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已知的文化中,把聲音整理成悅耳的秩序,是一種改善生活品質的普遍方法。音樂最古老,也可能最受歡迎的一種用途,就是幫助聽者把注意力集中於特定的模式,培養所需要的情緒。所以,出現了跳舞的音樂、婚禮的音樂、葬禮的音樂,宗教與愛國的場合也有專用的音樂;音樂能促成羅曼史,也有助於士兵齊步前進。
非洲中部伊圖裡森林的矮人族在荒年來臨時,總以為是一向供應他們生活所需的仁慈森林睡著了,於是部落領袖掘出埋在地下的神聖號角,一連吹上幾天幾夜,希望把森林喚醒,回到昔日的美好時光。
音樂在伊圖裡森林的用途,可視為其他地區的範本。號角聲或許喚不醒森林,但熟悉的聲音一定使矮人族相信援兵即將來臨,讓他們有信心面對未來。今天從隨身聽或立體音響中傳出的音樂,也是因應類似的需求。青少年脆弱而正在發育的人格,整天不斷地面臨種種威脅,尤其需要具有慰藉模式的聲音,重建意識秩序。很多成年人也一樣,一位警察告訴我們:「整天逮捕人,又要擔心會不會挨子彈,如果返家途中再不開啟車上的收音機,我一定會發瘋的。」
聽與用心聽
音樂是經過整理的聲音資訊,幫助我們組織和安撫心靈,降低精神熵,或因目標受到雜亂資訊干擾所引起的失調。聆聽音樂可消除厭倦與焦慮,嚴肅而專注地聆聽,更能產生心流體驗。
有人說,科技的進步使音樂普及,大大改善了生活品質。電晶體收音機、雷射唱片及錄音機不分晝夜,不停地播放著音質清晰的最新流行音樂。源源不斷地流淌的好音樂,按理說應能使我們的生活更豐富,但這種論調同樣犯了行為與體驗不分的錯誤。聽上好幾天錄製的音樂,並不一定比聆聽一場期待了好幾個星期,但為時僅一小時的現場演奏,更有樂趣。聽的本身並不能改善生活品質,重要的是聽進去了什麼。我們常聽見音樂,卻很少用心去聽,很少有人是因為僅僅聽見音樂而產生心流的。
正如其他事一樣,要從音樂中得到樂趣必須先投入注意力。由於錄音科技使音樂太普及,一般人都不把它當一回事,因此也降低了我們從中獲得樂趣的能力。在錄音機問世以前,現場音樂演奏還能喚起如同宗教儀式般的敬畏之情。且不說交響樂團,即使只是村中的舞會音樂,也令人聯想到製造和諧音樂的神秘技巧。一般人對這類場合都懷著很高的期望,自己知道該全神貫注,因為每場演奏都是獨一無二、不可重複的。
如今現場演奏會(例如搖滾樂演唱會)的觀眾,仍多少帶有參加儀式的情懷;像這樣聚集大量人潮、目擊相同事件、思考和感覺相同事情、處理相同資訊的場合很少見。這種集體參與在觀眾心目中產生迪爾凱姆所謂的「集體亢奮」,也就是隸屬於一個具體群體的感覺。迪爾凱姆相信,這種感覺是所有宗教經驗的泉源。現場演奏會的氣氛幫助聽眾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音樂上,遠比聆聽複製的音樂更能產生心流。
音樂的挑戰
若說現場音樂比錄音帶來更多樂趣,其實也不盡然。只要投入恰當的注意力,任何聲音都可以成為樂趣的泉源。事實上,正如亞奎族巫師教導人類學家卡斯塔尼達的那樣,只要用心傾聽,即使是音樂中間的靜寂,也能帶來無比的喜悅。
很多人擁有可觀的唱片收藏、大量精美的音樂作品,卻不能從中找到多少樂趣。他們開啟音響,聽了幾遍,對音質的清晰度稱讚幾句,就把這套裝置束之高閣,直到換購更新更好的產品為止。懂得充分利用音樂的潛力者,自有一套把這方面體驗轉變成心流的策略。他們從一開始就為聽音樂保留特別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他們還運用柔和的燈光、舒適的坐椅,或是遵循一套特別的儀式,幫助自己集中注意力。他們對於要聽的曲目也精心規劃,為整套曲目設計特定的目標。
聆聽音樂最初往往只是一種感官體驗。在這個階段,我們對什麼樣的聲音會產生愉快的反應,完全受神經系統中的基因控制。悅耳動聽的和絃、如泣如訴的橫笛、振奮人心的小喇叭,都能打動我們。一般人對鼓聲節奏特別敏感,甚至有人說,搖滾樂的打擊伴奏,令聽眾聯想到在母親子宮裡聽到的心跳聲。
