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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不假外求(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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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優體驗的一大特色在於它本身就是目標。即使最初懷有其他目的,但到頭來活動本身就已帶來足夠的報酬。外科醫生形容自己的工作:「充滿樂趣,即使不該我做,我也樂意做。」水手說:「我在這艘船上投注了大量時間和金錢,但一切都值得——什麼都比不上出海的那種感覺。」

「自成目標」指的是做一件事不追求未來的報酬,做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回饋。為了賺錢而投資股市,不算自成目標的行動;但若是為了證明自己有預測未來潮流的能力而玩股票,卻可以算是——即使兩者最後在金錢上的報酬分毫不差。如果教導小孩兒為的是把他們培養成良好的公民,也不算自成目標;但是若為體會跟小孩兒溝通的樂趣而教導他們,就是自成目標了。從表面上看來,這兩種情形不分軒輊,不過真正的差別是,在自成目標的活動中,一個人可以完全為行動本身而投入全部心力,否則他會把注意力集中到行動的結果上。

我們所做的事,大多既不是純粹的自成目標,也不是純粹的外求目標(亦即全然為超乎行動之外的目標而採取的行動),而是兩者的綜合。外科醫生接受長期的訓練,是基於外在的期許:濟世救人、賺大錢、功成名就等。運氣好的話,過一陣子他們就會找到工作的樂趣,這時他們的工作也就具有自成目標的性質了。

從被迫的體驗中頓悟

某些違反我們意願、不得不去做的事,逐漸也會呈現它固有的報償。我有一位共事多年的朋友,他擁有一種了不起的天賦,無論何時,當工作變得格外令人厭倦時,他就仰起頭,眯著眼睛,哼上一段曲子——巴赫的合唱曲、莫札特的奏鳴曲或貝多芬的交響樂。說他哼曲子,其實並不恰當,事實上他是把整首曲子重現,用聲音模仿各種主要樂器,一會兒扮小提琴的吟詠,一會兒學木管的低鳴,一會兒又變成悠揚的小號。辦公室的同事們都聽得如痴如醉,再回到工作上精神就大為抖擻。

最值得注意的是,這位朋友培養這套本事的方法。他從3歲開始,就經常跟父親去聽古典音樂演奏會。他記得當時常覺得很無聊,有時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就被一巴掌打醒,這使他憎恨音樂會、古典音樂,甚至也可能恨自己的父親。幾年過去了,他一直被迫重複這段痛苦的經驗。終於在他7歲那年,有一天晚上,當他聆聽莫札特的一部歌劇的序曲時,令他欣喜若狂的感受降臨到了他頭上:他突然明白了這首音樂的內涵,一個嶄新的世界在他眼前豁然開朗。不論他是否意識到,過去四年的磨鍊,已使他聽音樂的技巧大有長進,使他到了頓悟的境界,能夠了解莫札特在樂曲中安排的玄機。

當然他算是幸運的,很多小孩兒從未察知他們被迫從事的活動中有什麼新的樂趣,結果只落得終身厭惡這種活動。不知有多少小孩兒因為被父母逼著學一種古典樂器,開始仇視古典音樂。孩子或成人往往都需要外來的誘因,帶他們踏出重新組合注意力的第一步。很多活動的樂趣都不是自然天成的,它需要我們在開始時做一些並非心甘情願的努力。一旦個人技巧得到回饋,互動開始,自然就會產生值得的感覺。

自成目標的體驗跟生活中典型的感受迥然不同。我們平時做的很多事情,本身都沒有什麼價值,只是不得不做,或是因為我們預期未來會有回報才去做。很多人覺得他們投注在工作上的時間根本就是一種浪費——他們與工作疏離,投注在工作上的精神能量根本得不到補充。對不少人而言,空閒時間同樣是一種浪費;通常休閒有助於工作後的放鬆,但這段時間往往只是被動地吸收資訊,沒有運用任何技巧去開發新行動的契機,結果生活只是由一連串無聊而焦慮的感受所組成,個人全無控制力。

自成目標的體驗也就是心流,它能把生命歷程提升到不同的層次。疏離變成了介入;樂趣取代了無聊;無力感也變成了控制感;精神能量會投注於加強自我,不再浪費於外在目標上。體驗若能自動自發地產生報酬,現在的生命當然有意義,不需要再受制於將來可能出現的報償。

