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心靈活動所需的工具不僅僅是記憶。記住一些事實,若不能把它們歸納成某種模式,建構它們之間的相似性與規律性,仍然沒有用。最簡單的秩序體系就是為每個事物取名字,我們發明的字眼,便把獨立事件納入宇宙通用的類別。文字的力量無比廣大,《聖經·創世紀》第一章,上帝就為日、月、天、地、海及所有他創造的萬事萬物取了名字,這才完成創世的程式。
《聖經·約翰福音》開宗明義地說:「太初有道……」這裡所謂的「道」就是文字。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現在幾乎全部散失的著作,一開始也說:「道來自永恆,但人對它的認識比起過去並無長進……」這裡的「道」同樣也是指文字。這些例子都指出,文字在控制體驗上的重要性。文字是建造象徵體系的「積木」,使抽象思考成為可能,並擴大了心靈儲存刺激因素的空間。若缺少整理資訊的體系,即使最清晰的記憶也不能阻止意識陷入混沌。
有了名字之後,還需要數字與觀念,然後是用一套可預測的方法,將之綜合在一起的規則。西元前6世紀,畢達哥拉斯和他的學生們展開了一項龐大的建構秩序工作,企圖把天文、幾何、音樂、數字,用一套共同的法則結合在一起。因此,他們的工作與宗教發生混淆是可想而知的,因為兩者的目標幾乎重疊:找出一種能呈現宇宙構造原理的方法。2000年後,天文學家開普勒與物理學家牛頓也相繼踏上了相同的追尋之路。
思考帶來愉悅
理論的思考從未完全擺脫古老謎語般充滿意象與謎團的特質。以西元前4世紀義大利南部城邦塔朗多的哲學家兼軍事長官阿契塔為例,他借自我詰問證明宇宙沒有邊界。他問:「如果我站在宇宙的邊界上,向外丟擲一根棍子,會產生什麼結果?」阿契塔認為,棍子會丟進宇宙外面的空間,但這麼一來,宇宙的邊界之外就還有空間,以此推論,宇宙應該沒有邊界才對。阿契塔的推理雖然很原始,但愛因斯坦在思索相對論時提出,在行進的火車上看鐘,鍾走的速度會隨火車的速度變化,也不外乎同一型別的思考實驗。
除了故事與謎語,所有文明都逐漸發展出用幾何方法與形式證據,綜合資訊的系統化規則。這套法則使人類能夠描述星球的運動,準確預測季節的迴圈,繪製精密的地圖,成為一切抽象知識與現代實驗科學的源頭。
在此必須強調一個經常被人忽略的事實:哲學與科學的興盛與發展,只因思考帶給人愉悅。如果思想家不能從邏輯或數字創造的意識秩序中找到樂趣,我們現在就不會有數學或物理等學科了。
這個觀點跟目前大多數討論文化發展的理論都有衝突。滿腦子決定論的歷史學家堅稱,一般人的思想都由賴以維生的工作塑造成型。例如,算術與幾何學的發展,乃是由於需要正確的天文知識,大河流域(包括底格里斯河、幼發拉底河、印度河、長江、尼羅河等)的「水利文明」,生存所不可或缺的灌溉技術,也以這兩門學問為基礎。這些歷史學家把每一種創造都解釋為外來力量的產物,不論這種力量是戰爭、人口壓力、領土擴張、野心、市場狀況、科技需求,還是階級鬥爭。
外來力量決定在眾多新觀念中揀選何者,確有其重要性,但這並不足以說明觀念是如何產生的。舉個例子,美國、英國與德國的生死之爭,當然大幅加速了原子彈的發展與應用,但構成核分裂理論基礎的科學,跟戰爭幾乎毫無關係,它是太平時期知識積累的結果——例如哥本哈根一家啤酒廠提供一間酒館給後來得了諾貝爾物理獎的波爾和他的同事使用,一群歐洲科學家就此有了個據點,得以長年累月在此交換意見。