音樂下一層次的挑戰,乃是「聯想式」聆聽。在這個階段,聽者必須培養根據聲音模式,擬想感情與意象的技巧。淒涼的薩克斯風,令人想起大草原上暴風雨將至、烏雲密佈、遮天蔽地的情景;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宛如眼前呈現雪橇馳過銀色森林,鈴聲叮噹的一幕。流行歌曲直接用歌詞唱出音樂所要烘托的情緒或故事,更是把聯想的可能性發揮得淋漓盡致。
「分析式」聆聽是聽音樂最複雜的階段,此時注意力已脫離了感官與情節敘述,轉而投注在音樂的結構元素上。這一層次的聆聽技巧是辨識作品潛藏的秩序及達成和諧的方法。這又包括:用批判的眼光,評估演奏與音響效果的能力;比較同一作曲家稍早與稍後的作品,或同時期其他作曲家的作品;比較樂團、指揮或樂隊稍早或稍晚的演奏以及其他個人或團體對樂曲的闡釋。「分析式」的聆聽者經常比較同一首藍調歌曲不同的版本,或列舉聆聽重點,例如,聽聽卡拉揚1975年錄製的第七交響樂章跟1963年錄的同首曲子有何不同,或芝加哥交響樂團的管樂部分真的比柏林交響樂團的好嗎?諸如此類的目標確立後,聆聽就成為一種回饋源源不斷的積極體驗(例如,「卡拉揚的速度減慢了」,「柏林交響樂團的管樂高亢有餘而圓熟不足」)。一個人一旦培養了「分析式」的聆聽技巧,享受音樂樂趣的機會便呈幾何級數增加。
音樂的教化功能
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談了聽音樂如何能產生心流,但學會創作音樂,收穫更大。太陽神阿波羅教化文明的力量,來自他彈奏豎琴的能力;牧神潘的笛聲能使聽者如痴如醉;豎琴手俄耳甫斯的樂聲甚至克服了死亡。這些神話都指出,創造聲音和諧之美的能力,與潛存於社會秩序之下的抽象和諧(也就是我們所謂的文明)之間有密切的關係。柏拉圖就是因為警覺到這種關係的存在,所以才強調教育兒童首先就該教他們音樂;學習把精神專注於優美的節奏與和諧之中,意識的秩序才得以建立。
我們的文化似乎越來越不重視兒童的音樂技能,學校預算每有刪減,最先遭殃的就是音樂課程,還有美術和體育。這三種對於改善生活品質極為重要的技能,在當前的教育環境中竟被視為多餘,著實令人扼腕。很多人正因為孩童時期被剝奪了正式接觸音樂的機會,所以進入青少年時期後,才會投入大量精神能量支援自己的音樂。他們組成搖滾樂團,買唱片、錄音帶,對於一種不見得有助於意識複雜化的次文化深深著迷。
即使是學音樂的孩子,問題依然存在:太強調演奏技巧而忽略了他們的感受。逼孩子拉好小提琴的家長,往往對孩子喜不喜歡拉小提琴漠不關心,他們只希望孩子拉得好,引起注意,贏得比賽,有朝一日能到卡內基音樂廳表演。這種作風使音樂的效果適得其反,成為心理失調的一種病因。父母的期望把音樂變成一種壓力,有時竟導致孩子精神崩潰。
洛林·霍蘭德從小就被譽為「鋼琴神童」,他那位凡事苛求完美的父親是托斯卡尼尼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他記得小時候獨自彈奏鋼琴時常覺得狂喜不已,但只要嚴格的父親「老師」一露面,他就會嚇得直髮抖。青少年時期,霍蘭德在一次演奏會中,手指突然麻痺,此後多年,他的手指一直無法伸直。某種他自己也無法察覺的意識機制,免除了他長期飽受父親批評的痛苦。如今心理因素引起的癱瘓已告痊癒,他致力於幫助其他有音樂天賦的孩子,用合理的方式找回對音樂的樂趣。
雖然學習樂器從小開始最好,但永遠不會嫌太晚。有些音樂老師的專長是教導已成年,甚或上了年紀的學生,很多成功的企業家甚至年逾五十才決定學鋼琴。嘗試與別人合作發揮自己的技巧,最愉快的經驗莫過於參加合唱團或加入業餘演奏團。個人電腦也有相當先進的軟體,使作曲變得更簡易,而且讓你立刻就能聽見演奏的效果。學習製作和諧的聲音不但樂趣無窮,而且跟精通所有其他複雜的技巧一樣,有助於強化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