沒有絕對的好

正如在控制感那一節已經討論過的,我們必須認清心流有使人上癮的魔力;我們也應該承認「世上沒有絕對的好」這個事實,任何力量都可能被濫用。愛可能導致殘酷的行徑,科學可能會帶來毀滅,科技不加管制也會造成汙染。最優體驗是能量的一種形式,而凡是能量,都既可以用於造福人,也可以用於破壞。正如火能帶來溫暖或災害一樣,原子能可以發電,也可能使全世界化為灰燼。能量是力量,但力量只是工具,目標才能決定它會使人生更豐富還是更痛苦。

薩德侯爵sup/sup擅長把痛苦發展成一種享樂的形式;實際上,「殘酷」對於還沒有發展出更成熟技巧的人而言,乃是一種常見的樂趣來源。即使在以文明自許,不把個人的樂趣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社會,暴力仍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古羅馬人喜歡看角鬥士互鬥,維多利亞時代的人花錢觀賞獵犬把老鼠撕成碎片,西班牙人把屠牛視為一種神聖的儀式,拳擊賽則是美式文化的產物。

參加過越戰或其他戰爭的美國老兵,有時會緬懷戰火中的經歷,並把它描寫成一種心流。蹲坐在戰壕的火箭發射器旁,生命的焦點頓時變得清晰,目標就是在敵人消滅你之前,先下手為強。善惡不言自明,控制的工具就在手邊,一切分心的因素均已消除。即使對一個厭惡戰爭的人而言,這種體驗也可能比平民生活中任何專注更令人興奮。

罪犯有時會說:「如果你能找到比深夜闖入民宅,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一大批珠寶更刺激的事,我一定去做。」社會上所謂的青少年犯罪——偷車、破壞公物、惹是生非,動機無非是尋求日常生活所缺乏的心流經驗。只要在社會主流中找不到有意義的挑戰,也沒有培養有用技巧的機會,我們就必須預期,有人會通過暴力與犯罪去尋求較複雜的自成目標的體驗,因為他們別無選擇。

如果我們思及,科技活動竟會從原來受人尊敬和相當有樂趣的地位,墮落到曖昧,甚至令人不齒的地步,問題就更復雜了。物理學家奧本海默把研究原子彈的工作稱為「甜蜜的難題」,毫無疑問,參與生產神經毒氣或為「星球大戰計劃」運籌帷幄的人,也深為自己的工作所吸引。

心流體驗跟世間所有的事一樣,不可能絕對的好。它的好在於它具有使人生更豐富、更緊湊、更有意義的潛力,在於它能加強自我的力量與複雜性。但心流的結果是好是壞,必須應用較廣泛的社會標準加以討論與評估。舉凡人類的活動,不論是科學、宗教,還是政治,都是如此。一種特定的宗教信仰或許對一個人或一個團體有益,而對其他人或團體而言卻是橫加壓迫。基督教有助於整合羅馬帝國治下分崩離析的各民族,卻瓦解了它之後接觸到的弱勢文化。某個特定的科學進展對科學和少數科學家而言或許是好事,而對全人類來說卻可能有害。一種解決方案能適用於所有的時代、所有的人,其實只是一種幻覺——人類還沒有一項成就可說是定案。傑斐遜總統的名言「永遠警戒是自由必須付出的代價」不僅適用於政治領域,還警示我們:一定得時時刻刻重新評估我們所做的一切,不要讓習慣和過時的智慧矇蔽、阻礙了進步的可能。

若是因為一種能量有可能被誤用就棄之不顧,可就完全違背情理了。如果人類因為火會把東西燒光就禁止用火,我們可能就跟猴子相差無幾。數千年前,古希臘哲學家德謨克利特言簡意賅地說:「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不過有個消除危險的方法,就是去學游泳。」「游泳」在此代表的是學習明辨心流的益與害,並將前者盡情發揮,對後者設限。我們的考驗就是一方面從日常生活中找到樂趣,另一方面又不讓別人的樂趣因而受到不利的影響。

薩德侯爵(marquisdesade,1740—1814年),18世紀法國著名的性變態研究專家,被譽為情色小說的鼻祖,擅長編劇及撰寫色情小說。「性虐待狂」(sadism)一詞就源於他的名字。——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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