智者德謨克利特
偉大的思想家著重的是思考的樂趣,物質報酬反而在其次。古希臘哲學宗師德謨克利特深受同胞敬重,但他們並不瞭解他。看見他一連好幾天坐著思考,動也不動,他們認為他舉止反常,可能是病了,就請名醫希波克拉底前來診治。希波克拉底不但醫術高明,也是一位智者,他跟德謨克利特大談人生的荒謬,隨後就向市民保證,他們的哲學家唯一的毛病就是頭腦太清醒了。他沒有發瘋——他其實只是迷失在思考的心流中。
德謨克利特流傳下來的殘篇斷簡,說明他極為肯定思考的收穫:「思考美的事物或新觀念,真有如天神」;「力量與金錢不能帶來幸福,幸福存在於正確與多樣性之中」;「發現一個真理,勝於擁有波斯王國」。難怪與德謨克利特同時代的哲人都說他天性樂觀,「他認為快樂與自信能使人心無恐懼,因此是最高的善」。換言之,他熱愛生命,因為他已學會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意識。
德謨克利特當然不是絕無僅有的迷失在心流中的思想家。一般常說哲學家「心不在焉」,也就是說他們不時會脫離日常生活的現實,沉浸在自己心愛的知識領域中,與象徵形式為伍。牛頓把手錶放進沸水裡,手上卻捏著雞蛋計算時間;他全部的精神能量可能都用於協調抽象思考上,不留一點兒注意力應付現實世界偶發的需要。
值得注意的是,觀念遊戲的樂趣無窮。哲學、新科學觀念的出現,也是源於找到新方法描述現實的樂趣。每個人都能取得促成思想心流的工具;在任何學校或圖書館也都有書介紹相關的知識。一個熟知詩歌韻律或微積分原理的人,就可以不受外來刺激控制,無視外界發生的一切,自行創造一連串有秩序的觀念。當一個人學會一套象徵體系,並且有能力加以運用時,他就在心靈之中建造了一個隨時與他同在、自給自足的世界。
冰島詩人的救贖
有時,控制這麼一個內化的象徵體系足以拯救一個人。例如,冰島號稱是全世界詩人比例最高的國家,因為冰島人對朗誦傳統史詩習以為常,以期在極度不適於人居住的環境裡,維繫意識的秩序。千百年來,冰島人不僅把記載祖先言行的史詩儲存在記憶中,還新增了新的章節。在與世隔絕的寒夜裡,他們躲在搖搖欲墜的茅舍中,圍火吟詩,忘卻室外還有北極寒風怒號不息。如果冰島人必須默默聽著風聲度過這些夜晚,他們的心靈一定很快就會被恐懼和絕望佔領。但他們藉著詩的平仄與韻律,用文字意象表現自己生活中的事件,成功地控制了體驗。史詩對冰島人有多大幫助?沒有史詩,他們是否能生存至今?我們無法確切回答這些問題,但誰敢嘗試剝奪他們的史詩呢?
當一個人突然落入與文明隔絕,像前面談到的被關進集中營,或到極地探險那樣極端的情況,也唯有這麼因應。外在世界殘酷不仁,內在的象徵體系就成為唯一的救贖。心靈自有一套法則的人這時就佔有很大的優勢,在極度困窘之中,詩人、數學家、音樂家、歷史學家,還有熟讀《聖經》的專家,都能在洶湧波濤中,找到清醒的小島。在某種程度上,熟知田地的農夫或熟悉森林的樵夫,也有一套類似的支援體系,但因他們的知識並不那麼抽象,需要跟現實有較多的互動關係,才能保持控制。
但願大家都不需藉助象徵技巧,就能撐過集中營或極地困厄的折磨。心靈若能自成一套規則,對正常生活也大有好處。缺少內化的象徵體系的人,很容易被媒體宰割。他們容易被宣傳家操縱,被演藝人員安撫,被推銷員矇騙。我們會依賴電視、藥物或政治、宗教的救贖,主要是因為我們自身沒什麼可以仗恃的東西,內心無力抗拒那些自稱握有解答者的謊言。不能為自己提供資訊的心靈,只能在混亂中隨波逐流。