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每思及樂趣,通常第一個就聯想到性。這並不足為怪,因為性本來就是除了求生與吃喝之外,最能給人滿足感,且動作最強烈的一種經驗。性的需求可以把精神能量從其他目標中吸走,因此,每種文化都必須致力於誘導和節制性慾,許多複雜的社會制度更是專門為了約束性慾而存在。所謂「愛使世界運轉」,事實上就是說,人類行為直接或間接都靠性需求來推動。我們洗澡、穿衣、梳頭,都是為了增加自己的吸引力;很多人工作的目的就是養活配偶,維持家計;而我們努力爭取地位與權力,一部分也是為了贏得別人的愛與仰慕。
但性是否一定能帶來樂趣呢?現在讀者或許已經能猜到,答案與當事人的意識發展有關。同樣的性行為,可能有人覺得痛苦、噁心、可怕、沒感覺,有人覺得愉快、樂趣無窮、欣喜若狂——端視它與個人目標的關係而定。強暴與兩情相悅的結合在肉體上可能相去不遠,而在心理上的效果卻有天壤之別。
我們不妨說,性刺激本身通常是很愉快的。我們天生就能從性愛中得到快感,這是自然界促使個體從事繁殖、保障物種延續的妙法。一個人要享受性的快樂,首先必須身體健康且心甘情願,這並不需要什麼技巧,有了第一次經驗以後,就不會再遇到新的體能挑戰。但是跟其他型別的享樂一樣,性若不能匯入樂趣的方向,也很容易淪為無聊。它會從具有積極效果的體驗,變為無意義的儀式或上癮的依賴,幸好還有很多從性愛中發掘樂趣的方法。
在某種意義上,性愛技巧之於性,就跟體育之於體能活動一樣。如編排猶如教科書的《愛經》和《房事之樂》兩本書,無非是為了使性愛更富變化、趣味和挑戰性,提出各種改善性愛技巧的建議和方向。大多數文化中都存在著建構於宗教意涵上的複雜體系,執行性愛的訓練與表現。原始先民的豐饒儀式、希臘的酒神秘典,娼妓與女祭司經常混淆不清的現象,都可資為證。似乎在宗教的萌芽階段,很多文化都以顯而易見的性吸引力,作為建立複雜觀念與行為模式的基礎。
羅曼史
唯有在身體動作的基礎上增加心理的層次,性的修養才算是真正開始。歷史學家指出,西方人鑽研愛的藝術,資歷尚淺,除了少數例外,希臘、羅馬人的性愛行為幾乎毫無浪漫的成分。現代親密關係中公認的不可或缺的追求,情人間推心置腹、終身相許等過程,都是中世紀後期周遊法國南部城堡的遊唱詩人所發明的,後來歐洲其他地區的富裕階層才相繼模仿這種「甜蜜的新作風」。所謂「羅曼史」,原為法國南部普羅旺斯地區首倡的求愛儀式,自此為情人提供了一系列嶄新的挑戰。對那些已學會面對這些挑戰所需技巧的人而言,這不僅是種享受,更蘊藏著無窮的樂趣。
其他文明中類似的性愛精緻化的歷史大致也不算悠久。日本的藝妓便是受過高深訓練的愛情專家,她們必須精通音樂、舞蹈、戲劇,還要能吟詩作畫。印度的妓女、土耳其的宮女也都是色藝雙全。遺憾的是,這些仰之彌高的專業標準,雖為性的複雜潛力提供了充分的發展空間,對於提升多數人的體驗品質卻沒有直接的影響。從歷史觀之,羅曼史似乎侷限於有錢有閒的年輕人;任何文化背景下的多數人,性生活都極為單調無聊。全世界的「正派」人士都不會花太多精力在借性愛繁衍後代,或以性為出發點的各種活動上。在這方面,羅曼史跟體育很類似:多數人光說不練,只聽人談論,或旁觀談情高手的高明手法就心滿意足。
如果在肉體享樂與追逐浪漫愛情的樂趣之外,情人之間還有真正的關懷,性愛的第三個層次就顯現出來,同時也會出現新的挑戰:把對方當作獨一無二的人,瞭解對方、幫助對方、完成對方的目標,從中發掘樂趣。這個層次是一個極其複雜的過程,提供一生一世用之不竭的心流經驗。
一開始,性的愉悅甚或樂趣都唾手可得。凡夫俗子年輕時難免墜入愛河,初次約會、初吻、第一次性經驗,都是非同小可的挑戰,足夠一個年輕人好幾周都沉浸於心流之中。但是對很多人而言,這種狂喜的狀態一生只有一次,初戀以後所有的感情可能都不再刺激。跟同一個物件做愛多年,要保持同樣的性愛樂趣實非易事。恐怕人類跟大多數哺乳動物一樣,並非天生奉行一夫一妻制。配偶雙方若不能致力於從相處的關係中發掘新的挑戰,學習新的技巧,並充實雙方的感情,彼此厭倦是無法避免的。即使最初的體能挑戰足夠維繫心流,日後若培養不出羅曼史與真心關懷,這段感情終究是要褪色的。
如何維持愛情的新鮮感?答案跟其他活動一樣。雙方關係要樂趣盎然,複雜性一定得提高;而要增加複雜性,雙方就得不斷在自己和對方身上尋求新的潛能。要達到這個目標,他們就必須在彼此身上投注更多的注意力,瞭解伴侶的思想、感覺與夢想。這是一種持續的努力,是一輩子的事情。當一個人真正開始瞭解另一個人時,他們就能一塊兒展開各種冒險:一塊兒旅行、閱讀同樣的書、撫養子女、擬訂各種計劃並付諸實現,這些事會越來越有趣,越來越有意義。細節並不重要,因為適用於每個人特殊處境的條件不盡相同。重要的是大原則:性跟人生的其他層面一樣,只要我們願意下功夫去控制它,增強它的複雜性,它就會變得更有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