷改善技巧的挑戰,在這期間,他沒有機會反省這麼做對自我有什麼意義——如果自我意識能隨時恢復,這次體驗就不可能太深刻。要等事後,一切活動都告一段落時,自我意識逐漸復甦,而這時的自我已經和經歷心流前的自我不一樣了:新技巧和新成就使它變得更豐富。

時間感異常

描述最優體驗時,最常提及的一點就是時間感跟平時不一樣。我們用來衡量外在的客觀時間的標準,諸如白天與黑夜,或時鐘的嘀嗒,都被活動所要求的節奏推翻。往往幾個鐘頭好像只有幾分鐘;大致多半的人覺得時間過得比較快,但有時正好相反。芭蕾舞者說,做一個困難的轉身動作時,現實中的幾分之一秒可以延伸成好幾分鐘:「有兩種感覺,一種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回顧起來,覺得什麼事都很快就過去了。好比有時在凌晨1點鐘卻會感覺:‘啊!8點過了好像才幾分鐘。’但是當我跳舞的時候……時間變得似乎比實際長很多。」最保險的說法應該是,心流發生時,對時間的感覺跟傳統的時鐘記錄的時間幾乎沒有關聯。

當然也有例外。一位知名的外科心臟手術專家不但熱愛自己的工作,而且有一種驚人的能力,能在手術進行中估計當時的實際時間,誤差不超過半分鐘,從不需要看錶。對他而言,時間的控制是工作中最大的挑戰:因為他只負責手術的一個非常小卻絕頂重要的部分,而且經常同時進行好幾個手術,從一個病人身邊趕到另一個病人身邊,他必須確保其他同事的進展不至於因他而受到耽擱。其他以時間為重的活動,箇中好手也往往擁有同樣神乎其神的計時能力。賽跑選手就是很好的例子,為了充分適應比賽的要求,他們對一分一秒的流逝都非常敏感。這時控制時間也成為一種提升體驗樂趣不可或缺的技巧。

不過,大部分心流活動都與時間無關。例如打籃球,球員有自己的步調,有自己的一套記錄事件順序的方式,不受實際時間的影響。心流的時間轉換特徵究竟是一種副現象——極端專注下的副產品——還是本來固有的特點,我們還不能遽下斷語。雖然把鐘錶的時間置之腦後,不見得是產生樂趣的必要條件,但是能擺脫時間的鉗制,卻使我們在專心的過程中更覺得興趣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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